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知道鬼地里的恶鬼与怨魂一般都只能在鬼地活动。
周溯盯着面色愈沉的莫徊舟，明显听出来师父在搪塞他，可还没等他再开口，莫徊舟拭去唇边血迹，就催他回去睡觉。
可周溯心情本就有些闷，此时又听到糊弄，一改常态，杵在夜色里没动，突然发倔。
“师父，要是那鬼再回来怎么办。”
莫徊舟知道自家小徒弟在担心他，但他从来就不需要。再加上如今他脑中因为那黑雾的事有些混乱，此刻就像被触了逆鳞，语气变得极为生硬：“回去。不是你关心的事。”
眼看这人还不动，他有些不耐烦，索性一挥袖就给人扔了出去。
“好好回去睡觉。”他道，“明天还有事，别顶个黑眼圈出来见我。”
“……”周溯被丢出来，在门口盯着门板神色担忧，左右抿着唇又站了会，才转身离开。
他其实是被噩梦惊醒的。
那个透着血色的噩梦最近总缠着他，每次在梦里他的心口都很痛，绝望不甘漫出来，几近淹没了他。
虽然他一醒来就会忘掉大部分，可那种感觉却久久驱之不散，扰的人心慌意乱。
而莫徊舟揉了揉太阳穴倒身躺在床板上，盯着屋顶，听着门外的脚步渐远，这才重新坐起来，走到桌旁倒了杯茶咽下。
茶已经凉透，那方才的东西也不是鬼。
他回想着方才的情状，纵使再不愿意承认，那东西不是鬼也不是杀手，便只能是泣灵冢的魔气泄露。
泣灵冢……莫徊舟捏着茶盏，深深地闭了闭眼。
百年前，不知是人界霍乱还是怎的，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怨念哀嚎着，大半夜的汇聚在已被封印的泣灵冢上空，竟一时重新唤醒了此地千年前的魔界遗种“天哭”。
虽然当时的“天哭”还只是个苗头，但要一旦壮大，趁机再重启魔界，后果将不堪设想。
三大门派为了阻止，一时间死伤惨重，不过短短五十年，整个修仙界便元气大伤，陷入凋敝。直到一百年前，真神陨落后遗留的那道神武不知为何竟忽然从天而降，将那“天哭”暂时压制，给修仙界拖出时间来调查，他们这才能获得片刻喘息。
这件事影响实在重大，可谁料直到如今谁都没调查出个结果。而这群家伙也竟就安安稳稳的坐在那儿，由着这没得到半点消解的“天哭”在泣灵冢一点点被怨气喂养着壮大。
真神八百年前已经身陨，封印都些许松动，更别说神武上的神力自然也在慢慢消散，如此一些余气散出去，来找他必然是要寻仇。
寻仇。
莫徊舟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真是越想越憋闷，忽然就被气笑了，他虽然在五百年前就失去了一些不怎么重要的记忆，但这件事他却没忘。
泣灵冢中那道神武是他的没错，可这根本就不是他做的事。
他早八百年前就死了。
他越想越觉得五味杂陈，反正左右也睡不着，索性直接推开门出去了。
他在庙外门槛上坐了一夜，次日天未明，就把周溯从床上一把拽了起来。
但这人身上的药味却让莫徊舟微微一愣。
莫徊舟就像提着狗一样把人拎着后领从被窝里提出来，蹙眉道：“去哪了？”
周溯精神不算萎靡，但显然睡的也不是很好，他一下清醒过来，看了莫徊舟两下，又把眼皮耷拉下来：“……我昨晚追出去了。”
莫徊舟听完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人肯定没追上，那黑雾都散了，顶多去那鬼地溜一圈。他追什么，追空气么。
“追？”他气的冷哼一声，“能耐不小，没把你打趴是不是还得跪下来给人家磕三个头。”
周溯瘪瘪嘴：“我没有。”
莫徊舟早知道这人莽撞的性子肯定要吃亏碰壁，因此一点也不心疼他，把人重新扔下就道：“收拾好，追踪丝已经送来了。”
周溯一听这话就完全不困了，他晃晃脑袋，一骨碌爬下床，拿起床头的灰布衣裳往头上一套，紧接着熟练的扯过桌上的布条，极为麻利的束了个头发，而后就往地上一站：“师父我好了！”
这速度都是他小时候犯了事，为了不被他那两个师兄打而训练出来的，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莫徊舟无言转身，打开了吱呀作响的门。
