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勒觉得,卫岚的确是厉害极了。
他像要测试似的,小心翼翼跟孙宇航聊了好几句,居然没有一句落在地上,更没有一句被反呛回来!
孙宇航带着淡淡的不耐烦,回答了弥勒大大小小的所有问题,十分像青春期儿子和他操心的老父亲——这就足够了,这就很好了,已经是十年未见的光景了。
弥勒从不奢求父慈子孝,只要能不被儿子当仇人看,他就谢天谢地了。
许多年来,弥勒试了许多方法想与儿子和好,但都只是被儿子推搡得更远。没想到,灵丹妙药居然揣在卫岚身上,一剂下去,濒临破碎的父子关系顿时起死回生,甚至还有了点儿回春的迹象。
旁观到最末,连老宋都有点儿啧啧称奇的意思,在孙宇航进屋找爷爷时,他把吃完的煲仔饭收拾起来,跟正拆包装的弥勒小声说。
“知道卫岚有这么大能耐,早派他上场好了,能让你少看宇航多少白眼。”
弥勒舒眉展眼,笑出了弥勒相,话语对着老宋,更对着卫岚。
“是啊,这回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等过几天闲下来,我陪你俩好好逛逛我们月山。”
老宋“嗨”了一声,调侃说月山那什么大佛,长得不跟你一模一样吗,要看我们直接看你好了。
卫岚则笑了一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其实是在心里惦记着沈子翎和皮皮鲁,没打算在月山久待。
夜色渐浓,卫岚眼看着时间将近八点,就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老宋,老宋接收到他的暗示,就搭讪着站起来,说时候不早了,夜路又不好走,没什么事的话,我们这就回云州了。
此话一出,孙宇航轻轻“啊”了一声,虽然忍住了没说什么,但神情显见地失落起来,几乎眼巴巴地看着卫岚。
弥勒刚和儿子有了点儿重修旧好的征兆,生怕卫岚一走,会把这点儿希望也带走,就也一起眼巴巴看向了卫岚,不笑强笑地说。
“哎哟,这就走啦?你们特地来一趟,我都还没好好招待你们,要不……”
卫岚领略了这二人的目光,不由失笑,又想着弥勒从没要他帮过什么,现在真的有所求了,他确实不好一走了之。
于是他和老宋对视一眼——老宋自然是无可无不可的,卫岚也就松了口,说时间确实太晚了,要不就在月山住一晚吧。
只是,住也不能住在医院里,弥勒给二人就近订了家挺不错的星级酒店,说明天等老爷子做完检查了,就带他们在市内转转,再吃顿好的,今天呢,就先好好休息。
弥勒送二人到楼下,分别之际,有些惴惴。
卫岚看出弥勒是怕上去后,孙宇航会旧态复萌,再度不理他,就主动提出说,要么我先不走了,陪你们再待一会儿?
弥勒目有担忧地笑了笑,说不用,不过我确实想问你……卫岚,你到底和宇航说什么了?
卫岚双手插兜,仰头望着点点星空想了一会儿,并没想出个所以然。
不是藏私,是他真没觉得自己有说出什么能发人深省,醍醐灌顶的至理名言来,唯一的话术不过是让孙宇航看在老人的面子上,放他这位十恶不赦的老爸一条生路。
没想到孙宇航真的照做了,卫岚虽然得意,可心里其实也挺意外。
弥勒思忖片刻,笑笑地说,旁的不提,老爷子看到我俩不吵架,确实高兴多了。本来生病没什么胃口的,为了哄着宇航多和我说两句,老爷子晚饭吃了一大碗粥和两张饼,比之前好的时候吃得还多。
弥勒没问出来,便以为沟通没什么诀窍,孙宇航无非是崇拜卫岚才言听计从。
可卫岚琢磨了会儿,在弥勒转身离去的时候,他忽然福至心灵,对着弥勒的背影说道。
“对了,我觉得,其实要义就是尽量把他当个大人看,别敷衍他。”
弥勒转过头来,还没言语,老宋先噗嗤一笑:“敷衍他?我们这老孙就差没把小孙供在头顶当皇帝了,小孙说东他不敢往西,小孙打狗他不敢撵鸡,就这还敷衍?”
