周溯一共浑浑噩噩的的躺了五天。
他醒来时,莫徊舟正立在不远处的桌前倒着茶水。
他浑身酸痛的就像要散架,不仅手脚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喉咙也因干燥凝滞而失了声。
莫徊舟的背影实在模糊,他看着看着还以为是在做梦,视线一时便不舍得移开。
直到莫徊舟一身素衣将茶饮尽后转了身,他才恍惚觉得不太对。
他在梦中一般都看不到这人的脸的。
“醒了?”只见莫徊舟回头,急忙几步走过来,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很是担忧,“有没有哪里还不舒服?”
周溯没答话,几天前的记忆开始慢慢回笼,他死死的盯着人。
莫徊舟这几天渡进去的灵力已经将这人体内所有破损的经脉全部修补,他放在周溯额头上的手也在他灵本里探了一圈,灵印的裂痕已被修补,一切都恢复的很好。
但怎么不说话呢。
哑巴了?
“周溯?”
“师……”周溯眼眶渐渐泛红,声音哑的不成样子,第一个音节发出来时就抑制不住的咳嗽了起来。
莫徊舟转身就要去端水,却被周溯一把拉住了手腕。
“师父……师父你……回来了。”
“……嗯。”莫徊舟被那情绪刺到,他当即避开他的视线,轻拍他的胳膊,“先放开,我去给你端水。”
周溯犹豫着,指尖却攥了攥,他眉头轻皱:“我放手了,师父还会离开我吗。”
恢复了记忆的莫徊舟微微一顿,扒开他,垂眸掩下情绪转了身,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淡:“不会。”
周溯敏锐的察觉到莫徊舟的情绪不太对劲,他想到自己一时冲动而屠山,于是追着莫徊舟的背影,闷声虚弱道:“……我错了。”
莫徊舟过来扶他,将茶盏递到了他唇边。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师父,咳咳咳,”周溯抿了口茶,被苦的偏了头,“我真的,我真的知错了。”
莫徊舟将人靠在床头,回身放茶,垂着眸依旧道:“我知道了。”
周溯攥着被,觉得莫徊舟实在太不对劲了,他杀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连一点气都没有,甚至平淡的几乎好似毫不在意。
还是说师父在跟他赌气呢。
可是这一点也不像莫徊舟。
他不是应该先骂自己两句,或者再打他几板子,而后再教育一顿他么。
……莫徊舟真的回来了么……
周溯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人,他扯住莫徊舟的衣角,轻轻哑声道:“师父,你在生气吗。”
莫徊舟将他的手掰下来:“没有。”
这语气实在平淡,周溯从他的面上看不出情绪,有些着急了。
“所以我让师父失望了对吗,可是我……可是我看到师父毫无气息的躺在那儿,我就觉得是他们的错,全是他们的错,才让你丢下我们走了,”周溯说着就开始哽咽,“都是因为他们,才逼的你不要我们了……才让师父离开……我控制不住自己……”
“师父……我确实做了错事杀了人,你怎么骂我都可以……但能不能不要不理我。”
“我哪有不理你了。”莫徊舟鼻子一酸,这才说着看向他。
这人怎么跟上一世一样倔呢。
他忍住为他想为他擦掉泪珠的手,攥着掌心,道:“是你体内那道灵印的原因,被无恙破开了一条裂缝,控制不住也是情有可原。我不怪你,你自己知错便好。”
周溯眼眶通红,情绪一激动就又咳了起来。
莫徊舟见状急忙坐下来,将掌心又落到他心口,将温和的灵力渡了进去。
周溯缓了缓,问:“灵印?”
“嗯。”莫徊舟应声,“你体内有一片区域被一道灵印封住了,那些你控制不住的念头,控制不住的行为,都是来源于此。”
周溯之前从来没听莫徊舟说过。“可是……从哪来的?”
“不知。”
莫徊舟摇摇头也是实话实说。他在天绝台上碎掉这人魂魄时,落的印并不是这道,而是强制保护魂魄不受毁坏,不受亵渎,不入轮回的神罚。
他又想起那日他一直在思索的问题。
为什么浮忘山上那个假的自己,竟然那么大费周章的也要拿到那法阵下,对他来说根本毫无用处的周溯碎魄呢。
而且原本按照他的计划,眼前这人如今体内应该有四条魂魄才对。又为什么出了点偏差呢。
周溯不知道莫徊舟在想什么,他只看着莫徊舟的神色慢慢变得沉重,自己思索半晌,反而意识到了自己灵印问题的严重。
“……师父,”只见他默了默,而后拉下莫徊舟按在他心口的手,道:“那要是有一天,我体内的灵印完全破了,彻底失去理智了……你就不要救我了。”
莫徊舟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吓的指尖骤蜷。
他盯着人,“你再说一遍?”
