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莫徊舟就跑了趟泣灵冢。
他换了身黑衣一路杀进去,绕着那神武落地的封剑台绕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封印并没有太多松动,神武也好好的立在那里。一切都是百年前的模样。
……不过若要说天哭余气泄漏……那在表面确实是看不出来的。
他拿着火折子,若有所思的立在原地仰头看着那把神武。神色迟疑的在那剑身上的纹路游走。
头顶邪祟之气对他虎视眈眈,周遭恶鬼更是对他发出低吼,可当他视若无睹的思虑再三,正准备下一步动作时,一道响亮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谁在那儿!”
莫徊舟转过身。只见来人一身墨绿衣袍,衬里素白,腰际用衣带穿起两个银环,眉眼凌冽,气宇不凡,此刻正蹙眉看向他。
莫徊舟此次来戴了面纱,只露出一双长挑漂亮的眼睛,在火折子的映衬下无意显得极为傲气与凌厉。他一眼就看出这人是在此地镇守的浮忘山二弟子褚失。他来得急,想到什么做什么,差点把这人给忘了。
但褚失在看到这人时,心中便警铃大作。因为他从没见过什么人敢来这个地方。
这封剑之地恶浊之气极盛,只是立在不远处,经脉就要受到万虫噬咬,更别说就站在那神武之下不过半寸了。
“我问你什么人。”见这人不说话,褚失迎着那双压迫的眸子朝他走近,严肃道,“你可知擅闯泣灵冢是大罪。”
但莫徊舟只是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他不想与这人过招,可浮忘山弟子大都执着,死板的就像他们那个掌门,他要是不报家门,这人怕不会轻易的放过。但又转念一想,他本来就是偷偷进来的,告诉他这么详细也没什么必要。
于是他灭了火折子,眸光一闪,随意道:“你就当我是只鬼好了。”话落就捏了天地传送咒,但谁知那人反应竟十分迅速,不由分说抬手就甩来一道剑光,把他的法诀在指尖打断。
那剑光又急又猛,差点同时将他的面纱掀开,莫徊舟侧身避开,觉得这人就是故意的。
大半夜的,就当他是个乱窜的鬼又能怎么,他也没做什么事,来看一圈怎么连走也不让走,他一时有些恼了。
“做什么?”莫徊舟拧眉。
“我说,擅闯泣灵冢是大罪。”褚失不依不饶,朝他抬起了剑,“你到底是什么人,别让我说第三遍。”
莫徊舟真是觉得难缠,即便要打也不能在这儿打,神武就在他旁边,近在咫尺的,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本就有些松动的封印,再严重点就要塌。
他轻啧一声,抬手就甩去一道定身咒,褚失自然抵了,但他要的就是这人用剑抵。
这定身咒定的本来就是剑气,这下只要剑主的灵气无法汇入共鸣,他就能在这场打斗中占据上风。
褚失几乎是立马就意识到了。
“你!”
莫徊舟轻轻看他一眼,垂了长睫:“告辞。”
褚失哪能让他跑,可追上去后,他才发觉自己的法诀根本没这人精通,那人催动灵本一招一式毫不费力,法诀迸出的灵力虽不算强但却足够用,而没了剑的自己,几招下来根本拦不住人。
“你到底是谁!”褚失灵本颤动,被莫徊舟一道法诀击中腿窝半跪在地,忽觉不对。
要说用剑不过是把自身灵力附着其上,这样一来损耗的是剑,而使用法诀则需要极为强大的灵本,甚至是能在短时间内能够自己修复损耗的灵本。
而如今修仙界里能够在短时间内随意挥出如此数量的法诀的除了自己师父,难道还有第二个人吗?
莫徊舟依旧没答话,往外走着,但褚失却脑子一抽,就叫了一声:“师父?”
莫徊舟脚步停也没停。
这人在乱叫什么。
莫徊舟回到破庙时,天还有一个时辰就要明了。
他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想做的事还没做成。不过也就罢了,反正他如今一具废身子,本来也没有能力再去修复,就权当尝试失败了。
他换衣服时不爱关门,门外此时起了些风,吹进来穿过他单薄的身体,又撩拨人似的勾起他的发丝。
他虽感受不到,面色却被吹的泛白。反正早已没了睡意,便索性系着衣带跨出去,坐在了庙外的破门槛上。
可是只坐了一会儿,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
“师父?”
莫徊舟转头。只见周溯揉着眼睛走过来,困倦的抖了个激灵:“师父怎么坐在这儿?”
莫徊舟见状却上下打量他一眼,反问道:“又去哪了?”
周溯轻啊了一声,才意识到莫徊舟是怕他又去祸害动物,很快道:“没有,我被师兄两个吵醒,去上了个茅房。”
话落,庙后便应景的响起一声惊呼。
孟陨和钟尘从小便总是吵闹,两个人性格一个跳脱一个沉稳,一个话痨一个爱静,这一个屋檐下,指不定哪个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了谁。
莫徊舟点点头,“去再睡会吧,待会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
周溯知道莫徊舟性子,不仅不愿被关心,他不愿说的事,怎么问都没用。于是他静静地看了会儿那道清瘦的背影,把询问的话咽下去,也就应声走了。
但他也没再睡,孟陨和钟尘因为打呼噜又掐起了架,他逃去庙里,不久又折回来,给莫徊舟拿了件外衣。
莫徊舟没拒绝,却也没穿,他把衣袍抱在怀里,看着他在旁边坐下,问:“不睡了?”
