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溯此后果然夜夜安稳,而那个自称是他的人也没再来过。
只是莫徊舟对他越来越疏远,慢慢孟陨的借口不再管用,甚至演变成了,如果周溯不去主动找莫徊舟,即便在一处庙中,两人也很少再见面。
甚至周溯有一次因为实在见不到莫徊舟,趴在窗子上往里看时,莫徊舟发现后,从此便在自己的屋内外落了咒。
这让周溯心里越来越郁闷。
莫徊舟在躲他。可是为什么。
他为此还特地去送了几次饭,找借口想要亲近莫徊舟,全部被拒之门外不说,那日莫徊舟突然要去一趟上重都,周溯也要跟着,却被莫徊舟一言不发,一道结界就给锁在了庙里。
连续憋了十几天的怨念与不解让他气极了,两个师兄又出去处理鬼地,庙里没有一个人,还好他这几日尝试着开了印,于是几番尝试之下,他一剑就荡开了结界。
师父到底去上重都见什么人?做什么事?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不让他一起去?又为什么连个理由都没有?
难道是因为师父在后悔自己竟然教出这么一个逆徒吗。
可他既然愿意承担一切罪责,又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呢,况且,况且他不是还说过,他不怪自己的吗。
周溯越想越莫名的怒火中烧,就如同被一步步逼到角落,触底反弹。他忍住委屈,落了一道易容后就窜出庙,不过半柱香,便冲进了上重都。
他紧绷着脸几乎跑遍了各个莫徊舟可能去的地方,茶楼,饭馆,戏楼……直到日头渐高,却一无所获。
修仙界人来人往,说书的人正在茶楼里义愤填膺的说着产生于最近流言下的话本,周溯路过,无意间听到那句“莫徊舟其罪当诛”,差点没去掀了他的桌子。
茶楼内激起一片议论,周溯立在门口,把拳头捏的咯吱响,半晌好不容易劝自己不能再给师父添麻烦,一个转头,就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只见那人戴了张面具,墨发半挽,一身素衣红衬刚从花楼里出来。除了面具,这身袍子周溯再熟悉不过,几乎一眼就看出这是莫徊舟。
花楼的小姐在身后笑着送客,周溯立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这场面,只觉得耳边腾地一声,感到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街市上,莫徊舟没走几步,就被人猛地一把拽进了小巷。
力道之大,让莫徊舟下意识抛出灵力,却被一句“师父去花楼做什么?”硬生生的止在了指尖。
周溯显了真容,此刻正死死的抓着莫徊舟的肩膀。
莫徊舟看到他先是一愣,而后拨开人,落了面具皱眉道:“谁让你跑出来的?”
周溯充耳不闻,他的手臂都在颤抖。“去花楼做什么。”
莫徊舟自然是有事,但如今的情况又不能明说,便道:“找人办事。周溯,结界已经关不住你了?”
“……找谁?”
莫徊舟这才听出这人语气的不对,又气又怨,嗓音明显在极力的压制着情绪,他嘴巴张了张,看着这人极为难看的脸色,“……你先冷静。”
可周溯再也忍不了了,一拳就砸在了莫徊舟耳侧的墙壁,而后在莫徊舟反应过来,安慰的手就要抬起来时,那人神色一变,头一低,又将脑袋抵在了他肩膀。
“……师父不能不要我。”
周溯闷闷的,很是委屈。“我真的知错了,我什么都能改,师父你给我这个机会好不好,我不会再乱跑了,也不会再杀人了,我……”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意识到这人还在钻牛角尖,莫徊舟叹了口气,“我也没有不要你。”
周溯将渗出了些血的手又落到了莫徊舟肩膀,他抬了头,眼睛湿漉漉的。“可师父为什么要躲我,不让我靠近,连我送的饭都不吃了,不是对我彻底失望了吗。”
莫徊舟废了些力气没挣开,他无奈只能强迫自己直视着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眸,认真道:“周溯,你也长大了,该去有自己的事做了,再像小时候一样天天与师父待在一起,成何体统?”
“可是我想与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周溯憋到极致,此刻也再不顾及。
“师父,我喜欢——”
“周妄聿。”
莫徊舟瞳孔震惊,捏着指尖忍下心头重颤,紧急打断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是你师父。”
“我喜欢师父。”
“闭嘴!”
