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徊舟听完头都气的发蒙。
这种事他相信这人是能做出来的,他向后抵着头,长长吐出一口气,面色极为难看的揉着太阳穴,几乎是从唇缝里挤出来的字:“人死了吗。”
“……我不知。”周溯偷瞄了一眼莫徊舟,小声道,“不过我把这事给二师兄说了,他和大师兄把我揍了一顿,我才知道不能这么做。”
莫徊舟两眼一黑,真是感觉自己这些年彻底白教了。失望与恼怒冲上心头,他气的用手掌按住眉眼,忍着不把这人痛骂一顿的冲动,仰着脖颈缓气。那下颌线勾着颈线流畅清晰,引的周溯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莫徊舟脾气不算温良,说话一时要是气急了也没有轻重,但他这一身刺却几乎从不冲着徒弟们。不管是什么事。
因为他一直觉得过度责怪他们,也是自己没能力的一种表现。这些年里也一直坚信,就算自己实力不如以前,就算自己经验不足,也能把这几个没人要的小家伙教的很好。
周溯是第一个让他感到自己好像完全失败的,他骨子里的不服输狠狠地给了他一记重锤,在带来挫败的同时却也给了他另一种动力。
谁让他就是要强。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要强到了一种不正常的地步。
“……从明天开始,每天都去给我抄心经。”莫徊舟气的心脏疼,他盯着周溯,“晚上宵禁后,练习法诀,由我检查心经心得。还有,这段时间不许再接修仙界扔过来的烂摊子。”
周溯如今也有十八,正是好玩的年纪,一听又要回到小时候严格的生活,多少还是有点不情愿的。可他没敢看莫徊舟气极了的眼睛,闷了闷低着头道:“师父……要抄多久啊。”
“两年。”
莫徊舟现在对他一点好脸色也没有,他语气很冷,“今日抓人你也不要跟着了。去叫你大师兄来。”
周溯听到这还是没忍住抬了头,可莫徊舟话落早已不想多待,站起来直接转身走了。
此时离天亮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周溯定定的看着那道背影摔上了门,“砰”地一声响,不知为何,眼前那背影消失的瞬间竟突然刺了他一下,一些奇怪的记忆闪回,似有一抹红色袍角在门边掠过,他没抓住,那东西也没停留。
只有一种委屈烦躁的情绪在胸腔中不断放大。
他盯着门,难道没有救人吗,他没有帮他止血吗,他甚至不顾自己偷桃是否被发现,还要提议要送他回山,直到有人找过来他才走的。
他已经这么好心了,即便有些小错也犯不着这么管束他吧。周溯想着想着,就感到心口阵阵发闷。
莫徊舟回到屋里就感到头痛欲裂。他一旦情绪波动过大,一些被他刻意隐藏的病痛就会冲破他灵力的束缚显现出来,他没忍住又咳了咳,索性仰面躺在床板上。
可当他闭着眼反省着自己这几年对周溯的教育方法时,他却忽然想起那故事最后的结尾,那弟子竟是来寂命山桃花林上坟?
其他地方不埋,怎么埋在那儿?
因为过去的一些原因,他当即警惕起来,但他按着太阳穴又转念一想,那弟子好似早已被周溯“玩”的神智不清了。
罢了。他摆摆头,没再去想。一个时辰后,钟尘就敲了门。
莫徊舟早已重新运转了灵力,他抛开思绪起身给他开门,钟尘却一进门就问,“师父,三师弟是怎么了?”
“……之前的事。”莫徊舟顿了顿转过身,“有空了你自己问他去吧。”
钟尘人老实又谨慎,听出莫徊舟话里的情绪,也就立马闭了嘴。
不久,两人收拾好出门时,周溯就趴在窗缝看着他们,目光灼热而落寞。
一路上,钟尘见莫徊舟脸色不是很好,便几乎没怎么说话,两人脚程很快,走到城门口时,远远的就看见一张画像大大的贴在城门上。
清晨人不多,莫徊舟刚看见那画像时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带着钟尘疑惑的走近一看,一口老血更是差点吐出来。
这褚失动作竟然这么快?自己晚上刚闯的泣灵冢,大早上自己蒙面的画像就被贴了出来?还悬赏赏金五百两?
