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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过春天——四

作者:二两香油 当前章节:87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57

二人与易木认识多年,去到他家却还是头一次。

未经登记的车子进不去小区,只能停在了门口,韩庭和卫岚留在车里等,而苗苗与沈子翎则是下了车,按照易木发来的地址往里走。

小区绿化不错,夜色之下,有点儿曲径通幽的意思。初春时节树树丛丛全绽了绿芽,有几株早熟的梨树已经满枝满桠地缀上了小白花,他们绕过一处喷泉环岛,远远在一栋连廊单元楼下望见了个瘦高挑儿的人影。

人影有些模糊,但手中的一点红光却是像灯塔似的,忽明忽灭,很惹人看。

走近了,他们才发现是易木担心他俩找不到位置,所以提前下来等着他们了,红光正来自于他指间随风撕扯出青雾的香烟。

“你们来得正好,”易木拢了拢身上明显大了不止一号的棕色皮夹克,笑着说,“刚好抽完一根。走吧,上楼。”

他们跟着易木往电梯间走,苗苗一双大眼睛很有节制地骨碌碌转,上下左右打量着单元楼大厅,沈子翎则是悄悄盯着易木的背影,准确来说,是盯着那件皮夹克,盯到一定程度了,他无声无息叹了口气,不忍卒视般移开了视线。

他很庆幸卫岚留在了车里 ,否则肯定会指着那件衣服,不假思索地笑说,好巧,你这衣服我一个姓宋的朋友也有一件——哎,你们之前一起喝过酒的,记得吗?

电梯里很暖和,但沈子翎还是打了个寒颤,忽然很担心在易木家里看到熟悉但不该见的人。

易木站在二人中间,先刷了电梯卡,等电梯门关了,又一瞟沈子翎,慢条斯理喂了他一粒定心丸。

“家里没人,你们不用拘束。”

说完,向来懒得说闲话的人顿了一顿,居然罕见地添了句抱怨。

“他这几天跑国外去了,乱折腾。”

这口吻太稀罕了,说怨不怨,似笑非笑,放眼KAP上下绝没有第三个人听过。

苗苗登时好奇心大作,用眼神追问沈子翎,这个“他”是谁。

沈子翎心乱如麻,只当没看见。

出了电梯,开门换鞋,易木家和他们想象中不大一样——或是说大不一样。

由于易木素来实行“距离产生美”原则,从不让工作上的人到他家来,哪怕是上级撺掇去他家聚餐,他也只是三两句敷衍过去,所以尽管沈子翎和苗苗都是他一手带大的,却也只在想象中见过易木家里的样子。

想象中,应该是庄严肃穆宛如大礼堂的家,才能装下他们不苟言笑的woody。

可眼前的屋子却温馨零碎,沙发铺着米白印小兔的沙发布,冰箱上有五花八门的冰箱贴和写着每日菜单的小黑板,桌上摆了玻璃花瓶,插着几朵含苞待放的洋桔梗,茶几上堆着织了一半的毛线织物,快做完的羊毛毡,黏土小人,动漫周边,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非得是十几岁小女孩子才喜欢的玩意儿。

易木颇无奈地捏了捏眉心,很认命又很娴熟地收拾起茶几,最后披着带毛衣针的围巾,顶着毛线帽子,连带着手里一堆鸡零狗碎全送进了一间关着门的小卧室,出来后又将地上掉着的抱枕捡起来掸了掸,对他们做出了解释。

“这些都是我妹妹的东西,她是住校生,前两天刚回去。”

沈子翎和苗苗面上没说什么,暗地里交换了个错愕眼神,头一次知道易木居然有个妹妹。

错愕之余,他们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因为知道易木不是会轻易破坏原则的人。既然现在把他们无遮无掩地领到家里来了,那只能说明易木的确是板上钉钉地辞职了。

落座在沙发上后,他们直奔正题,问易木是不是真的辞职了?为什么?

易木没陪他们坐着,而是绕到了厨房岛台,用咖啡机给他们一人做了一杯热拿铁,同时“嗯”了一声,算作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

之后,他钻进了小吧台中,寻摸出前两天没喝完的半瓶白兰地,又随便找了只古典杯送到水龙头下冲干净,最后抱着酒与酒杯回到沙发上,他像个自得其乐的老酒鬼,倒了半杯,嗅嗅气味,咂摸了下口感,这才心满意足地慢慢说道。

“原因么,说起来有无数个,可要真让我从里面挑一个具体的,我也挑不太出来。官方的原因可以是,你们每年的述职报告和绩效考核都会经我的眼,综合来看,我认为KAP在无可避免地走下坡路。”

“至于私人的原因么,”易木晃了晃酒杯,诚心笑道,“我觉得上级都是一帮傻X。他妈的,受不了,干不下去了。”

话糙理不糙,但这也太糙了。

两个人噗嗤一下,是没忍住双双笑了出来。

沈子翎问他,那以后打算怎么办?