弥勒白了老宋一眼,没理会他的奚落,只对卫岚笑道,好,我记住了。
说完,弥勒走进医院大门,又回头跟他们挥了挥手,最终隐没在了走廊尽头。
卫岚一路望着,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总觉得弥勒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毫无底线地哄着捧着说尽好话,在卫岚看来,其实也是一种敷衍。
十分钟后,二人到达酒店,办理了入住。
酒店果然是上档次的好酒店,大厅自然是奢华又辉煌的,乘电梯上到房间,房间也窗明几净,宽敞又舒服,两张大床洁白柔软,浴室甚至带着浴缸,连洗漱用品也尽是名牌。
老宋住不出好来,鞋都不脱就往贵妃榻上一躺,掏出手机问卫岚要不要吃夜宵。
卫岚前脚说整个一饕餮啊你,刚吃完就喊饿,后脚说,多点点儿,我也吃。
等外卖时,俩人陆续冲了把澡,老宋先洗,刚出来卫岚就进去了。
老宋边用浴巾胡噜头发,边拿起卫岚的手机,大声问你密码多少。
浴室里水声哗哗,卫岚也是傻,先不假思索报了密码,而后才反应过来,问你要干嘛。
老宋这时候已经点进微信,替他把钱收了,一不小心瞟到他置顶为“哥”的聊天框,险些被酸倒了牙。
直到睡前,卫岚才发现转账被收了,前后一串,他明白了过来,立刻不依不饶不乐意了。
他终于有了赚钱路子,没日没夜地画,赚得比之前只多不少,好不容易能在弥勒跟前过一把当大人的瘾,结果……结果居然被老宋一指头点没了!
老宋没有跟“哥”甜言蜜语你侬我侬的习惯,所以睡得比卫岚早,现在已经迷迷糊糊要见周公了,然而气不过的卫岚翻身下了自己的床,上了老宋的床,两手抓住他的肩膀摇撼起来。
老宋觉轻,一下子就拥着被子坐了起来,左右看看确认无恙,他才在床头灯下重新虚眯起了眼,嘟哝。
“咋了?”
卫岚瞪着他:“你替我收的转账?”
老宋咂咂嘴躺了回去:“就这啊。明日再议,爱卿跪安。”
卫岚气得想要再上手,又担心真打闹起来会扰民,只好把眉毛皱得更紧,眼睛瞪得更凶。
“你问我要手机密码,是不是为了偷偷替我把钱收了?我就说我余额怎么突然多了一千。”
老宋抱着另一只枕头,舒舒服服地转向了卫岚,慨叹道:“天娘啊,怎么就没人找我要密码帮我收钱呢?为什么这种好事总轮不着我?”
“你别扯淡!我问你话呢,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那我还要问你呢,弥勒给你转账,你为什么不收?”
“我请朋友的孩子吃饭,怎么可能收朋友的钱?”
老宋乐了:“三岁长胡子,你看你那小老样儿。什么朋友的孩子,就算你跟弥勒是忘年交,但你跟孙宇航就差一岁,你怎么说得跟你喝过他满月酒似的?”
打又打不了,说又说不过,卫岚憋憋屈屈继续瞪眼:“……你管我?我是个大人,收不收钱还做不了主了?”
老宋仍然在笑,但这次说出口的却并非笑话了:“没不让你做主,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越想当个大人,这个钱你就越该收下。有来才有往,你这次不收,那下次弥勒还怎么好意思让你帮他带孙宇航?你收了,带孙宇航去吃点好吃的,玩点好玩的,三个人都高兴,这不更好吗?”
卫岚不吭声了,半晌讷讷道:“那你也不能自作主张帮我收钱……”
老宋故作正经点点头,“也是”,而后他伸长手臂拿了卫岚手机,解锁点开微信,“那你给我吧,我不嫌钱多烧得慌,让我独自承受这罪恶的果实……”
卫岚一把夺过手机,飞似的回到床上,蒙被子里睡觉了。
*
在这天晚上的八点左右,当卫岚发消息说今天不能回去了时,沈子翎刚刚走出KAP大楼。
一起下班的还有苗苗,要是平时,二人会兴冲冲约去某家新开的居酒屋吃宵夜,可近来KAP十分专横,把活人当成活驴用,在连轴转了一周多后,这对难兄难妹兼难姐难弟已经气力全无,此刻只想回家洗澡躺下,若非肚子咕噜噜直叫,他们恐怕连嘴都不想动,直接睡觉最好。
同一辆车回去的路上,苗苗接到电话,说是韩庭今天临时出差,也没法回家了。
苗苗哦了一声,挂断电话后,用仅剩的力气邀请同为孤家寡人的沈子翎,带上皮皮鲁到她家睡一宿。
沈子翎答应下来,半梦半醒靠在车后座上,琢磨着韩庭到底是个什么工作,怎么天天不是加班就是出门,个体艺术工作者哪有这么累的?不都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吗?作为多年好友,他当然对韩庭有着信任,但身为傻丫头苗苗的发小,他又自觉着很有义务帮她扫除一切可疑因素……