“师兄们打架吵得很,”周溯道,“比二师兄打呼噜还吵。”
莫徊舟笑了笑:“既然不睡了,那就刚好来谈谈,”他转过身,轻轻靠在门框上,“那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溯听到一半就知道是麻雀的事,他也知道还是逃不过,于是看了看莫徊舟的眼睛,又挪了挪屁股:“……两年前。”
莫徊舟在微明的天光里神色不清的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周溯这下眼皮完全耷拉着:“……两年前寂命山后桃花林,我救了一个弟子。”
“他当时好像被人锁了灵力,又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毒蛇咬了腿,还缠住了脖子,躺在地上向我求救。”周溯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我就把那块被蛇咬的地方拿刀剜掉……”
…………
“救救我!求求你……救……”那条蛇吐着红信子,又缠的紧了些。
绯红的花瓣落在两人脚边,周溯居高临下,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人,只觉得出来帮自家二师兄偷桃,这一趟虽然麻烦,如今看来还是挺值的。
他用一种说不清是探究还是欣赏的眼神,有滋有味的看着这弟子痛苦的表情,眼角弯了弯:“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救你?”
蛇的动作实在迅速,那弟子闻言后嘴唇嗫嚅,已经说不出话,他只能瞪着眼,在窒息中绝望又恳求的盯着周溯,就像死死的盯着他最后的希望。
“你知道吗,”但周溯迎着目光,眸中却亮亮的,“那些小鸟的眼睛也像你这样。很漂亮,适合做琉璃珠,挂在富贵檐。”
周溯说完又笑眯眯的看了他一会儿,直到看到这弟子一翻白眼就要晕过去,他才就像就要永久失去一件观赏品一样,不满的皱了皱眉,从地上捡起这人撂在一边的剑,而后蹲下身,对着这人小腿上的伤口就剜了下去。
先不说毒素已经蔓延,这种伤口的处理就算见到白花花的骨头也已经无济于事,只见他把剑利落的拔出来,顺手又在蛇身上不轻不重的划了一个小口。
颈上刹那一松,空气涌入肺部,腿上的疼痛让濒死的弟子忽然再次清醒。可就当他仰着头大口的呼吸着空气,头脑发蒙的以为自己已经获救,一句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那蛇却又再次索命般的缠了上来。
要说那弟子满头雾水,第一次还不知道周溯想要做什么,可第三次,第五次,第十次……
他不能说不救,只是不想让人失去意识,每次都要卡在他快要昏过去时才动手,掌握的十分精准。就是要让他一时活不了,却也死不掉。
不论是那弟子惊疑的神色或是浓重的血腥,那玩味的眼神从始至终就像对待一个捏一下就响一声的玩具。
他就这么乐在其中,笑嘻嘻的反反复复的玩了不知多少次,不仅把那弟子腿上划的血肉模糊,也把那条好像中邪了一样的蛇削的一片一片,黏腻湿滑的腥血渗满了他的脖颈。
直到最后那蛇最先失血过多而死,才从单方面的结束了这场“游戏”。而那弟子同样也没好到哪去。
他被折磨的神智不清,面色惨白,腿上糜烂不堪。心底对周溯的恐惧也彻底超过了那条蛇。
可周溯却心情大好。他本就长得俊秀好看,笑起来便更加明媚阳光,长长的眼睫在眼窝处落下扇形的阴影。他踢开一旁血已经流干的蛇,把血淋淋的剑扔给他,而后才用灵力探过经脉,给这浑身颤抖的“赢家”止了血。
“好了,这毒不强,我已帮你暂时抑制了,”周溯说的很轻快,冲他露出一排整齐的牙,“你还能活一个时辰。怎么样?需要我送你回山吗。”
不过那弟子一句话没听进去,他满身是血,被折磨的脑中混沌,反应过来后只觉得眼前的少年是厉鬼,一双明明弯起的眼眸却逼的他连连后退,嘶哑的声音恐惧的发颤:“我不能死……我不能……我只是来看看我娘……”
“你娘?”周溯疑惑的看了看周遭,“你娘在哪?”
“我娘在地下……”
“那不是死了吗,”周溯道,“你娘埋在这儿?”
“是……我不能死……我不能……”
“这儿埋了人?”周溯又听这人重复,还要再问什么,不远处却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喊。
他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偷桃的。
地上的弟子不知还在说着什么,不过也就翻来覆去那几句。没什么好听的。
反正这人如今暂时没什么事,他左右没怎么犹豫,就丢下这人,还不忘说了声再见,在那声音靠近之前,带着几颗桃,心满意足的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