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的血刺在绛色袍面,周溯瞳孔瞪大,那伤就好像又一次落在了他身上,顿时搅的他整个心窝都痛。
他手脚并用的爬过去一把抓住莫徊舟的衣角,眼眶泛红:“师尊……”
莫徊舟没让他逞能帮自己止血,也不愿看见他哭,他按下他的手,扶着他撑起了身。
“怎的遇到危险还是不会叫人?”莫徊舟探入灵力,恼怒道,“给你用来通讯的银饰是摆设吗。”
周溯眼眶湿漉漉的,盯着人又委屈又伤心,就好像盯不够似的,把莫徊舟都看的实在没了脾气。
周溯最后是被莫徊舟打晕过去的,毕竟灵本受损不是小事,莫徊舟看着人,无奈叹了口气,而后将人背上无涯殿,放进了殿后用来疗伤的悬池。
悬池的水温和,灵力充盈,莫徊舟把人靠在岸边后,没再下山,而是转身去厨房做了些饭食,后半夜将迷迷糊糊的周溯唤醒,亲手喂了一些。
两人之间的情愫也许是在这时得到急速推进的。
周溯只要一生病,手里就要抓着什么东西,不是被子就是人,他睡的头昏,半梦半醒间就抱了莫徊舟不肯松手,就像小时候那样粘人。
七鹭山上的夜色在两人身侧打下柔和阴影,莫徊舟被抓住,也就顺手放了碗摸了摸他的额头,刚退下来的烧,他看着人眸光微动,犹豫片刻还是不想再吵醒他,索性也就由着他抱。
夜不算长,于是第二天清晨,先醒来的周溯看到的就是莫徊舟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和红润的薄唇。
他舒适的靠在莫徊舟肩头,先是愣了愣,而后手臂慢慢收紧,身子一转,就把整个头都埋在了莫徊舟胸膛,令人安心的味道在他肺腑里游走,他开心起来,又像只小兽那样又拱了拱,直到也把莫徊舟拱醒。
“师尊,你醒啦。”在池子里泡了一晚上的周溯浑身不适已然消失,此时眼睛亮亮的看着莫徊舟,映在里面的关切与兴奋藏也不藏。
莫徊舟垂下长睫静静的看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面无表情的应了一声,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了。”周溯看着他沉静的眉眼,嘴角一拉,抬着下巴几近撒娇道,“师尊你原谅我吧,我下次绝不这样了。”
莫徊舟一点不想理会这人,刚要挣开时才发觉这人把他抱的那么紧,他不想扯动伤口,便皱起眉拍了下他的胳膊,“松手。”
周溯不愿意,莫徊舟就只能用了点法诀,而后踏着阶,从池中上岸,拿过一旁衣架上的衣袍,头也不回的道:“没事了就收拾好出来,山下只有你两个师兄,只怕应付不过来。”
周溯指尖还残留着莫徊舟的温度,甚至那股淡淡的莲蕊清香还落在鼻尖,他意识到莫徊舟情绪不对,很快也从悬池爬上来,换了衣袍后又紧紧跟在了莫徊舟屁股后面。
“师尊,师尊你的伤没事了吧?”他边束发边追着人,“我不是故意逗留的,那东西追着我,我——”
莫徊舟没等他说完,绷着脸无言一把拽起他的手腕,一道传送咒之下,两人就站到了山下道观。
“师尊,”
莫徊舟些许不耐烦,松开手看也没看他:“记事。”
周溯被凶,知道莫徊舟生气,再说下去也没用,只能沉下脸,老老实实闭了嘴。
两个师兄被两个面如鬼煞的人换下来,一时面面相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等中午休息时,才拉过周溯询问。
莫徊舟一早上没对周溯说过几句话,周溯闷闷不乐的扒着碗正想办法呢,突然就被孟陨一把扯过去。
“怎么回事?”孟陨对他使了个眼色。
周溯耷拉着眼尾,想了想也就凑到孟陨耳边把事情说了,孟陨听完,气的给他肩膀上就来了一拳。
“师尊说的是,你腰间那银饰难道就是摆设?害的师尊也跟着你受了伤,你这家伙,成天莽,打不过就跑啊,真是活该。”
周溯揉了揉肩头,也很是后悔,他放下碗,道:“下午我和大师兄换吧,我想跑一趟杜月楼。”
孟陨知道这人要去买糕点,切了一声,“买茶酥也不管用。师尊那悬池用来治的都不是什么轻伤,上次你大师兄下山处理魔物回来,给自己弄的只剩一口气吊着,你又不是没看到,师尊一连气的十几天都没给他好脸色。”
莫徊舟几百年来几乎不怎么生气,周溯对此当然记得。
他闻言抓了抓脑袋,彻底泄了气:“那怎么办?”
