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剑拭微受到召唤,剑身剧烈震颤着从泣灵冢拔地而起,骤然出现在了天际,一路极速掠过山川,冲天的剑鸣下,众人惊愕的看到上空一点猝而放大,紧接着一声锵然,便稳稳地落在了莫徊舟伸出的掌中。
“这是!神剑怎么会!!”
“天清上神!”
“他竟然是天清上神!!”
惊诧声此起彼伏,莫徊舟点空而起,飓风吹的他衣袍赤红内衬翻飞,一时间与流传在人界的画像身影彻底重合。
神剑被灌注神力,神纹流转,刹那气吞山河,一剑荡开大片鬼地,周溯和两个师兄顿时也目瞪口呆的抬头看向莫徊舟。
上山之路被彻底破开,莫徊舟却手臂一沉。
催动这把自己八百年前的神剑所需神力对如今的他来说就如同一个无底洞,他感到体内剩余的灵本都在灼烧,烧的他四肢百骸不住颤抖,五感尽失。
一片漆黑下,莫徊舟双指抹过双眸,短暂的恢复清明后,捏起天诀,将太寻一伙人落下保护咒,才低眸对着三个徒弟道:“带他们上山。”
可周溯此时已经跪在了地上,嘴唇轻颤,毫无血色。
方才拭微一出,他喉头一窒,胸膛就像被人抡起铁锤狠狠砸碎了般,猝然泛起一阵剧烈的疼痛,仅仅半刻他便冷汗涔涔,失力跌坐。
周溯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抬头,与莫徊舟在此刻刹那对视。那双眸子中如天的威压与寒凉让他这下彻底相信了覃呈的话。
他看着那抹红提剑掠向远处,十指抓着地面,咬紧了嘴唇,面上是说不出的复杂与难受。
他没有听从莫徊舟的命令。
如今这一切正极大的刺激着他的神经,他挣脱开钟尘前来扶他的手,忽视掉孟陨得呼喊,一时竟极为迫切的想要拿回自己的记忆。
八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师父为什么会身陨,自己又为何会被师父杀死,又重生在他身边?
只见他面部线条紧绷,在莫徊舟离开后立马如箭一般冲出去,趁乱用剑逼迫了一名弟子,让他给自己带上了一条去往山上那真神法阵的路。
许是真神再度临世,那弟子与周溯毕恭毕敬的,而一路上的鬼地也因十里开外天际那股神力震荡,气势肉眼可见的消了大半。
不久,周溯在法阵下遇到了正等在此处多时的覃呈。
“周妄聿。又见面了。”
只见覃呈负手长身站在法阵阶梯之下,对他笑道。
那弟子早已折返,周溯也就直接道:“你也看到了,一切都如你所愿,那我的记忆呢。”
“魔主已在法阵之上等你。”覃呈侧身,对他做了个请的动作,却自己先踏上了阶梯。
“此方离长墟法阵一破,七魂归位之际,便是前尘往事尽收之时。”
周溯盯着阶梯上的法阵,听着这矫揉造作的话,看都没看他,也没答话,就像聋了一样。他浑身肌肉紧绷,神色凝重,此时对过往的好奇已完全大过了恐惧。
覃呈在前挥袖破开封印后退向一旁,周溯感到耳中隆隆,在跟随着踏上最后一级阶梯时,他一抬眼,再次看到了此时那一身玄衣金缕披肩的自己。
他在原地立了半刻,看着自己的幻影勾出一抹笑,而后恍惚般的移开视线,在两人的注视中自觉走向了法阵中的玉印。
由于拭微出世,泣灵冢的法阵受到滔天神力席卷,已然被破,所以此地的保护咒并没有发挥太大的作用。
再加上此时周溯催动了千劫扣,于是很快便将那方玉印落在了掌心。
他紧抿着唇线,转回身,看到他自己的幻影拿着往魂珠,也跟了上来。
“交给你了。”他听见他的幻影道。
身后法阵最后的一点灵光散尽,清风拂面,周溯头脑还在发蒙,他自己的幻影便已经将手落在了他的肩膀。
身形灵力交融之际,体内的长生识彻底碎裂,周溯脑中这才如泄洪般势不可挡的涌进一大段记忆。
他瞪大了眼睛——刺目的白光之下,一阵极长的耳鸣——
……
……
“师尊──”
小小的周溯挂在莫徊舟脖子上,声音拖的长长的。
“好好叫人。”莫徊舟一袭绛色神袍,出尘脱俗,把这家伙提着揪下来,拎在眼前。“我在问你,为什么把剑扔了。”
金黄的银杏擦着周溯的脸落进他的衣领,周溯眼尾一拉,十分不高兴的道:“无恙讨厌我。”
“老实讲。”莫徊舟用食指刮上他的鼻子,“无恙自我手下而出,怎会讨厌你。”
“……师尊想要我好好练剑么。”周溯沉默了半刻,忽然抬起亮亮的眼睛问。
“你是为我而练剑吗。”莫徊舟反问。
“是!我要保护师尊。”
莫徊舟把人放下来,“既然如此,”他轻拍了拍周溯的发顶,缓声道:“再推迟几年拿剑吧。”
周溯对情绪的感知从来敏锐,他啊了一声,仰头扯住了莫徊舟的衣角,“师尊在生气吗。”
“不要胡思乱想。”莫徊舟推着他的脊背,“剑为利器,过则必伤,也易为执念,从来都不要为了谁而去拿剑。”
周溯年纪尚小,不过十来岁,他仰头盯着莫徊舟流畅的下颌线,看着阳光在他清冷的面上撞出一盏冷酒,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直到莫徊舟捏了捏他的手心,他才骤然笑起来。
“那我听师尊的。”
莫徊舟一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这人又出了神,无奈摇摇头。
两人的身影走在山路上,一高一低,如同一幅缓缓铺就的画卷。
忽而红枫入目,无涯殿前的长阶上,拿着书卷的孩童慢慢长大,长发高束,一袭鸦青衣袂肆意张扬。
周溯追上了走在前的莫徊舟。
“神仙哥哥!”周溯手里捧着一盆矮竹,故意的叫着,窜到莫徊舟身前。
莫徊舟不得不停下了脚,“你又在乱喊什么。”
“山下落风引那些小姐少爷都能叫,我为什么不能叫。”周溯说着,把手里的盆栽举了举,“神仙哥哥,我送你一盆青竹,你要不要?”