可谁知这一开门，刚跨出去就是一阵强风，只见几片羽毛飘落地面，紧接着从门后窜出一只猫，叼着一只没了头的麻雀尸体，猝不及防的就从两人眼前飞速掠过。
乍一看，也许是再正常不过的场景，可周溯见状却急忙侧身挡过去：“师父——”
“……周妄聿，那鸟的头呢。”莫徊舟气的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
不知是不是小时候受鬼地影响，还是命格本身带煞，只要这人心情一不好，不论如何，就必须要见点血，最常玩的就是爬树上梁，抓鸟放血。
谁也不知道这毛病到底是哪里来的。
由于这种行为透出的性格过于恶劣，莫徊舟从小就在教育，而这些年因为没再发生过，本以为这种“玩”已经被他纠正过来，谁知道只是不明显罢了。
“师父……我错了。”周溯自知犯错，心下慌乱，当即跪下，仰面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
莫徊舟深吸一口气，愤愤的松了手。
教不严师之惰，这其实也不能全怪他。他深深的闭了闭眼，不断的提醒自己。
毕竟若他这回偶然发现了一次，之前就一定有很多次他没有发现的。
……也是他这些年疏忽了。
莫徊舟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咬着牙，“起来。”他恨铁不成钢的道，“时间紧迫，这件事以后再说。”
周溯有些诧异的偷瞄着这人的脸站起来，莫徊舟眸里带着愠色，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一身洗的发白的薄布青衫衬的他面色更加冷冽，此时看着有些可怕。
“师父……”
“谁是你师父。”
“……”
秋日萧瑟，枯叶落了一地。
通往城里的路上行人大多穿着褂子和袄，只有两人还穿着单衣，秋风一吹，还把他们层层的衣角都吹了起来。
周溯昨夜跟那鬼地里的恶鬼纠缠打斗着玩儿，还抓了鸟，此时筋骨酸痛，莫徊舟把追踪丝缠在手腕，一言不发走的快，他渐渐便开始有些跟不上这人的步伐。
而莫徊舟基本没等他，走到一岔路口时，才缓了步子。
只见眼前这条岔路左边走着两个老人，背着绣花包袱，面色喜庆。岔路的一条通往上重都，一条通往寂命山。
此时，这两位老人正欢欢喜喜的走在寂命山的那条山道上。
百年里，好像自从寂命山那个大掌门飞升，这寂命山便越来越不像个修仙门派，反倒像个收留所。只要是家中因孩子犯事而无人赡养的老人，都可以上山去养老。
周溯好不容易跟上，随着莫徊舟的视线看过去，而后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
“师父，这寂命山好心呢。不仅给那些犯了错的人一个上山修行改造的机会，还会赡养那些死刑犯的父母——”
“我知道。”
莫徊舟现在不想听这人讲话，他映在晨光里的眸光微动，只盯着那两个佝偻的背影，本就沉郁的面色愈沉。
腕上追踪丝的方向指在上重都北的杜月楼。
这杜月楼虽说在城北，却实际上位于人界与修仙界两界的隘口，背靠一九天瀑布，是两界间最著盛名的茶楼。至于这隘口也有自己的名字，听说是百年前那位真神曾在此垂足，便叫仙垂。
两人到达时，已临近中午。
楼内人声鼎沸，热闹繁华。由于两人的外貌还是有些引人注目，便只能挑了个人少的靠窗地方坐，周溯知道莫徊舟还在生气，就老老实实的给莫徊舟倒茶，又特别勤快的跑去要了个不要钱的小炉，塞在了莫徊舟手里。
莫徊舟看他一眼，又把视线放在了不远处角落的一个男人。
那男人一身不起眼的黑色衣裳，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配饰，头一直转向窗外，不知在等什么人，导致莫徊舟一直没看到他的正面。直到周溯好不容易坐下，那人才转过脸来。
……寂命山林爻的二弟子？
莫徊舟轻嘶了一声，还以为是自己盯错了人，但他抬腕又确认了一番，这追踪丝还确实指着那家伙。