“师父去花楼到底找谁了?”可周溯情绪依旧是一得到发泄就停不下来,他紧紧的盯着气恼的莫徊舟,几近偏执的道:“难道师父不喜欢我吗,好吧,不过没关系的,我会努力的,我会听话不让师父再担心,我——”
“啪!”清脆的声音落在鼓膜,气极了的莫徊舟甩了他一巴掌。
这是莫徊舟第一次亲手打他,这一巴掌扇的不仅是莫徊舟,连周溯也在微微颤抖。
只见他将人困在墙壁和臂膀中间,微微偏过脸,面部肌肉抽了抽,接着道:“……就算师父不喜欢我,我也要说。”
周溯话音都打着抖,面上却认真又固执。
“我就是喜欢师父。我就是对师父有非分之想,我见不得师父受伤受骂,我害怕与师父分开,我害怕师父出事,我也害怕自己又做了什么事惹师父不高兴。”
“……”两世记忆的延续下,莫徊舟盯着那双炽热的眸子,心彻底乱的不成样子,整个人丢盔弃甲。
但他此时却必须看起来不在乎。
于是他几乎咬碎了后槽牙,才堪堪稳下声,道:“你可知对师父要讲礼数,懂分寸。”
“……我知道。”
莫徊舟推开他:“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周溯后退几步,垂手立在那儿,唇线紧抿,半晌,才突然道:“我开印了。”
“你说什么。”
“师父,我开印了。”周溯道,“虽然只有一点,但我能保护你了。”
开长生识的风险很大,再加上那印里面就是八百年前他自己的记忆与灵力,他如今修为灵识还浅,若是因此控制不住,将又是浮忘山上的惨状。
这下轮到莫徊舟生气了,但他看着这人面上还残留着的巴掌印,心痛与愤怒交织,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周溯见莫徊舟用一种又复杂又恼怒的眼神看着自己,他一时也被刺痛,却抱着侥幸却几步重新上前:“师父,我进步了,你不开心吗。”
“你觉得我需要你的保护吗。”莫徊舟从口中吐出一口气,简直是一字一句的道。
此话一出,周溯彻底就像被万箭穿心,他面上扭曲,忍的心脏绞痛,“师父……”
“怎么,是不是你也觉得我是个废人了?”莫徊舟也忍不住对他逼问,“周妄聿,你知道开印有多危险吗,你觉得我会需要吗。”
莫徊舟用食指戳着他的胸膛:“还是你天真的以为用你一腔真心,就一定能获得回报吗。”
周溯看着莫徊舟的眼睛,被逼的哑口无言,但他对开印一点也不后悔,于是他自言自语道:“师父也是人,也是会累的。”
莫徊舟攥着的手倏然松了。
“我不想让师父那么累,”周溯说,“我要是能保护自己,不再让师父担心,师父也就能轻松一点了。”
莫徊舟怕控制不住自己,立马转身。
“别再说了。我不想听。”他深深的从胸口吐出一口气,把话题又急忙扯了回来。
“这件事,我没必要去哪儿都告诉你吧,你说不让我担心,怎么又乱跑出来。”
周溯咬了咬嘴唇,“我……”
“今日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以后也不要再讲。”莫徊舟背身抬手,“我还有事,你自己能回去吗。”
周溯心被揪着疼,他愣愣的看着莫徊舟,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即便师父没有怪他,但他们的关系似乎已经开始疏远了。
是他太莽撞了吗。
莫徊舟见这人半天不说话,他也不想转过身来再看见周溯的脸,便在指尖捏了道传送咒,一声极为低沉的“你回去吧。”就要抛向周溯。
“师父又去哪。”周溯急忙问。
“……”莫徊舟摇摇头。一道亮光,周溯就被送了回去。
巷外人声翻涌,在周溯看不见的地方,莫徊舟落手,顿时脱力就靠在了墙壁上,他弯下腰,如潮水般的窒息席卷,喉头涌上苦涩,几乎喘不上气。
周溯被送回到庙里没多久,一人就推门而进。
覃呈带着一身煞气悠闲的走进来,看着在院里呆坐的周溯,道了声:“好久不见。”
周溯扔掉在手里碎成渣的石头,回过神抬眼看了他一眼,声音很冷:“你哪位。”
“覃呈。你该认得我。”
周溯一下站起身。他看这人一身玄袍银带,面目不凡,这才认出人来。
“那日浮忘山上让你逃出,导致天哭魔气再次泄漏,是我之错。”周溯道,“我还没来得及找你,你来找我送死么。”
“呦,口气不小,怎么这么冲,爱而不得?嗯?”覃呈笑道,“真可怜呐。”
周溯皱了眉:“你跟踪我?”
“莫徊舟眼皮子底下,我哪里来的胆子跟踪,”覃呈摆手,“不过我们不谈这个,我来是要与你做个交易。”
周溯立马警惕的看着他。
覃呈悠悠的道:“一换二,你帮我破法阵,我帮你夺真身,缚鬼地,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