磅礴剑意刹那在天绝台上空爆开,瞬息之间,两人不得不过了数招。
钟尘身为大师兄,虽无法唤醒这人,却也不愿让他再受伤,步步后退。
直到一剑划伤手臂,周溯面上嗜血,就要完全失去理智之时,五重天之上突然翻起一道闷雷,随着从远处袭来的拭微带出一道凌冽剑风,莫徊舟单薄的身影赫然便拦在了两人中间。
“胡闹!”
一道怒喝,提着定魂灯喘着气紧紧跟在身后的于木也被震的一时不稳。
周溯猝然停手。
而钟尘在见到莫徊舟身影的那一刻,大惊失色:“!师尊……?”
意识到这人已横生心魔,莫徊舟来不及与钟尘解释,他转身面朝周溯,怒道:“事已至此,早已无法挽回。周妄聿,你要让我带着悔恨而死吗!”
周溯看着那于木手里的定魂灯灯烛波动,残存的神智暂时回笼,他眼眶泛红,静立了片刻,满身杀气慢慢褪去,却在突然之间哭了出来。
“可我明明什么都做了……我明明也与师父重新有了感情……我明明已经入了魔,”他哭的弯下了腰,血与泪混合着,“八百年……为什么就是换不来一个结果……”
钟尘看了眼极力克制着的莫徊舟,又看向周溯,就知道这人果然没听进去,摇摇头无力重复:“……因为这从来不是天道交易。而是阴谋。”
周溯身形一抖,这才霎时回想起钟尘方才的话。
莫徊舟则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七鹭山封山之前,我调查过。八百年前,是周溯的孪生魔种盗用天道权柄,降下虚假预言,才导致了这一切。”
空气顿时陷入凝滞。
“天道……”莫徊舟错愕的张了张口,紧接着突然扭头看向轰隆隆的天际。
只见五重天之上,就像是为了证实钟尘的话,一道极为熟悉的身影终于现身。
猎猎狂风之下,那黑色的兜帽掉落,露出一张笑意盈盈的周溯的脸来。
一旁狼狈的周溯在见到这人时,恨意流转,面上登时便流露出了极致的杀意与疯狂。
“这是什么情况……”于木喃喃。
莫徊舟也一时死死的盯向了那人。
“好啊好啊,可真是一场好戏啊。”那人拍着手,“看了我八百年,都要把我感动哭了。”
周溯攥着拳头,缓缓直起了腰。
而莫徊舟一想到自己竟是遭受蒙骗,也是满腔怒火,咬牙道:“是你。”
“是我。”那魔种顶着周溯的脸,悠悠踏空而落,面上嘲弄和激愤。
“天清上神,当年周溯这个身份就应该是我的。我与他同源,凭什么他能被你捡到,脱离泣灵冢步入仙途,而我却要永远的烂在地里?不得翻身?”
“他本不该抛下我。”
那魔种步步靠近,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他本该跟我一起下地狱!”
莫徊舟后退一步,余光看到一旁的周溯此刻已经煞气缠身,额前魔印也骤然亮起。
仇恨入骨,这就是喂养体内魔种最佳的养料。
这就是这人的目的!
要让他入魔的从不是天道,八百年前这人试图杀掉周溯抢夺躯体的谋划失败,如今前来赴死,就是打算拉着他一同堕落!
“够了!”莫徊舟厉声打断他,“就算是我有错,事已至此,那你最该恨的,应该是我!”
“是啊,你就要死了,”那魔种冷笑起来,“八百年痛苦折磨,我很是愉悦。至于周溯,他本该是魔,无论如何,也成不了仙!哈哈哈哈哈——”
身侧骤然掠过一道疾风,只见周溯双眼通红,二话不说,刹那间便将那还在大笑的人狠狠一剑入喉。
利刃穿透脖颈钉在地面,将五重天的玉砖凿出一道极深的裂缝,紧接他召回剑,回转之间,又将这人的脑袋割了下来。
周溯从胸中呼出口浊气,身体里那来自天哭的精纯魔气再也不藏,似乎仍是不解恨,上前把那脑袋提起,另一只手做爪,眸光狠戾,朝着他的心窝就掏了下去。
“魔又如何,仙又如何。”
血液噗呲一声飞溅开来,溅到了所有人的面上,周溯声音满是怒火。
“我从来就不在乎。”
于木早已腿一软坐在地上,莫徊舟虽然解气,却最先看不下去,他大喝一声:“周溯!”
