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卫岚和老宋在酒店餐厅里吃了一顿十分丰盛的自助早餐,而后重新来到了医院。
进医院才发现孙宇航和弥勒昨晚压根没走,俩人睡了一宿的行军床,这会儿弥勒正洗漱,孙宇航侧身蜷在窄窄的小床里,皱着眉毛还在熟睡。
老爷子睡得太多,倒是早就醒了,此时正坐在床上,准备等会儿空腹去做检查。
老人不吃,他的儿子孙子不能不吃,老宋帮忙下楼买早饭,卫岚就留在了病床边,陪老爷子聊聊天,解解闷。
老爷子虽然不发烧了,但还染着重感冒,几乎是说一句话就要带三声咳,支撑着聊了几句,他掩住嘴巴,扯心扯肺咳了一阵,而后就上气不接下气地不吭声了。
他其实是有些羞愧,人年纪大了,脸皮反而变薄,他觉出了自己此刻的讨嫌,并且不认为会有除了自家孙子之外的小年轻,愿意花时间跟一个迟缓多病的老人说话。
可眼前的小年轻却丝毫不嫌,从床下找出了痰盂等在他跟前,抚着后背帮他顺过了这口气,而后坐回了椅子上,一迭一句地还肯和他聊天,并且很有耐心,没有去摸手机,也没有抖腿乱瞟,并没有心不在焉的样子。
老爷子昨天没留心,今天三两句相处下来,他发现这小年轻从谈吐到心性都远远胜过了同龄人,怨不得孙宇航喜欢黏着他。
老爷子觉得卫岚好,卫岚也觉得老爷子和蔼可亲,不摆长辈架子。他能从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依稀找出对方年轻时的踪迹——想必是胖胖的脸,大大的眼,终日笑眯眯,像如今的弥勒。
当老爷子问他考了什么大学,想给高三的孙宇航做做参谋时,卫岚一瞥旁边的孙宇航,见其还睡得很香,就不肯在老人面前装蒜,一五一十说了自己离家出走至今的经历。
卫岚说完就默默垂下了脑袋,原拟着领受一顿教育和教训,没想到老爷子分外开明,只笑呵呵地说挺好的,小孩子趁着年轻多出来见见世面,只要别荒废人生就好。读书是好,但读书从来不是唯一的出路。
说罢,老爷子很慈爱地看向了孙宇航,又说,将来我们宇航要是也不想读大学了,想自己出来做生意或者学门手艺,我也支持他。
卫岚闻言有些错愕,正好弥勒洗漱回来,站在床边,边往秋衣外套毛衣,边笑着问卫岚睡得怎样,吃得怎样。
卫岚一一答了,望着这眉眼相似的祖孙三代,忽然觉得其实就该这样。
弥勒是个好人,所以一脉相承,他的父亲和儿子也都温和忠厚,这才对劲。
一家子好人,但却把日子过得支离破碎,弥勒有家不敢回,老爷子有儿子不能见,孙宇航有爹不肯认……卫岚决定多留一段时间,趁着孩子还只是孩子,老人还不如何老的时候,想办法让他们家重归于好,让弥勒多过几年高高兴兴的好日子。
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到,但愿意尽力一试。
吃过饭后,弥勒和孙宇航簇拥着老爷子去做检查,老宋和卫岚靠着打牌消磨了一上午的光阴。直到中午,该做的检查做得差不多,老人吃过了饭,催促着弥勒带客人出去转转,别憋在医院里,于是在伺候老爷子上床午睡后,弥勒找了几个市区的景点,带着老宋和卫岚走了。
车上还捎了个孙宇航,原是要送他回学校上课的,半小时的车程,孙宇航始终叭叭叭叭和卫岚聊天,其话痨程度都把亲爹弥勒看愣了。及至车子停在了校门口,孙宇航兴冲冲的半截话断在了嘴里,他恋恋不舍巴望着卫岚,几乎有点儿可怜地说。
哥,你什么时候回去啊?我今天下晚自习还能看到你吗?