易木显然早就留好了退路,现在像要讲经似的,在沙发上盘着一条腿,屈着一条腿,本来该是一口烟一口酒的,但顾及到两个孩子都闻不惯烟味,就改成了一口接一口地抿酒喝。

单看脸,他只能有个二十出头,可要是看了浑身做派,会觉得他好像已经有了上千岁,是只五毒俱全的坏狐狸成了精。

坏狐狸笑眯眯的,对他们详细讲了以后的打算。

简言之是他费了点儿心思逃过了竞业协议,筹划着利用现有的人脉,自己开间工作室单干。

说简单了就是这样一句话,但要操作起来,在场三个人都明白有多困难。

即使不必受到竞业协议的约束,可开一间广告工作室谈何容易,其中的注资、业务、选址、招聘、营业执照等等等等,哪一个都要发愁,更别提之后上路的种种想得到、想不到的艰险。

经济下行,近年来大大小小的工作室几乎开一个倒一个,都做着一步登天的美梦,事实上连撑过两年的都少有。

更何况,工作室在法律上承担无限连带责任,也就是通俗意义上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一旦经营不善倒闭了,那就是朝着让老板倾家荡产的方向倒闭的。

口头上轻飘飘一句话,实操起来,不说难于登天,但也大差不差了。

沈子翎和苗苗是绝不担心易木的个人能力的,但扯大旗挑大梁并不只看能力——家底、气运、贵人相助,哪个单拎出来都比个人能力要紧。

要是空有一身本领就想创业,那就好像是老虎吃天,无处下嘴。

感性层面上,他们无条件信任着易木,但理智层面上,他们都隐隐看出来,易木兴许是被逼无奈才走了这一步棋。

毕竟在突然传来他辞职消息的前几天,公司里沸沸扬扬流传的还是易木要再升一级的消息。

易木现在已经是总监,再升一级,就要往总经理升了,搁在古代,几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已经位极人臣了。

他们有心问问公司里究竟出了什么事,才会让向来冷静自持的易木不得不出此下策,但又不想挖人秘密,揭人伤疤,所以犹犹豫豫的,姑且没问出口。

然而易木隐隐看出了他们的意思,不消他们问,他先行说道。

“我辞职,那是我和公司的矛盾,跟你们没关系。KAP再怎么走下坡路,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没必要急着下车。尤其是Charlie,我走了后,他们很可能把你推到我现在的位置——给了你就接着,通透点儿,别跟钱过不去。”

沈子翎对易木的话向来是奉为圭臬,人家说一句,他就死心塌地信一句。

此刻,他却头一次对易木的话产生了怀疑。

易木虽然在用道理劝他,劝得字字箴言,但这样的道理,仿佛并没能劝住易木自己。

仿佛,易木这一次的辞职带着不少的“一时意气”,可这意气究竟是为谁而发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刚说了一会儿话,沈子翎发现易木手里那半瓶白兰地居然已经空了,任你是什么酒仙,照这种喝法纯饮烈酒,没有不醉的道理。

易木于是也醉了,然而他的醉相不太上脸,全醉在了眼睛里,半眯不眯笑吟吟的,更像狐狸了。

易木越是笑,沈子翎心里就越酸涩,因为知道易木现在是走投无路,愁得只能喝酒,烦得只能发笑了。

思及至此,沈子翎忽然陪易木一同怨起了那个“他”来,好端端的往国外跑什么,易木都难受成这样了,也不知道回来照顾照顾。

苗苗不经意瞄到沈子翎,就见他蹙着长眉,面色愠怒,盯着空气不知道在和谁置气,再看向易木,易木不知从哪儿又找了瓶威士忌回来,这次搞了些冰块在杯子里,叮叮当当地继续喝。

空气迟滞数秒,易木不知不觉喝空了小半杯,倾身到茶几上,正要拎酒瓶再续时,忽然想起什么,收正了身子,他问他们饿不饿,点个夜宵吧。

沈子翎和苗苗犹豫了下,其实是不饱不饿的,但一想到现在出了门,下次再见到易木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所以还是点了点头。

易木笑笑,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像对待小孩子似的,反手递给了他们。

“想吃什么看着点。”

两个人在易木跟前不由自主真变成了小孩子,脑袋凑在一起浏览外卖软件,最终点了份够三人吃的海鲜砂锅粥,易木拿回手机后,又往粥里加了三只生蚝,额外点了几道小菜才下单。

予溪笃伽

等粥来的时候,沈子翎走到阳台想打个电话,发现角落有个精心装饰过的别墅笼子,笼子里各式各样的草料玩具,正中心是个棉窝,窝口怼着个灰茸茸的毛屁/股,耷拉着不点儿尾巴。

