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两?!
要是有一百两,不用说过冬,来年大半年怕是都不用愁了。
没想到那巡守头子这次居然如此好心。
周溯几下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把凳子扶起来,又问:“师父,这么多钱……那逃犯好抓吗。”
莫徊舟一听就知道这人在想什么,抬起眼皮看了他两眼,心道自己抓还不是绰绰有余,他虽然残余灵本损耗严重,但自问实力还是在的。不过要是再过个几年,那真就不好说了。
眼前这个家伙好奇心重,如今又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冲动爱玩的同时又倔,不仅有一身比他还硬的骨头,还跟他二师兄学了些无赖。打小就有一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
他看着这人满脸期待的盯着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于是也就顺着他摆摆手,道:“不好抓。明天把你的剑带上,出什么事了,还得你上。”
周溯早都想伸展筋骨了,他跟随莫徊舟练这么多年剑,也就是为了这一天,他眼角一弯,眸中发亮,立马挺直了脊背:“是!”
莫徊舟其实很喜欢看他这个小徒弟笑。他的笑不知为何很有感染力,带着两个浅浅的梨涡。不论别的,只要这么放松的对人笑一笑,好像一天的烦恼就没了。
庙外的雨慢慢停下,莫徊舟从怀里摸出差点忘记的糕点,递给了周溯。
周溯知道自家师父总有买糕点的习惯,纵使自己和师兄都不怎么爱吃,也还是欢欢喜喜的收下了。
师徒两个坐在火堆旁搓着手又聊了些有的没的,还没等他起身去喊两个师兄,钟尘和孟陨就一前一后从门外踏了进来。
这两人一个惯穿墨黑,一个喜欢藏蓝,不过此刻打了补丁的布衣上都是湿漉漉的,连头发丝也朝下滴着水,浑身上下就像从河里捞出来似的。
即便周溯方才不慌,现在看见一身黑的钟尘却还是要溜,谁知那二师兄孟陨见到他竟二话不说,带着湿透的衣服冲过来,一把就从后揽住了他的脖颈。
周溯被脚下的凳子一绊,他抓着孟陨的胳膊,还没站稳,一个水灵灵的萝卜带着泥渍和雨珠就被塞到了他的怀里。
“偷偷给你留的,”孟陨冲他眨眨眼,“你大师兄我都没给他说。”
周溯又瞄了一眼在与莫徊舟说话的钟尘,一时就想踩这人的脚,可萝卜在手,他也只能对孟陨笑两下,又急着脱身。
孟陨还以为是自己这身湿衣服贴的自家小师弟不舒服,也就当即放开他,对他咧咧嘴,而后走到莫徊舟身旁:“师父,我先去换衣裳。”
莫徊舟抬抬下巴,也没说什么,倒是一旁的钟尘趁机去找周溯,可扫了一圈,却发现这人早就没了影。
庙里没了人,莫徊舟这才抬手给钟尘施了道净身咒,让他在方才的凳子上坐下来,道:“鬼地既然去过了,感受如何?”
钟尘还以为少不了莫徊舟一顿说教,此时闻言意外的微微一顿,斟酌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师父,那些东西好像很怕我。”
莫徊舟一副早已料到的样子,挑了眉梢点点头:“处理起来呢,”他问,“费力吗。”
钟尘面色一下变了,他听着几乎等同于消灭的“处理”这个字眼,似乎有些惶恐的缓缓摇摇头。
“师父……这东西连修仙界三大门派都束手无策,只能等他自己慢慢消失,”钟尘声音发僵,“我那日不过只是驱散……吧?”
莫徊舟听这询问,眸色深深的盯着这人,片刻,才看向别处叹了口气:“嗯。是驱散。这东西有浮忘山上的天清真神的法阵净化,自然轮不到我们。”
钟尘好像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他弯腰往面前的火堆里填了些柴,敬重的道:“也是多亏了几百年前那位真神的阵法,否则如今这整个修仙界怕是都要变成鬼地。”
莫徊舟又看了他两眼,敲着棍子上的灰,垂着长睫没应声。
“还有那灭世的魔种天哭,听说百年前闹得人心惶惶,”钟尘看着火苗,“一道神武竟就压制的干干净净。”
莫徊舟在这人说话时瞥去一眼,看到这人脸上神采奕奕,满是敬畏。变得倒快。明明方才还在自卑。
钟尘话刚落,孟陨脚步轻快,笑嘻嘻就的从外走了进来。
“在说什么呢,我可都听到了。”
“哦,你大师兄看起来想追随当年那位真神而去了。”莫徊舟嘴里回着孟陨的话,却冲着转身的钟尘轻轻摇头。
钟尘自然没看到,他见孟陨来了,也就起身要走,莫徊舟不喜人多,毕竟方才他什么事情也都说过了。
于是看着钟尘走出去,孟陨没等莫徊舟发话,一屁股就坐在了小凳上。
待把一些事情简单的汇报完后,莫徊舟见他站起身,以为他就要走,可谁知他却忽然凑了过来。
于是在他诧异的眼神中,这人从袖里托出一大把洗净了的草莓,偷偷摸摸的就要往他手里塞:“师父,我从王大爷地里顺的。”
“……”
莫徊舟扶额好不容易接了,见要滚落下来,就吃了一个,酸的他牙倒。孟陨见状也拿起一个,同样面色扭曲。
“算了算了,我拿回去给三师弟吃。”
孟陨说着又把草莓一股脑又掏了回来,他收好草莓,呲着牙,又道:“对了师父,方才我都听三师弟说了,抓个逃犯竟然这么值钱!没想到寂命山心善,年底了还能给我们腾出来个这个活计。”孟陨嘿嘿笑着,“不愧是出过飞升之人的大门派。师父,这五百年,整个修仙界也就这一个人飞升吧?”