想到这里,思绪中断,是他在车上睡着了。
直到坐在苗苗家里,大半碗热乎乎的烫饭下肚,他才终于神魂归位,穿着睡衣打个哆嗦,他端着热茶,披着毛绒毯子,进一步窝缩进了沙发里。
皮皮鲁很懂事,知道他累,就自觉吃饱喝足不胡闹了,连散步都是拉完就走,只是因为卫岚不在,所以表现得有些焦虑。
此狗现在正趴在他脚边,翻着眼皮看苗苗智斗大肥猫。
大肥猫最后成功讨走了半块鸡肉,一路舔舔舔地舔到茶几底下去了,苗苗看得要笑,笑猫真笨。
二人吃得差不多,双双赖在了沙发上,懒得收拾,大屏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他们带看不看地聊天。
近来KAP高层大换水,新推上来的董事长人到中年,凭借着满腔热血,刚上任就把全公司上下都搅得不得安生。
KAP其实厉害就厉害在了以易木为代表的几位高管,但高管再往上,那些实际掌权人说好听了是宽松管理,说不好听了就是不理世事。
现在好了,新任董事长决心要一扫旧风气,做就做票大的,先是力推在上海的分公司落地,后是实施架构调整,借此优化了好一批员工。
既然公司人少,那分配到个人的活儿就变多了,沈子翎带领的小组跟群蜜蜂似的,每天嗡嗡嗡嗡忙活得脚不沾地,结果今天刚出外勤回来,就又被临时加了新活。
这样的情况,自年后开工以来,已经发生了不下五次,次次都逼得他们加班赶点熬大夜,偏偏有着大裁员的前车之鉴,他们还不敢说什么。
忍到今天,沈子翎不忍了,也是累得脾气上来了,直接冷着脸甩下六个字。
“太多了,做不了。”
然后,他就绕过对方,在组员熠熠生辉的崇拜目光中,带着小组进小会议室开会去了,到下班也没应下这茬儿——得亏是没应下,他们忙原定的工作就已经忙到了八点多,要是再添上新差事,那今晚也不用睡了。
此时此刻,苗苗抱膝坐在沙发里,笑着夸沈子翎厉害,他这边刚拒绝,那边消息就传遍了全公司。反正我们美术部是都知道了,你这简直就是打响了反抗的第一枪。
沈子翎倒觉得没什么,他打小就不是能受气的性格,今天拒绝临时派活,看起来很大义凛然,其实当时他心里也无非就六个字。
“不想做,就不做。”
他不是软柿子,向来做不出委曲求全的事情,要是KAP真的烂到了这种程度,那开了他也无妨。
反正他父母身体康健,他自己又没房贷车贷,存款也有一大笔,没有后顾之忧,自然谈不上怕。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二人洗漱后各自回屋睡觉,沈子翎躺在床上,从手腕摘下了一块颇具年代感的精工中古手表。
手表是卫岚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正好配他今天一身墨绿的古着。
家附近新开了一处古玩城,城外从早到外有人摆摊卖二手闲置,卫岚每次遛狗都会去瞧瞧,往往是皮皮鲁在土地里刨坑捡破烂时,卫岚挨个摊子细细地看,给沈子翎淘点儿小玩意儿回来玩。
至今为止,沈子翎已经收到了两个MP3,三台CCD,四块手表,还有摆件、酒瓶、书刊、黑胶唱片等等等等,不计其数。
二手市场附近风大尘大,卫岚蹲在地上翻翻捡捡,回家时总带着点儿灰头土脸的意思,然而眼睛黑亮,献宝似的把小玩意儿献给沈子翎。
太像一只刨到骨头又舍不得吃的小狗。
可过程中,卫岚又并不说话,单是笑眯眯地看着他,沈子翎说喜欢,卫岚就俯身亲亲他的脸颊,说乖,喜欢就好。
这种时候,卫岚又好像他的什么兄长,特意从外面带了漂亮东西来哄他开心。
躺在床上的沈子翎攥紧了手表,望着窗外月色如练,他胸膛起伏,叹了口无声无息的气。
工作上的事,累归累,倒是难不倒他,真正难倒他的,还是卫岚。
当他晚上收到卫岚发来的消息,说是明天要和弥勒在月山逛逛时,他那一颗心很有缘由地一紧。
他想起了年三十的事。
大年三十,弥勒到家里来找了他,不为别的,专为卫岚。
当时弥勒说了很多,字字恳切,句句都有道理,但总结起来其实就一句话——让沈子翎帮忙劝卫岚回家去。
出于理性、责任、道义或其他什么,沈子翎答应了下来,可要是出于自己,他是不肯答应的。
谁会忍心把热恋中的小男朋友送到千里之外去?
只是今晚没见到卫岚,沈子翎守着光秃秃空落落的半边床铺,就有些要闹失眠,更何况是要把这一夜延伸成一年甚至五年呢?
他不忍心,更受不了,但无奈何。
其实他多想效仿工作场上的自己,先送给弥勒一句,“太难了,做不到”,再留给自己一句,“不想劝,就不劝”。
他是任性惯了的人,此时多想毫无顾忌地任性一次,但是……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