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溯紧抿着唇垂首立在屋内,这才发现这里是自己的那间,看来莫徊舟已经喊钟尘把他床板搬回来了。
周溯越看越难受,觉得这就像把人扔了出去。
师父还是不要他了。甚至连脾气都不愿意对他发了。
愧疚失落与委屈把他心底翻了个底朝天,他猛地打了个喷嚏。
来探望的钟尘推开了他的门。
钟尘一进门就看这人楞楞地杵在这,像根棍子一样,他转身关了门就急忙扶人:“怎么回事?怎么不去躺着?”
周溯通红的眼眶把钟尘看的一怔。
“大师兄。师父是不是不要我了。”
钟尘听不懂这人在拗什么,“说什么呢。师父刚才不是才把你送回来吗。”
“可是师父好像对我失望了。”周溯紧紧的盯着钟尘,“但我真的知错了。”
钟尘去一旁给他搞了个手炉,弯腰安慰道:“师父不是没有怪你吗,不要多想。”
周溯闷在外袍里坐在凳子上,但是这东西怎么能是说不想就不想的,他垂下眼,低低道:“……那师父为什么不让我跟他一起住了。”
“原来这事啊,”钟尘恍然,“师父说他最近身体不舒服,晚上怕吵了你。”
“不舒服?”周溯一下又探出头来。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孟陨端着重新热好的饭菜进来,没看见两人似的一脚又重新踹上了门,“对啊,师父这些天咳疾和痛风又加重了,我和你大师兄马上还要去抓药呢。”
周溯还要说什么,嘴里就被孟陨塞了个馒头。
“先吃饭。”孟陨道,“不然师父又要骂我。”
“师父怎么了?”周溯拿下馒头急忙抬头问两个站在眼前的师兄。
“老毛病啊。”孟陨说着就轻嘶一声,眯了眯眼,“周妄聿,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师父,饿这么多天连饭也不吃了。难道是因为你如今也受伤了?”
钟尘跟着附和般道:“师父自尊强,总是关心就是对他的不尊重。周溯,我和你二师兄也告诉你好几次了。”
孟陨当即斜睨了他一眼:“木头,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
周溯看看孟陨又看看钟尘,也不懂了,他问:“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孟陨抱臂看着他,“你喜欢师父?”
“?!”
钟尘眼疾手快的一把就捂住了孟陨的嘴。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震的周溯手里的馒头都掉到了地上。
孟陨不满地打掉钟尘的手,从地上捡起馒头,又塞进了周溯的嘴里,极为可怜的摇头道:“你不会自己都没意识到吧。”
“孟恒,你不要教坏妄聿。”钟尘皱眉。
“情情爱爱不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吗,”孟陨坐下来,“咱们这个小师弟看起来还没开智呢,我这是引导,哪里是教坏了。”
“可那是师父。”钟尘也在他旁边坐下来,“你怎么能……”
“师父怎么了,师父难道不是人吗,”孟陨侧身敲着桌子反驳,“我让你平日少看点几百年前的古书,都收了你多少本了,真是油盐不进。”
周溯在争吵声中终于吞了馒头,他被“喜欢”这两个字砸的头脑发蒙,嘴里机械的吞咽着,好久才如梦初醒道:“……喜欢师父?”
“对啊。”孟陨一把推开钟尘,“我问你,是不是师父一受伤,你就比谁都着急?还有五天前,逝因台上,你为什么把师父藏起来?难道不是怕他死?也怕我们把师父下葬了,就再也见不到师父的面了?”
“你感受到的恐惧里,更多的是害怕,”孟陨耐心解释,“可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会害怕?”
钟尘听不下去了,反正拦不住,起身就要走,却被孟陨一把扯下来。“不许走。”他道,“我也在给你说呢。你们两个都是块石头。”
为什么会害怕。周溯吞着馒头,神色迷惘。
他怕失去,怕被丢下,怕师父不要自己,怕师父离开。
他怕分离。
孟陨见状,给他碗里夹了点菜,摇头晃脑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听过没有。”
钟尘揉了揉太阳穴:“你这是误导,妄聿和师父之间要是亲情呢。”
孟陨恨铁不成钢的当即一脚就踹向他的凳子,怒道:“钟长决,那老子跟你之间也是亲情,是不是?”