卫岚早有预料,这时候就往前看向了弥勒,故意摆了个大咧咧的随意架势。
“弥勒,那要么让他请一天假?出去玩玩呗。”
孙宇航一怔,显然没想到还有“请假”这个选项。
弥勒稍稍犹豫了下,扭头见孙宇航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就心下一软,说也行,你们难得来一趟,只有我作陪的确没什么意思,况且宇航和你又同龄,你俩刚好多聊聊天。
高三学生,平时哪有撒欢儿的机会,孙宇航高兴坏了,欢呼一声,即使不是对着弥勒,但也听得弥勒宽心笑了出来。
月山是座古色古香的城市,城里多的是寺庙和小山,弥勒先带他们去了一处颇有名气的仿古街,找了家火锅店吃饭。
弥勒点完菜,先将平板递给了老宋,老宋低头正回微信,摆摆手说不用,你给小孩们看吧。于是卫岚拿着平板加了道主食,又将其递给了刚从洗手间回来的孙宇航。
孙宇航接过翻了几页,末了很惊喜地抬头笑道,卫岚哥,咱俩口味一模一样啊,你点的全是我爱吃的,一道不落。
卫岚不瞒着,坦言说我就加了份手工面条,剩下的都是你爸点的。
孙宇航一愣,忍住了没去看弥勒,讷讷哦了一声,岔开了话题。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弥勒不知多久没在饭桌上见到嘻嘻哈哈的活泼儿子了,现在面上不露,心里却很高兴,高兴得食欲大开,悄没声把卫岚点的手工面全捞起来吃掉了。
饭后溜达,等把这条街从北逛到南,又从东逛到西后,他们再度上车,直奔月山香火最旺的一座寺庙。
几人并不信佛信道,过来纯粹看个热闹,两个半大小子从售票处各请了三柱香,此时兴冲冲走在最前面,弥勒背手慢悠悠殿后,老宋这个不老不少的夹在这两拨人之间,和这个聊几句, 再和那个笑几声。
等到四人顺着山路上到了大雄宝殿前,面对巨型的铜铁香炉,弥勒一步步教他们如何点香持香,又教了他们正确的拜姿——双手合十后要大拇指内扣,依次在眉、口、心一点,同时在心中发愿祈求。
其余人有样学样,恭恭敬敬拜过了后,他们在香灰袅袅中继续往前走。孙宇航一眼望见山腰台阶上正趴着只大橘猫晒太阳,就先跑了上去,剩下三个在后面慢慢走。
卫岚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眼香火氤氲的香炉,好奇地问弥勒怎么会这么熟悉上香流程?难不成以前真是当和尚的,后来还俗了?
弥勒点头笑笑,说不错,这都让你猜中了。
老宋一拍弥勒微微腆出来的软肚子,跟上调侃,说一看就是吃不惯素斋才还俗的。
说笑几句,卫岚望向前方,快步追了上去——孙宇航一手放在橘猫摊开的毛茸茸肚皮上,另一手拼命冲卫岚招唤,因为在寺庙里不敢大声说话,所以他已经这么兴高采烈招了大半天了。
等小孩都走了,老宋才渐渐淡了笑意,将一只手揽在弥勒肩头,他低声宽慰道。
“现在肯定和十年前不一样了,你放心吧。”
弥勒倒仍旧是笑笑的,不掺半分假,望着阳光下健康活泼的儿子,他的笑容是打心底里涟漪到了脸上。
柏舟说得没错,现在孩子大了,没那么恨他了,他也有了钱有了闲,心里有了底,老爷子身体也还算硬朗……
一切肯定和十年前不一样了,那种日日夜夜对着满天神佛跪求,却终究只跪回妻子一爿坟墓的时候,再也不会有了。
走出寺庙时,已然暮色四合,暮冬的傍晚带着几分别样的冷意。
一阵凉风打着卷儿刮过,弥勒连打了几个大喷嚏,因为自己冷,所以觉得儿子也冷,想把围巾解下来给儿子,又怕儿子嫌弃不要。
一路犹豫到了车里,幸好车里是很暖和的。弥勒要回医院去照顾老爷子,保不齐还要在行军床上再将就一宿。孙宇航也想跟去,但弥勒觉着太受罪,不肯让他同行,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险些再度吵了起来。
最后,还是卫岚及时上场,三两句话先把孙宇航稳住了,等他们一起去到医院看过老爷子,卫岚像一阵风似的,真就把孙宇航给嘬哄走了。
卫岚宛如一颗福星,所到之处,弥勒事事顺遂,被福星照耀到如今,他简直感激得不知道怎样好了。大恩不言谢,所以他全体现在了肢体上,一声“唉”一声“好”的,大巴掌啪啪拍在卫岚后背上,劲儿还不小,要不是卫岚身板硬朗,肺叶子都要被他拍出来了。
拍得孙宇航都看不下去了,赶忙从铁掌下救出了卫岚,俩人带着个嘻嘻看笑话的老宋,一起逃出了医院。
刚出医院,孙宇航就忍不住了,扭脸向卫岚问出憋了一整天的疑问。
“哥,你为什么叫他‘弥勒’啊?”