孟陨眼睛一转,揽过他的肩膀,笑嘻嘻的道:“你今天下午来厨房。”
道观没有厨房,住客栈又不方便,他们四人住在离这道观不远的一处草屋,草屋后有一小间,钟尘前些年用泥砌了个灶台,便在这里烧饭。
周溯还是抽空去买了茶酥,回来后,他把糕点往莫徊舟门前一放,才转身去了后屋。
孟陨见人来了,没让他出声,把他塞到不远处的门后,紧接着悠悠的走回去一把夺过钟尘手里的菜刀,藏到了身后。
钟尘一顿,伸手问他要,可是孟陨不给,只见他靠在灶台上不知道说了什么,钟尘忽然就皱了眉。
周溯躲得远听不见,不明所以,他只是见两人只聊了几句,就把钟尘气的不轻。
他实在好奇,没忍住凑近了些,这才听到一些零零散散的句子。
“你又去见他,还要给我说?”钟尘道,“救人一命如造七级浮屠,你怎么不干脆以身相许了。”
孟陨手撑着木桌,似问非问:“你也这么想?”
“孟恒!”
“一个小孩子而已,他只是喊我吃酒。这醋你也吃。”
“小孩子会带着你去花楼?”钟尘简直在冷哼,“寂命山首徒林若是小孩子?”
孟陨对经常结伴的两个师兄的事情了解不是很多,此时听的一愣一愣的。
孟陨没再接话,他看着钟尘,沉默了好久,才道:“那我要是不去了,还生气吗。”
钟尘夺过他的菜刀就要转身,孟陨却在此时猛然起身,一把揪起钟尘的领子,强迫他与自己接了个吻。
“现在呢。”孟陨问。
看着钟尘的脸突然起火,紧接着又是一句很沉很闷的“不生气了”,周溯差点跌倒,感觉自己三观都被刷新了。
只见孟陨又对着钟尘的面颊又来了一口,而后转过身,对着周溯的方向做了个鬼脸。
周溯这下彻底躲在了门后。
这种方法……
……怎么感觉不对劲啊……
他心跳的剧烈,正头脑风暴,孟陨神出鬼没的又把他从门后一把拉出来,眨眨眼睛道:“看到了?这种方法最好使了。”
周溯活了一百年,也不是不知晓这种事,只是……
只见他吞了吞唾沫,半晌才艰难道:“二师兄,我这样做,师尊会打死我的吧……”
“那我问你,”孟陨声音落下来,更加神秘,“你喜欢师尊吗。”
周溯盯着孟陨的眼睛,他没想到自己的心思竟然这么明显,被突然发现一时也有些语塞,只能僵硬的点了头,喉咙发紧:“你不能……给师尊说。”
孟陨把手按上他的肩头,道:“那你信不信,师尊和你想的一样?”
周溯一抖,耳膜嗡鸣,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天灵盖。
记忆之外的周溯也在此时骤然脱离身体。他感到心底发闷,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长成了枝桠,荫荫翳翳,晃的他心神不定。
可是这法子即便真的有效,他却一点也不打算现在就做,那人是真神,也是师尊,他不想过于冒犯,也从不愿强迫什么。
孟陨在他面前还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他脑中混沌,恍恍惚惚的走出后院,而后鬼使神差般的又走到了莫徊舟屋门前。
他走的时间不长,地上的糕点依旧静静的放在那儿。
周溯垂眼看了一会,还是怕放凉,可等他弯腰刚捡起来,一转身,就与刚回来的莫徊舟撞了个正着。
“……师尊。”
莫徊舟甚至没应声,抬起眼皮毫无感情的看了他一眼,又落下,然而就要无言与他擦肩而过时,周溯又叫了他一声。
莫徊舟这才再次停步。
“师尊……我错了。”周溯嘟嘟囔囔的声音响起,莫徊舟看着他的眼睛,又看见这人递过来一包茶酥,他却接也没接,依旧越过他推开了门。
周溯在后要跟着,门却贴着他的鼻尖关上,激起一阵不小的风。
他捧着纸包,怔怔的立在原地,莫徊舟对他的冷淡让他心里堵的很不是滋味,指尖的温热突然有些烫人,他好久才张了张口,对着门道:“我把糕点放在门口了。师尊记得趁热吃,凉了我再去热……”
但里面无人回应,甚至一点声音也没有。
周溯唇线紧抿,手都抬到了门上,却又被他按下,紧接着,他捏着衣角后退几步,才彻底转身离开。
不好哄。
记忆外的周溯也跟着八百年前的人这样想着。
他没去练剑,踢着石子回到自己的屋里,趴在窗沿呆呆的望着不远处高耸的客栈檐角,鸟雀群飞,山峦被笼上翠色。
他从黄昏坐到半夜,不间断的冷风将他心头的急躁慢慢拂去,也不知不觉的挖出了他还懵懂的情愫。
于是就在人界的月亮移到头顶时,他猛地直起身子,忽然就有了另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