莫徊舟正因这人在山下人界用了法术而有气,拨开他:“自己留着吧。”
周溯挤过去又把人拦下,把青竹几乎推在了自己脸上。“师尊,哥哥,怎么前几日二师兄送的摆件都被好好存着,我的却为什么不收?”
莫徊舟看着在青竹后躲躲藏藏的眼睛,有点想不通这人的脑回路。
“你二师兄没告诉你那摆件是遗留的镇魔石么。”莫徊舟皱眉,“他不给我,留着难道等自己走火入魔?”
周溯其实知道,于是他撇撇嘴:“师尊,那这青竹难道不好看吗。我挑了好久的。”
莫徊舟提起这个就扶额,“还要我夸你?”他道,“你用法术不就是为了从那人手里把这东西夺过来么。”
周溯闻言一下不乐意了,他的性子这些年被莫徊舟一度纵容,也就算准了莫徊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与他生气。
“可是他非要与我抢。是我先看上的。”周溯道,“他那么大块头,打又打不过,我──”
“周妄聿。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莫徊舟打断他,面上少有的严肃,“你从不该为了任何人拿剑。”
周溯口中一卡,捧着那青竹呆愣了半晌,“师尊……”
“你太莽撞了,性子还需磨练,”莫徊舟说着重新抬步,“回去抄十遍心经,申时送来。”
周溯闷闷的应着,刚低了头要走,手里青竹就被突然折返的莫徊舟轻轻接过。
周溯眼睛一亮,就看见莫徊舟拿着青竹对他摆手。
“回去吧。”
回去吧。
断断续续的记忆如镜中碎片,毫无章法,伴随着这句淡淡的回去,飞逝而过。
银杏打着旋掉在地上,他也落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浑身无法动弹,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他的意识回笼,甚至能感到有人把他揽在了怀里,那动作又轻又慢,就像怕把人碰坏。
一股温润的莲蕊清香扑面而来,心口凝滞的灵力再次转动,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虚弱:“师尊,我疼。”
回应的是一道长长的叹息。
“我若不来,你是不是要把把自己折腾到昏过去才罢休?”莫徊舟道,“你这眼睛再晚一点就要废,不想再看见我了?”
周溯摇头。
“师尊,”他咳嗽着,“山下那些事不是我做的。我好不容易抓到人,不能让他跑了。”
“那为什么不叫师兄们和你一起去?”
“我是无意遇到的。”周溯说着摸黑要从怀里要摸东西,却被莫徊舟拉下。
“不要动。东西我放在桌子上了,”莫徊舟按下他的手,“你买那些竹编的小玩意做什么。”
周溯咧起干燥的嘴唇笑起来,“师尊我可做了好事呢。”他道,“我去杜月楼时,看到路边有个卖竹编的老爷爷被小混混赶到角落,那群混混阻挠,等我出来都没卖出去一件。”
“我看不下去,就把他们揍了一顿,然后全买下来啦!”
莫徊舟听着,手指从周溯的眼睛上抚过,周溯慢慢适应着光线,第一眼就看到了莫徊舟担忧的脸。
“能看到了?这件事没有下次。”莫徊舟松开他,“那人用着你的脸在人界坏事做尽,必然有几分实力,我已吩咐修仙界去查,这些天,不要再下山。”
周溯撑着靠在床头,又道:“师尊不奖励我吗。”
莫徊舟从床边起身,语气温和:“想要什么。”
“想要师尊再陪我一会。”
莫徊舟手心无端一紧,周溯就来拉他,还从袖里摸出四个极为简易的竹编的小人。
“师尊你看,像不像你我和师兄,”周溯笑的露出两个虎牙,“是那个老爷爷教我缠的,我其实还买了茶酥糕点,但是老爷爷没吃饭,我就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