“弥勒”这名字,卫岚一年多叫得太顺熟,要不是孙宇航忽然提起,他会以为那位体面中年人的身份证上就该理直气壮敲着“弥勒”二字。
卫岚回忆着说这名字还是自己起的,是当初刚在驴友团见到你爸时,看他成天胖乎乎乐呵呵,跟弥勒佛似的,所以就起了这个外号。弥勒脾气好,也不生气,后来这外号就叫开了。
说罢,卫岚思忖着又道,不然我要叫他什么?孙叔叔?
卫岚很觉荒唐,摆手一笑。
孙宇航从没想过他爸会有这样一位厉害有趣的忘年交小朋友——真是朋友,他这一天留心观察过了,他爸对待卫岚的一言一行都是以着“朋友”的标准。是朋友,不是小辈,更不是小孩,这一点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紧接着,他又怀着八卦之心问卫岚怎么一整天都在回消息,是不是有……
他余音袅袅,带着点儿故意的揶揄,然而卫岚落落大方地承认了。
“恋人吗?嗯,我有啊。”
孙宇航一愣,旋即更崇拜卫岚了——多帅啊,有就是有,敞敞亮亮,根本不怕年级主任打着手电筒抓早恋。
他好奇极了,问卫岚对方是什么样的,得到的回答带着浓郁化不开的笑意,细细拼凑出了个白皙、时尚、漂亮、能力强悍、爱好摄影,有着小脾气,会对卫岚耍小性子的美人形象。
孙宇航听了,都幸福得想替二人喟叹一声。
他无限畅想着,说:“哪天能见到嫂子一面就好了。”
卫岚愣了一下,刚要纠正,老宋就挤到了二人中间,伸长手臂, 一边揽了一个。
对着孙宇航,老宋说:“要么怎么说择日不如撞日呢?”
扭头又向卫岚,老宋则一挑眉毛,带着抹意味深长的坏笑:“哎,你看看谁来了?”
卫岚不解其意地往前望,望到了站在酒店门口,双手揣在大衣口袋中,正冲他歪头微笑的沈子翎。
卫岚万万没想到沈子翎会来,他登时没了当哥哥的兴趣,也忘了还有旁人在场,飞奔上去紧紧搂住了恋人,他像突然害了冷,拼命把冰凉鼻尖往人家颈窝里埋,深深浅浅嗅了满腔熟悉香气,他心满意足地不动弹了。
孙宇航则是万万没想到卫岚的恋人居然是个男的,一时惊得下巴都要砸在了地上,可细细一打量,他发现卫岚倒没诓他,什么白皙时髦漂亮……确实条条都对得上。
但他脑筋还是卡了壳,呆呆问老宋:“宋叔……我爸知道吗?”
老宋揽着他往前走,轻飘飘道:“不但知道,还挺支持呢。”
孙宇航更傻眼了,路过卫岚他们,他愣愣打了个招呼,而后就听老宋说:“那我就先把他带回去了,酒店床不错,祝你们睡个好觉。嗯,注意身体。”
说完,孙宇航就像头被雷劈了的小牛似的,傻乎乎被老宋牵走了。
回到房间,他慢慢回过神来,面对着径自洗漱的老宋,他很想问点儿关于卫岚他俩的,又不大好意思;想问点儿关于他爸的,又抹不开面子,最后只好说了声晚安宋叔,悻悻爬上床睡觉去了。
*
一边熄灯睡觉,另一边却是彻夜不眠。
卫岚和沈子翎刚关上门就拉拉扯扯地亲吻了起来,把对方当成一块儿带了寒气的糖来舔吃。
渐渐的,寒气散了,热气来了,烘得二人身上汗涔涔带着热量,纠葛缠绵宛如蛇类。
两个人都是青春鼎盛的年纪,都有着无尽的爱恋与激情,胡闹起来可以势均力敌,没完没了。
标准间的两张床铺居然都没有浪费,在这晚结束时,两张床上都是被褥凌乱,一塌糊涂。
两个人气喘吁吁倒在床上,枕头在不知第几次被弄到了地上,所以卫岚摊开了手臂,沈子翎则像尾修长的水蛇,很熟练地游进了卫岚的怀中。
一时间没人说话,只听见腔子里心跳如擂鼓。
沈子翎的躯体兴奋战栗,带着快乐的余韵,可头脑却有着过度满足后麻木的冷静。
他翻个身面对了卫岚,依稀能嗅到热烘烘的汗气——和以往清清爽爽的沐浴露味道不一样,但这也是卫岚的味道。
年轻的,燥动的,充满生命力的,卫岚的味道。
卫岚往下埋进了他的胸口,他就顺势抱住了卫岚的脑袋,抬手慢慢梳理着恋人潮热的头发,心想和卫岚做,根本就是一场狂欢。当然,这样的狂欢对年龄和体力都很有要求。要是现在躺在床上的是一对三十多岁的情人,那大概就要选用细水长流式的爱法了,要是再过个十年,那更是宛如两条软绵绵的死蛇,哪还有他们这样放肆纠缠一夜的能力呢?