莫徊舟盯着那画像面色发沉,差点都想让钟尘给他送进去了。
钟尘毕竟也是莫徊舟养大的,那画像上虽然画的不像,也没有画出本人的半分气质,但他还是能看出这蒙面的人是自家师父。他诧异的看看画像,又看看莫徊舟:“……师父?”
莫徊舟抬手就在钟尘后脑勺拍了一巴掌,“闭嘴。”他说完就在抬手在自己眼尾化出一颗小痣。
要说莫徊舟本身就长了一张绝色的脸,一双长眸压着羽睫,不看人时也显得疏离,可这颗痣一点,眉眼处的景色就像从一盏冷茶变成了灼人的烈酒,一片春色荡漾。
钟尘一愣。
“走了。”莫徊舟没注意到钟尘的神色,只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追踪丝。
他没想到那逃犯竟然又从城北回来了,此时正落在上重都的一个酒楼里。
怎么又是这种地方。莫徊舟皱了皱眉。
进了城,莫徊舟虽然穿的朴素,但就凭他那优越的外貌条件与身形,却简直就像一盏移动的花灯,引来了更多人的侧目。他一路熟视无睹的往酒楼走,可谁知没走几步,一旁却突然冒出来一个女子,拦住了钟尘的路。
“钟大哥!”那女子衣着也是不凡,深紫色的锦袍还带着熏香,面上似乎很是惊喜。
“陆姑娘?”钟尘也很惊讶。不过就他那个见了姑娘就不会说话的毛病,说完这两个字,就再也没憋出来了。
莫徊舟闻声一顿,他本来有些着急,可他看到自己这个一直不开窍的大徒弟不知什么时候还认识了女孩。也就停下来挑了眉梢,侧头去看钟尘。
“钟大哥,这是……”陆落看了眼莫徊舟。
“哦,我师父,”钟尘说着卡了卡,还没等他再说什么,那陆落就大大方方的朝莫徊舟伸出了手,“你好,我是陆落。”
莫徊舟一听就了然。这不是浮忘山有名的首徒么。
“幸会。”莫徊舟没握手,鞠躬行礼后又看向一旁格外紧张的钟尘。只见这人耳朵通红,面对女人就像见了鬼一样,没出息的一句话都憋不完整,这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陆落此时也把视线从莫徊舟的眼睛上移开,转而道:“钟大哥去做什么,上次说好的事,既然遇到了,现在有时间吗。”
钟尘知道事情的孰轻孰重,没有为难,很快抱歉道:“不好意思,陆姑娘,我和师父今天有事,改天吧。”
但莫徊舟一听,揣着不能耽误自家徒弟终身大事的想法,很快接道:“不用,你们若是商量好了,就去吧。这事我一个也能做。”
还以为这话一出,钟尘再纠结一会也就欢欢喜喜的走了,但钟尘却瞥了一眼莫徊舟,意外的转过身对陆落道:“陆姑娘,我和师父要去这附近的酒楼办些事,这事重要,实在无法相陪——”
“酒楼啊,我也刚好要去,那事改天就改天,”谁料那陆落就像一定要黏上人一样,笑着就很快站到了钟尘的身边,“一起吧。我请你们喝酒。”
钟尘这下也不好说什么了。
这小年轻。莫徊舟想着,又见钟尘一副手足无措,慌里慌张的样子,没忍住轻笑一声,也就接着抬了步。
有了陆落跟着,几人在一进酒楼时便没再受到冷落,而是被小二欢欢喜喜的引到了一处好位子,还奉上了壶好茶。
这酒楼不比杜月楼,算是比较小,大早上的人也不多,莫徊舟很快在不远处的窗边又看到了那寂命山二弟子。
那人毫无防备的靠在凳子上,看起来像是宿醉,面上的疲惫更加明显,此时简直就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耳边的两人在聊天,莫徊舟盯着那身影,正要起身动手,可没料到,一个同样醉醺醺的人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忽然就从后一把抓住了莫徊舟的肩膀。
莫徊舟吓了一跳,他身形一滞,被他压的弯腰,强行忍住动手的冲动,微微皱了皱眉,沉声道:“做什么。”
“喂,我要早知道昨夜有塌方……就不让我兄弟的娘上去了……”那汉子趴在他肩头打着酒嗝,断断续续不成句子的话里很是后悔,“这下真团圆了……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啊……”
“……去哪?”
