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条件他虽然有一部分听不懂,但缚鬼地这三个字一出,他浑身一凛。
这人身为泣灵冢之主,确实是有这个能力的。
但周溯还是很快冷静下来道,并且发现了里面的矛盾。
“破真神法阵,又帮我缚鬼地?”他道,“你不会不知真神法阵被破,鬼地就要肆虐,你费这么大劲兜个圈子,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覃呈轻轻一笑:“自然是帮你复真身。”
“什么真身。”
覃呈沉吟:“难道那日魔主没来找你吗。”
周溯闻言想起什么,皱了眉:“是他?”
“他就是你,你就是他。”覃呈道,“他的主灵识在你体内,他也拿着你的魂魄,如此,你们融合不过是迟早的事。我来,也是奉他之命。”
周溯听的一头雾水,什么灵魂,什么灵识,什么融合。
“你已经死了。”
覃呈负手,抬头看了看院内高高的的柳树,感叹道,“八百年前,你就被你师尊莫徊舟一剑穿心,身陨在了仙台之上。”
这是周溯第二次听到自己已经死了的消息。再加上自己体内那方不知到底是不是长生识的灵印,他早已经开始有些动摇了。
如今又听到覃呈这般说,他脑中防线突然就开始松动,思绪混乱的同时,依旧怎么也不愿相信。
“不可能。八百年……”周溯些许迷茫的稍稍后退一步,“可若真按你所说,那我为什么还站在这?”
“阴阳再生法。”
覃呈说着上下看了他一眼。“你的魂魄被落了这道禁术,不过,至于你为什么从鬼魂变成了人,或许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我知道?”问题被重新抛给自己时,周溯突然就觉得眼前这人在胡扯。他知道什么,他要是知道还会在这里问?
“如果你谎话都编不明白,”周溯盯着他,“你觉得我会上当?”
“行啊,那我就帮你回忆回忆。”覃呈冷哼一声,绕着树,接着道:“那日逝因台,不知你是否注意到,魔主一心要杀莫徊舟,可为什么在你挡下攻击之后,他就放弃了?”
周溯一回忆起那场面就一阵心悸。他咬了咬牙:“师父一命换一命,他难道不是认为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吗?”
“不。”覃呈眯了眯眼,“你被剑穿体同时,魔主的幻影也受到了损伤。但有那道神罚与禁术在,并不会灰飞烟灭。”
“你要是死了,魔主不过再等几个百年罢了。不过遗憾的是,他等不起了。”
“而刚好莫徊舟救了你,一切才不至于落于不可挽回的地步。”覃呈说到这儿停了停,抬了头。“我猜你也想知道莫徊舟为什么会回来。”
周溯吞了口唾沫。
“莫徊舟是被地府抛弃之人,他注定入不了轮回,胸腔内只要还有一丝灵本尚在,除了消散于天地,就没有什么可以杀死他。”
这套说辞有理有据,周溯面上紧绷,脸色肉眼可见的变的煞白了下来,如雷轰顶。
“……师父他——”
“你师父就是八百年前身陨的天清上神。”覃呈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阶上,此时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不然你以为他一个乞丐叫花,是怎么能孤身一人,把你从这修仙界第一的浮忘山抢下来的?”
此话一出,周溯简直感到四肢都在渐渐变的僵硬,最后连话都卡在了喉头,彻底跌坐在了地上。
……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可他为什么一点也不记得了呢。
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他如今竟然变成了“两个人”。
覃呈缓步走到他面前。
“你的记忆就落在离长墟上的那方法阵之下。”他慢慢勾起了唇角,“明日,魔主将举泣灵冢攻上离长墟。到时我们定然不见不散。”
这人说着尾调微微上扬,彻底勾起了周溯纷乱的情绪。
“覃呈!”他抬头,“我可以帮你们解除离长墟上的法阵,什么时候都可以。但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为何还要攻上离长墟?波及无辜之人?”
“我的目的?谁告诉你那是我的目的了。”覃呈轻笑一声摇摇头,“我泣灵冢还被神剑压制着,只是又刚巧,那里也是你最后一片灵魂所在之地罢了。”
“我的目的,就是不论如何,都必须逼迫莫徊舟召回神剑。”
周溯闻言,心就像被坠了块石头,极速的落下去。他几乎是从地上窜起来,怒喝道:“不行!这件事绝对不能波及师父,覃呈!泣灵冢的法阵我也可以帮忙,但你们若是伤他一根汗毛,你们也别想得到法阵!”