沈子翎很爱卫岚,爱卫岚的年轻,也爱年轻的卫岚。
要他放弃此刻的大好时光,冒上枯等三五年的风险,放卫岚回家去做所谓的“了结”……
于私,他千个万个的不愿意。
于公……卫岚是他的男朋友,他又凭什么要考虑“于公”?
不再考虑“于公”的沈子翎骤然轻松起来,身边飘着的成了柔风,脚下踩着的成了浮云,他怀抱着卫岚,几乎瞬间就陷入了睡眠。
*
翌日一早,众人还没去医院找弥勒,弥勒倒先找了过来。
他搭讪着走进老宋和孙宇航的房间,还没坐下,就被堪破了来意。
老宋捏着剃须刀,从浴室探出个水淋淋的脑袋:“来找那个谁的啊?”
当着孩子的面,弥勒不肯多说,“唔”地含糊了声。
老宋却百无禁忌,直通通说:“那你可来早了,人家小别胜新婚,昨晚不知道几点才睡,现在估计还没起呢。”
弥勒能接受卫岚有了男朋友,却始终接受不了卫岚会和恋人做那档子事,一想到就觉得浑身鸡皮疙瘩乱滚,哪哪都不对劲。
此刻他臊红了一张老脸,狠狠瞪了老宋一眼,孙宇航也听见了这话,却只能暗自羞红了一张嫩脸,戴着耳机装聋作哑。
弥勒不再理会老宋,转而和孙宇航说等会儿看过了爷爷,下午就送他去学校,行不行?
孙宇航不是贪多不足的孩子,昨天痛痛快快玩了半天就很知足了,这时候就点了点头,说好。
因为统一想把老宋的话从脑子里甩出去,所以父子俩难得和睦地聊了好半天,直到房门被敲响,居然是沈子翎自己主动来了。
门外的沈子翎穿着薄衬衫和休闲裤,嘴角噙笑,瞧着格外的风度翩翩。因为都是半生不熟的人,所以他进来先一一打了招呼,孙宇航偷眼溜着其他二人的反应,就见宋叔依旧若无其事地开着玩笑,爸爸也是态度自然,仿佛对这一切都接受良好。
等招呼的对象成了他,孙宇航摘了耳机,紧张地站了起来,把一声“嫂子”咽了回去,他磕磕巴巴地说。
“哥、哥哥好。”
沈子翎微微一笑,目光在这对父子身上徘徊:“眉毛和眼睛都长得像爸爸,一看就是一家人。”
这话要是让别人说,孙宇航肯定要不乐意,可从沈子翎嘴里说出来,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他不由自主就应和了声。
“嗯……我小时候大家就都这么说。”
话落,沈子翎没觉得什么,弥勒却是狠狠吃了一惊,心说这对情侣有一个算一个,个个都是治自己儿子的好手啊。
孙宇航看出大人们有话要说,也无意留下,就问:“哥,那个……卫岚哥呢?”
沈子翎说:“他在房间呢,你过去找他吧。”
弥勒下意识想拦住,生怕儿子看到什么“热恋遗留物”,可孙宇航已经高高兴兴冲了出去,跑没影了。
孙宇航顺着房间号来到了门前,咚咚咚敲了半天,却没人响应,他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有隐隐约约的花洒声,应该是卫岚在洗澡,所以没听见门口的动静。
他摸口袋想打电话,却发现自己过来得急,连手机都忘带了,原路返回了自己房间,门还保留着半掩的状态,他上前刚想推开,却从门缝中听见了他爸爸的声音。
说的是。
“子翎,既然你来了,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嗯……是这样的,卫岚爸妈那边催得太急了,所以我想问问你,之前拜托你劝卫岚回沈阳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