“上山啊,上山养老……成天嚷嚷着要去……”
莫徊舟听着还没动作,钟尘一见,就急忙伸手把那人从莫徊舟身上扒下来,扔到一旁,陆落同时也厉声叫来了小二,让人赶紧把这醉汉处理了。
楼里乱了一阵。莫徊舟也重新坐好,他向来敏锐,听着那人的话觉得有些怪,虽然他一时想不出也不知哪里怪。
不过他把视线重新放在不远处那寂命山二弟子身上时,就把一切都暂时的抛之脑后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而后随便找了个理由放下茶盏站起身,道了声失陪,就朝那人走了过去。
绕过人流,莫徊舟低着眸顺利的就坐到了他的对侧。
那寂命山二弟子确实喝了不少酒,只见他满身酒气,撑着头睁了睁通红的眼眶,看到莫徊舟,只是不耐烦道:“什么事。我没点小官。”
莫徊舟没理会这句话,他将胳膊肘撑在桌上,一点不打算拐弯抹角。凑近了在他耳边开门见山的道:“醒醒,李申。我奉命来抓你。”
话落只见这人陡然睁大了双眼,手边的酒盏被碰翻,而还没等这人震惊间做出反应,莫徊舟就早已预料到似的,极为顺手的甩出一道定身咒,将人定在了桌前。
李申挣扎着,酒瞬间就醒了,他双目瞪圆,压声道:“放开!你又不是寂命山巡守,凭什么抓我!放开!”
“受人之托。”莫徊舟不想打架,点了点腕上的追踪丝,试图和他好好谈,“小声点,老老实实的跟我走。我就让寂命山给你少判点罪。”
“少判?你以为你是谁!”
李申面上因愤怒而扭曲,哪里听的进去,他也不管这里是酒楼,当即催动一旁的剑,用剑气强行冲开定身咒,刹那握剑起身,就要将剑刃抵在莫徊舟侧颈上。
莫徊舟本也不期望这几句骗人的话能起什么作用,剑光一亮,酒楼便炸开一片惊慌。
人潮向外逃窜中,莫徊舟没让他如愿,反应迅速的捏了法诀就将这人手中的剑打到一边,随后站起身在顷刻间与这人毫不费力的过了几招。
这李申虽然灵力疲惫,但莫徊舟赤手对峙,即便依旧压着这人打,可对于自身灵本来说却还是艰难了些。
于是他又蹙眉挡了一剑,紧接着又要故技重施的向李申抛出定身咒,可就在这时,一道不容忽视的剑意忽然就冲进了两人中间,只见一把寒光乍现的剑携着汹涌灵力飞来,狠狠地就钉在了两人左侧的墙上。
还以为是钟尘来帮忙,可两人在溅起的灰尘木屑中同时一转头,就见不远处的钟尘已被陆落打的刚站起身,而那柄剑,就是陆落突破钟尘的阻挡刹那间掷来的。
只见陆落面上的笑已然荡然无存,她盯着莫徊舟的眼睛,将剑重新召回握在手心,抬臂就架在了莫徊舟脖子上。
“你就是昨晚擅闯泣灵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