“是,是啊。”
孟陨脸一黑,紧抿着嘴角死死的盯了他半晌,而后又转回来,对周溯道:“你自己想想吧,你要是喜欢,就去追,以后再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对了,出谋划策也可以找我。”
“什么出谋划策。”
“就是追人啊。”孟陨道,“你不想一直跟师父在一起吗。”
周溯这回几乎是脱口而出:“想。”
“那就先好好养伤,不要让师父一直担心,你既然喜欢师父,那也要多为师父想想。”
孟陨说着就揪着一旁的一头雾水的钟尘站起身:“行了,不打扰你了。我突然有事,下午的饭我试试让师父给你送,”孟陨对他一笑,“你把握好机会。”
说完就脸色一变,拎着钟尘出去了。
周溯想都不用想这两人又要打起来,他看着门关上,塞在嘴里的饭他没尝出一点味道,孟陨的话让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也看过人间的话本,虽然里面的爱情各式各样,但他不怎么懂,所以都是当消遣,听个故事也就罢了,根本没细究过。
孟陨这一番话,让他心底某一块地方似乎被深深触碰了,一片不知名的东西渐渐生长蔓延开来,灌注了他整个胸膛。
心里那根断掉的弦似乎正在被慢慢续上,泛起轻动。他不禁心道原来这就是喜欢。
他又打了个喷嚏。
屋里的暖炉烧的旺了,周溯意识到自己可能又受了寒,便迅速把饭扫了个干净,而后爬上床,就把自己裹到了被子里。
二师兄说的对,他不能让师父担心。
他这样想着。
于是就把自己一下裹到了黄昏。
莫徊舟推门进来时,看到床板上那个球,还以为是一坨被子,皱皱眉放了饭菜走过去一掀,周溯毛茸茸的脑袋便露出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师父。”
“起来吃饭。”莫徊舟面上微微一顿,转过身接着道:“恢复的怎么样了?”
“没有不舒服了。”周溯从被子里钻出来,问:“师父是在担心我吗。”
莫徊舟不知道这人问这个做什么,他淡淡应了一声,推门就又要走,周溯这次却从后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角。
“师父晚上记得喝药——”两人住在一起时,他发现莫徊舟晚上总是会因为各种原因忘记这件事。
而只见他说到一半,他的眼睛就敏锐的捕捉到莫徊舟侧过首来发间的一缕白发。
白发的出现让他心猛地一沉。怎么突然……
“知道了。”莫徊舟看这人神色突然变得奇怪,他不敢怠慢,扒开他,刚把手放在门上,就察觉到这人突然伸出手,探上了他的耳后。
他心中警铃大作,一把将人推开,一言不发看着他。
“师父,”周溯盯着警惕的莫徊舟,“你怎么……有白头发了。”
莫徊舟一愣。但仅仅半刻,就回道:“年纪大了,很正常的事。”
“可是之前——”
“行了。”莫徊舟眉尖轻蹙,就像不想听下去似的,少有的没等人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周溯的话卡在半空,受到冷落而伤心的同时心里又更加的奇怪。
师父之前就算再生气,连孟陨一开口就是一大堆的话他也会耐心听,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他不相信是因为师父突然讨厌他,于是原地踟蹰片刻,一咬牙又悄悄跟上去,才在已经有些暗淡的天色下,看到莫徊舟闷咳着,跌跌撞撞的走下台阶,扶着院后那株柳树,吐出了几口殷红的血。
周溯想起师兄两个的话。师父的病情加重了。
他强行忍住了自己跑过去的冲动,只能把指尖掐进门框,死死的盯着莫徊舟的背影,用一种说不清是急切还是忧虑的眼神。
冰凉从心头席卷。
他看着莫徊舟身形单薄的走远,心头又没由来的生一丝莫名其妙的怨,搅的他有些生气,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怨什么。
好不容易转身回到房间,他心情差的像被人莫名打了一顿。可是他又答应了师父自己不能再去鬼地,一番压抑之下,周溯当天晚上就做了噩梦。
这梦又沉又死,却意外的极为清晰。
他看到天地失色,枯叶满地,满目的灰白碎影下,莫徊舟极远的颓然跪坐在一方仙台之上,身前袍缎浸血,身后灵力尽散。
轰然一声炸雷,他骤然就醒了。
周溯盯着房顶胸膛剧烈起伏,梦境的过于真实,让他恍惚间滚下床塌就推开门往莫徊舟的屋子跑。
一把推开门,莫徊舟正在打坐,周溯一脑门的冷汗,几步过去就抓住了莫徊舟冰凉的手。
他看着莫徊舟苍白的脸,看着看着就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身将袍子熟练的裹到这人身上,又将桌上的手炉放了炭,塞在了莫徊舟的怀里。
做完这一切,明明人就在眼前,可他心下微沉,竟又开始害怕了。
他会再次弃他而去吗。
他会再次与他分离吗。
周溯吞咽着唾沫,指尖紧紧的攥着衣角,冷汗席了满身。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连想也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