周溯骤然抬起眼,用一种克制又疯癫的神色看着莫徊舟。
他的手里提着自己的头,满身是血,就如一头彻底暴起的野兽。
“行了……”莫徊舟灵本闪烁,深深的闭了闭眼。“……那只是一副躯壳,你这样……除了自身入魔更深,杀不死他。”
可周溯的手依旧不听使唤的捏碎了那魔种的心脏。紧接着眼睛眨也不眨,抬手又是一剑。
这下,他在心魔与仇恨占据下彻底失控,而从那躯壳中脱离出来的魂魄即便被重新抓住,死死的掐住了脖颈,也依旧对周溯轻轻笑着。
“你恨我么。杀了我吧。”
“这一切要是没有天道疏忽,我也根本做不到这里。”
“如果莫徊舟没有在仙台上将你抛弃,我的计谋也会失败。”
“他不信你。因为你是魔种,他怕你。”
“他从来就不爱你。”
周溯微愣,手掌倏而松了。
而就在这空档,钟尘见势不对,突然上前,甩出一道缚灵咒,又紧急的封了这魔种的嘴。
“够了!”钟尘立在周溯身侧,“收起你的诡辩!若没有你的计谋,一切都不会发生,我山八百年颠沛流离,皆是拜你所赐!”
魔种却笑的胸膛震颤,笑的周溯汗毛倒竖,他看着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听到魔种的声音再次落在了脑中。
“报仇吗。杀了我。计谋布下的那一刻我就在等死。我的谋算完成了,你再也成不了仙,只能入魔。你仙根已毁——”
“——就毁在莫徊舟对你一剑穿心的那一刻。”
一剑穿心……莫徊舟!
莫徊舟!
“你住口!!”
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周溯眸中终于泛起些许清明,他掌中凝起灵力,忍着与魔种共鸣的相同痛苦,将这魔种的魂魄在手中生生捏碎。
灵本碎裂的痛让他当即闷出一口血,但他没停,紧接着一道真火魔印,将其在空中彻底烧了个灰飞烟灭。
可天光照在他的面上,魔种的笑意荡在他耳边,那份疯狂仍未退却。
至此,那魔种的目的已经彻底达到。
他布局百年,不仅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一切根本无法改变,也在周溯的心里成功埋下了一颗怨恨的种子,任其在心魔中肆意萌发,生长。
莫徊舟眼睁睁的看到周溯周身登时爆发出一道汹涌魔力,嘶吼一声,竟再次带着满身血色提剑攻天。
一道道剑光带着不要命的狠绝,落在莫徊舟共振的灵本上,他紧攥十指,面色苍白,闭眼感受着周溯的绝望,直到钟尘上前死死的拦住了人。
“周妄聿!你清醒点!!”钟尘抵着剑吼道,“你这样师尊就愿意看到吗!既已入魔,我们都不怪你,不如想想其他办法!”
“滚开!!”
周溯神智不清,此刻谁也不认,他一剑推开钟尘,不顾一切的纵身就要再次破开天际,可莫徊舟这时却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拦住了他。
周溯口中呼出灼热血气,背后雷声隆隆,他立在那儿,愣愣的看着莫徊舟上前轻轻抚上了他的面颊。
“对不起。阻你仙途,皆是我之错。”周溯看着他,看着莫徊舟已经流不出眼泪,听着他的声音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
“……倘若我当时多信你几分,若再多等那片刻……也许一切,就会有所不同……”
也许一切也不至于走至如今这般不可挽回的地步。
“缘薄至此,是我深负。”
话还未落,周溯忽然感到自己的胸口涌上一股涓涓暖流,眼前人眸色温柔,眼睫微弯,逐渐变得透明。
钟尘最先发现异常,莫徊舟竟已将自己最后的灵本打碎,融入周溯体内,试图净化心魔!
他瞳孔骤缩,在周溯身后大喊:“师尊!!”
周溯也刹那反应过来,可灵本消散的速度太快,自己又不知何时被施了定身咒,几瞬之下,已经无法挽回。
“不要……师尊……”他喉头哽咽,只感到心间汇入一道精纯的神力,霎时,心头魔障如烟消云散。
“莫徊舟!”他喉咙沙哑,一步上前,一手抓了个空,终于脱力跌坐,手中无恙锵然落地。
云止风息。
钟尘喉中如刀割,吞着唾沫呆立在原地。于木手中的定魂灯也倏而熄灭。
五重天之上,玉阶渗血。
周溯额前魔印在体内神力下缓缓消散,他双手撑地,头抵在地面,泣不成声,胸中的痛苦如山倾倒,压的他彻底窒息。
不该是这样……
怎么会变成这样……
莫徊舟怎么就能这么扔下他走了,怎么能扔下他就这么走了。
“不要……不要……你回来,你回来……你怎么忍心……”周溯趴在地上哭喊着,想怨,却怨不起来,想恨,心头莫徊舟的神力却在慢慢安抚。
碎灵入心,溶于骨血,可他从来就不要这种永远。
于木已然跌坐在地上发愣,钟尘则很快抹掉眼泪去扶他,可周溯却狠狠的一把甩开他的手。
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心里所有的情绪即便如惊涛骇浪,却全部扑打在了堤坝之上。
莫徊舟在他心里落的那把锁深深的锁住了他。让他发泄不能,也安稳不能。
何其残忍。
“天道!魔种!!”
周溯猛地吐出一口血。声嘶力竭。
“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