“既然灵印只裂了缝就让我杀了这么多无辜的人,”周溯道,“那下次不如不救好了。”
这句与八百年前这人跪在殿下的话高度重合,莫徊舟一把抽出手,猛地站起了身。
“周妄聿!”
“师,师父。”
周溯其实这才觉得这是师父。
“你自己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莫徊舟感到心都在滴血,“那道灵印不会破的。”至少现在不会。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就不会让这里面的东西出来夺走他的神智。
莫徊舟唇线紧抿。“……我会找到办法的。”
就算是魔种落在了这条化形的魂魄身上,他也会有办法的。
毕竟魔种也有善有恶,当年他就是探到这人体内的魔种是善,尚且可塑,才将人捡上了山。
而他如今要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不能让这人再爱上他。
因为七片魂魄在生净术下重生后,该有得情劫还是逃不过。
他绝对不能再错了。
一想到这儿,莫徊舟再也无法直视那双眼睛,转了身,就往门口走着:“既然醒了就别想那么多了。我让师兄给你送饭来。”
“师父!”周溯对着那道背影依旧心有余悸,他声音陡然增大,又渐渐变小。
“你能不能……再多陪陪我。”
莫徊舟脚步一顿,还是拉开了门。“以后时间很长。不急于这一时。”
门被关上,周溯眼中划过一道毫不遮掩的失落,他张开自己的掌心,垂眸盯着,好像又看到了那日屠山时满手的黏腻血腥。
他已经无法回忆当时的场景,场面过于混乱,当第一滴温热的血液溅到脸上时,他就已经彻底失去了神智。
那个人好似不是他自己,已然脱离了他的掌控,几近偏执的把自己对莫徊舟死亡的恐惧与被丢下的愤怒全部撒到了那群无辜的浮忘山弟子身上。
而在这般疯狂下,他唯一记得清楚的只有那股力量对他灵本与经脉的补养。
灵力冲进四肢,他感觉整个人都轻了起来,甚至催动起来也是得心应手,好像……天生就属于他。
没有反噬……他实在忍不住去想,要是他能控制,那道灵印被破,是不是不仅无法造成灾难,也能保护师父了……
他敛着眸睫毛轻颤,内心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刚想了一半,孟陨就端着饭菜推门而进。
“哎呦终于醒了啊,”孟陨把饭放下来就几步走到床边,急切的看上看下,“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的?”
周溯筋骨酸痛,还没法动弹,但除此之外竟然便再无不适,他对着孟陨咧了咧嘴,算是回应。
孟陨看着他搞了满身伤还笑,无奈摇头道:“还得是师父,要不然,就你那受伤程度,没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周溯捏了捏指尖,还没接话,就见孟陨坐到他旁边又接着道:“师父不和我说,我问你,那逝因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听太寻讲,师父不是换了你一命吗……怎么又……”
“还有,”孟陨说着又坐近了些,“那两天,你到底把师父带去哪了??”
周溯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一连串的问题让他的眼尾掉下来,很不愿回忆。
而至于莫徊舟怎么会重新醒来,他也不知道,于是他盯着地板,只回答了最后的那个问题。
“那是我梦见过许多次的地方。”周溯道,“梦里我和师父在那里住了许久……”
他当时怎么也不相信莫徊舟不会再醒过来,可是偏偏潜意识又告诉他,若是把人带回去,两个师兄一定会难过,一定会让他再也见不到莫徊舟。
于是他跌跌撞撞的从逝因台上下来,带着莫徊舟的尸体,强忍着胸腔内那股躁动的力量,循着梦中的方向,一路竟然找到了那地方,而后将人安置在了那处宅院。
他不停的对自己说莫徊舟只是睡着了,但两人身上那刺目的血迹却总把他拉回现实。
他知道莫徊舟喜净,于是擦干眼泪,手忙脚乱的将莫徊舟和自己收拾干净,又给他套上了从庙里偷回来的新袍子。
这套袍子是莫徊舟捡到他时穿的衣服,他一直很喜欢,他一直觉得师父穿红色很好看,又温和又耀眼,却因为那个小流氓,他再也没见他穿过。
他拼命的转移注意力,收拾好一切,给莫徊舟盖好被子,又在床榻边守了一夜。
这一夜很长,他死死的盯着莫徊舟苍白的脸,又用手去暖莫徊舟那双落在被子里却怎么也暖不热的手,一夜都未阖眼。
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终于带着干涩的眼睛与一对黑眼圈从床榻边起身。
莫徊舟从来不会醒的这么晚的。
这下,被丢下的恐惧如同脱离了闸口,劈头盖脸的彻底席卷了他。
于是他落下千劫扣,双眼通红,转身提剑就杀上了浮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