覃呈看着他冷笑半刻,撂下一句,“天真至极。”直接挥袖走了。
周溯没拦住,他恍惚的盯着地面,心里压抑的实在无法忍受,他只知道如今师父的身体状态,已经不能再受伤了。
他感到自己心都被揪了起来,天地都在旋转,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越想越难过自责,十指指尖都嵌进了掌心。
三个时辰后,莫徊舟回到庙里时,周溯撇开也是刚回来不久的孟陨,扑通一声,就跪在了他面前。
他不能任其攻上离长墟,他要通过那传影玉片找到太寻。太寻怎么说也是离长墟弟子,一定不会坐视不理,若是能有办法制衡,一切便有转圜的余地。
而那传影玉片就在莫徊舟手上。
“做什么。”莫徊舟踏进门的脚一顿,“站起来。”
“师父,覃呈方才来找我了。”周溯面上多了分凝重,“他明日就要和魔主攻上离长墟,我们要找太寻。”
莫徊舟听到这个名字,眸色骤然沉下来。“你说什么?”
原来覃呈跑庙里来了,他就说自己跑了一趟泣灵冢,竟没多少鬼怪敢拦他。
不过攻上离长墟,他稍稍一想就知道那覃呈如今还没那个能耐。
只怕不仅是他,出此主意的,一定还有周溯的那片副灵识——就是他口中说的魔主。这幻影如今吸取了天哭的魔力,实力必然大大增强。
而两人联合,目的自然不言而喻,必是为了那法阵。
周溯看着莫徊舟脸色愈沉,左右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没把这人的最终目的全盘托出。
他知道莫徊舟自尊强,不愿别人担心他,更别说再为他做些什么事。何况自己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竟然已经答应帮他们破开法阵的事。
“师父,如今情况只有太寻能与他谈判了。”周溯仰头。“传影玉片还能联系到人么。”
而知晓大部分实情的莫徊舟闻言把人从地上拉起来,心绪骤然百转。
这太寻如今确实没必要再与覃呈一伙,可这件事,他也没有什么手段可以阻止。
或者说,如果覃呈真的要联合那什么魔主,猝然攻上离长墟,这天下就没人能够阻止的了。
泣灵冢独立于修仙界已然百年,还有一方魔种遗落,一旦暴乱,纵使修仙界群起而攻之又如何,覃呈背后不仅有魔种的支持,手里还握着他们无法消解的鬼地。
就单单这两点,整个修仙界就只有与他谈判的份。
莫徊舟没说话,他又想起那鬼地。
其实那鬼地本质上并不属于泣灵冢,反而是他百年前,散去三界的那三条魂魄横生的因果,一直以来,都被他用自己落在法阵上的真神灵本与周溯的碎魄所净化与消解。
而孟陨和钟尘能净化,也是因为他们手里的剑,是他自己的肋骨而已。
周溯不知道莫徊舟思虑至深,他见莫徊舟半天没理自己,紧接着又急切道:“师父,事态紧急,这是阻止覃呈唯一的办法了。”
一旁的孟陨听了个大概,他也认同周溯的做法,可莫徊舟丝毫不见动静,依旧奇怪的伫立着。
他还以为师父还在生三师弟的气,于是此时也顾不得自己累的趴在地上瘫了,带着半身伤也走了过来。
莫徊舟见状,眼珠微动,终于露出一点情绪,皱了皱眉,忽视一般的绕过周溯,抬手先帮他简单的疗了伤,而后从怀里摸出一瓶药,递了过去。
“行了,不想留疤就回去让周溯给你上药,”他背对着周溯道,“这件事早就已经不是我们能管的。找太寻无用,传影玉片我也早已还回,覃呈此来,也不过通知而已。”
他说完就走,“师父。”周溯却在背后闷了闷,忽然又叫了一声。
莫徊舟没停,直到周溯又道:“天清上神。”
他的步子才倏然顿住了。
不过他依旧没有回身,因为一旁的孟陨已经诧异的打断了周溯。
“你叫谁呢?”
“……”周溯又瞥了一眼微微侧过脸来的莫徊舟,神色飘忽的捏了捏手心,“没有。我乱叫的。”
“奇怪,我一直觉得你自从浮忘山上回来之后,脑子就不怎么好使了。尤其是这两天。”孟陨伤口的疼痛缓解了些,行动也变的自如,此时面对着他,没看到周溯和莫徊舟的对视。
莫徊舟直直进了门,发出一道声音,他只看着周溯那张落寞的脸,叹了口气,又道:“不过师父看起来对你没有那种想法,都这么些天了,一点变化也不见,甚至还在想着法儿的躲你。”
周溯提起这个就更加心乱,当即瞪了孟陨一眼,怒冲冲道:“你这浑身的伤怎么没挨到你嘴巴上。”
“我是在劝你放弃。”孟陨摆摆手,“这几天我看你心情也差的厉害,又没再去鬼地,你自己又不会表达,都快憋死了吧,师父肯定也不愿看你这样。要我说,还是不要执着了。”
周溯确实憋,一肚子的委屈不甘,愤怒酸涩,还有这接二连三的事,他简直觉得自己方才一定是精神快要崩溃了,才昏头答应了那覃呈的交易。
他眼眶憋的通红,炮仗似的把这人手里的药瓶一把夺过,又转身踹开了身边的侧门。
而后,孟陨听到这人幽幽传来的声音带着股倔强的偏执,“我会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