他皱了皱眉，这寂命山二掌门难道连自己的徒弟都管不了吗。不过要是寂命山上老人都那么多，管不过来好像也正常。算了，要说这也不是他该关心的问题。
他方才坐下来时就扫了一圈。这楼内人太多，不太好动手，在这儿硬碰硬肯定不行。况且林爻这个二弟子脾气还暴，像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炸。
他把手里喝了一半的茶盏放下，垂眼想了想，而后对周溯招了招手。
周溯立马凑了过去。
待莫徊舟把计策说给他听之后，周溯眼睛亮亮的，他看着莫徊舟看了半刻，才撑着茶案笑起来：“交给我吧。”
莫徊舟看他一脸兴奋：“不许冲动，小心点。”
周溯眨眨眼：“知道了。”
茶楼里人来人往，待那人叫来小二续茶时，周溯看准了时机，自己也端着茶走过去，一个“不小心”的磕碰，就把手里的茶泼在了那人身上。
只见那男人边拍着衣袍，边快速的上下打量了周溯一眼，而后“腾”地一下站起来，满面怒色的揪着周溯的领子就骂：“哪来的小叫花不长眼！这地方也是什么货色都能进来的？！小二，把这人给我——”
“哎，这位大人消消气嘛，”周溯挡着小二，熟练地赔笑，“大人这身衣服我赔，或者我给您刷一刷。您脱下来，怎么样？”他说着就上手去扒这人的衣服。
“你赔的起吗！”
那男人真是被周溯的无赖闹得怒上心头，还没等他骂骂咧咧地一使劲把这人推开，周溯就对他笑嘻嘻地一眨眼，而后自己后退一步，晃了晃手中的那人的钱袋，转身就跑。
男人一摸自己的衣袖，气的踹开凳子就追了出去。
楼内一部分人已经被惊扰，莫徊舟见状只好暂时等了片刻。
可谁知这一等，就等出了事。
只见两人一前一后脚跟刚走，杜月楼内竟忽然从二楼窜出一团转瞬即逝的黑雾，紧接着就是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霎时，楼内几乎所有人都深吸一口气，纷纷惊恐不安的向上看去。
在这样紧张的气氛里，也不知道是谁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死，死人了！”
这下，原本只激起一片议论的杜月楼内直接彻底失控，混乱与尖叫声骤起，几乎所有人都在往外跑。
莫徊舟简直对那黑雾再眼熟不过，他猛地起身，本以为是来找他的，可谁知那雾竟然看都不看他一眼，一个转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他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到死人，心下骤然一紧，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拨开人群跑上二楼，在一个包间的地上，看到一人口吐鲜血，此时已毫无生气的躺在地上。
屋内魔气弥漫，他浑身僵了僵，紧接着急忙过去蹲身伸手去探这地上男人的灵识，摸到的却是经脉寸断，灵本碎裂。
他咬着后槽牙，沉沉的放下手。
这种伤是短时间被过于强悍的灵力涌入所致。已经没救了。
又是那道天哭余气。
莫徊舟站起身不敢多想，可方才发出尖叫的女人已经晕过去，他也问不出什么。
不远处周溯还在拖着人，他也不能久待，只能吞了吞唾沫，攥紧了拳头，转身离去。
而就在他离开没多久，一颗带血的珠子就从地上那尸体的手中滚了出来，而后被一位缓缓从门外走进来的男人轻轻踩在脚下，捡了起来。
另一边，周溯没费多大力气，就把人引至了一片空旷的长林。
此时楼内所爆发的事情他们一无所知，只是眼前男人手中已化出了剑，横眉竖眼，指着他厉声道：“还给我！”
周溯置若罔闻，他弯着眼步步后退，双手背后，见莫徊舟没有及时跟上来，也很快握住了自己的剑。他其实挺喜欢打架的，方才莫徊舟告诉他的计谋，他就是看上了最后的这一刻。不就是玩嘛。
“打一架？”他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将手里的钱袋放进了自己的怀里，划出一步，“打赢我就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