这人与钟尘的谨小慎微不同,成日没心没肺的是个话唠,心情好了连路边的狗都能唠两句,更别说一旦打开话匣就没完没了。
莫徊舟揉了揉眉心,还是耐心道:“应该是。”
“应该是?”孟陨疑惑,“难道还有哪门派出了仙吗。浮忘山?还是离长墟?泣灵冢总不可能吧,那地方就是个“地府”,还被真神用天印封住了,要出也能出魔吧?可魔界早几千年前就销声匿迹——?”
莫徊舟越听越头疼,他发现还是高估了自己,他还是忍不了,抬手给这人就落了噤声咒。
而面对孟陨的支支吾吾,他指了指门外。示意这人滚出去。
孟陨本要支吾着再说两句,但他看见自家师父面露疲惫,忽然想起周溯说过这人今日喝了酒,也就老老实实的带着他那一兜酸草莓溜走了。
风卷了点叶子进来,孟陨走后不久,庙后少顷也传来了惊天动地的打闹声。莫徊舟按着鼻梁骨,把眼前的火堆扑灭。
他捡来的这三个徒弟命格都带煞,虽然因此帮他挡了不少骚扰,但有时也过于聒噪了些。
他起身走了出去。
这些年,他每日都需要打坐来延缓自身灵本磨损的速度,他看庙外此时天色也不早,也就回了自己的屋。
这次入定不知为何时间长了些。再次睁眼时已是夜半。
屋里没灯,他舒展着麻木的四肢起身,膝盖却一不留神磕在床角,这让他极其不满地轻啧了一声。
他入定不是提升灵力,而是用残余的灵力在全身游走修补灵本,这一场下来,经脉常常因疲倦而陷入凝滞。
他现在正口干舌燥,想去喝口冷茶润润嗓子。
可谁料他刚扶着小案没走几步,这屋子那扇本就破旧的门突然间发出一阵如风呼啸而过的闷响,而后竟毫无征兆的被一股毫无来头的黑雾骤然冲开!
他错愕间猛然抬眸,可一道从那黑雾中伸出的利爪在他反应时已逼至身前,一切都太突然了,他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扶着桌案电光石火间避之不及,只能一咬牙硬生生受了,灵力的余波则把他掷向了墙壁。
轰然一声巨响。莫徊舟头脑发昏,摔的狼狈。
他嘴角渗出血腥,撑起身缓气之际,在脑子里瞬间就把这几百年里的仇家想了个遍,一点也不记得自己还得罪过什么人。
他拧紧了眉,在黑暗中恍惚地看向那黑雾,哑声道:“不对……你是谁?”
但那团黑雾不但没答,落地后化为人形,带着满身杀气的朝他一步步走来,还在一侧亮出了剑。
寒光乍现,映着幽幽月光,刺的莫徊舟微微眯起了眼。
可这一亮却让莫徊舟松了口气。
剑气不会骗人。这东西看来灵力一点也不强。说白了也不过就是一团力量即将耗尽的东西。要不是方才被搞突袭,在平常也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而他皱皱眉,甚至也不必再牵动灵本,只用一点力气,抬手挥去一道咒,就将那试图再进一步的鬼东西打了个魂飞魄散。
本以为这黑雾也就散了,可谁料一片莫名的死气这时却在屋里猝然弥漫开来。
谁都知道这死气一般只在鬼地出现,莫徊舟身形一僵,诧异的撑着墙站起身,目光疑惑的紧紧盯着黑暗中余下的那片空旷。
他眸光微动,还在想着什么,就见地上投来一片影子,周溯突然从门外跑了进来。
“师父!”
周溯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都没束,趁着月色见到屋内的场景,明显的愣了愣,跑过去就要扶。
莫徊舟没想到这人大半夜会跑过来,但谁让方才那动静也确实大。他微乎其微的皱了皱眉,依旧抬手拨开他,自己坐到了床上。
他方才受击时下意识护住了心脉,所以除了肩头那两道爪痕,几乎没什么内伤。
“大半夜的,怎么没睡?”他一开口,才发现嗓音还是有些滞涩。
“我睡的浅,听到声音就醒了。师父,方才怎么了?”周溯端了茶,回过头时闻到了点血腥,紧接着就要点灯。可莫徊舟要强,是个宁可自己舔舐伤口也不愿麻烦其他人的。因此也一点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
“你是看不见还是怎的。”莫徊舟把喝完的茶盏塞回去,按住他,“不用点,不过被一个鬼抓了点小伤。用灵力足够了。”
“鬼?”周溯手上一顿,眉头紧锁,话语间,眸中却闪过一道谁也没注意到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