一只小灰兔子。

大概是妹妹养的,毕竟他想象不出woody养兔子的模样。

小兔子心够大的,来人了也不知道,自顾自睡得特别香。

沈子翎一边弯腰观察小兔子,一边给车里二位打了电话,说这边可能还要等好一会儿,让他们先回家。

车里那二位却说没事,等就等着吧,并且表示他们已经从车里转移到了旁边的便利店,正在一边吃关东煮一边扯闲篇,韩庭讲讲欧洲扒手,卫岚再说说西北遇狼,唠得热火朝天,俩人都觉得挺有意思。

那边挂断电话,这边砂锅粥来了后,三人围坐在餐桌旁喝粥吃菜。

易木酒喝多了,现在格外饿一点,边舀着粥慢慢吃,边向他们交待起了KAP的种种。

不是埋怨,也非谩骂,而是在教导他们在他走后,该怎么明哲保身。

讲得十分细致,包括哪个人不堪大用,哪个人可以依靠,哪家甲方爱让垫资,哪个甲方事情太多……句句精炼,全是干货,没有丁点儿废话,来不及了似的,竭力想把十年来在KAP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经验全传授给他们。

沈子翎和苗苗一点点喝粥,安安静静聆听,忽然想起和易木一起吃的第一顿饭。

那是他们刚选易木当带教的第一天,当时公司食堂还没开起来,易木就在午休时请他们去楼下面馆吃午饭。

点三碗面,他俩的额外加了肉,就易木的那碗清汤寡水,只飘着点儿油花子。

富裕家庭出来的孩子压根儿不懂什么叫“舍不得”,只以为是易木不爱吃肉,或者早上吃得太多,要么在减肥没胃口,居然连问都没问一句。

他们还是后来才知道易木那段时间过得分外窘迫,家里父亲生了大病,他身为顶梁柱,每个月的工资全打给了爸妈,身上只留着五百块零花。

请他们去吃面的那天,他浑身上下就剩下一百二十块钱。

幸而后来好过了,易木能力出众,一路高升,升成了年薪百万的高管,再也不必忍穷受苦,却又在将要往山巅再迈一步时,骤然撤身而出,另选了一座飘忽不定的山头开始攀爬。

光是想一想都替他累,累死了。

过不多久,易木酒劲儿上来了,胃里一阵阵烧得慌,热粥是喝不动了,他就一勺勺舀着晾,说。

“Cherry有时候太相信自己的直觉,反而不相信理性推断,一旦别人的举止不符合你的想象了,你就立刻觉得对方不是什么好人,想要离得远远的。但其实,工作场不是学校,是不是好人没那么重要,能不能帮你把工作做好才重要。比如你们组的Sally,她嘴上对你说归说,可该提拔该嘉奖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克扣过你。这就够了,谁上班是来交朋友的。”

易木舀起一勺粥,嘴唇一碰,还是烫得很,就改舀为搅,且搅且对着沈子翎抬了抬下巴。

“还有你……你是出身太好了,待人接物都透露着一股傲慢劲儿,对待看不上的人,连演都不演,又偏偏太容易相信别人,跟你多说两句好话就能骗出你的真心,之前的何典就是个教训。你要么就傲慢到底,装个高深莫测的样子,让他们摸不清你的路数。要么从一开始就别摆架子……算了,你还是傲着吧,反正你装也装不像。”

二人微微垂着脑袋,领略着这番颠三倒四,醉意醺醺的指导,一时很想笑,一时白粥的热气氤氲到眼睛里,忽然又很想哭。

易木抿了点粥,随着喉咙一滚,他一皱眉毛,像被灌了口药。

被烈酒浸淫的肠胃很难再突然接受热粥,他干脆彻底放弃了碗筷,正要摸到酒杯,沈子翎忽然开口道。

“……少喝酒吧,注意身体。”

易木应声抬眼,猝不及防对上两双隐隐泛红的眼睛,他愣了一下,旋即别开视线,收回了手,指尖指腹互相搓了搓。

“嗯,不喝了。”

一锅粥吃了一半,饭后送他们出门,易木一手攥着门把,一手扶着门框,门前灯光昏黄,显得他的头发尤其黑,脸面尤其白,一双微微挑起的睡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面容年轻得几乎稚嫩,神情却端凝得老气横秋。

好像他真是一只狐狸大仙,现在要送他两个刚练出人形的弟子下山去了,心中也有不舍,但压着抑着,不肯显露出来。

沈子翎和苗苗拼命地欢声笑语着,生怕说笑声一低,周围沉重的感伤氛围就会团团围住他们。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云州是座如此繁忙的城市,两个人要相遇多么简单,要再见一面,却是多么难。

他们走进轿厢,摁下楼层,电梯门关之前,易木对他们微微一笑。

“好好的,照顾好自己,别感冒了。”

他们一愣,胡乱答应着,电梯门徐徐关闭,终于将他们最好的老师隔绝在外,留二人夜路独行。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出了门,被晚风凉飕飕一吹,他们才哆嗦了下,神魂一齐归了位。

再次走上那条梨花簌簌的小道,苗苗率先开了口,没头没尾,云里雾里,但她知道沈子翎听得懂。

“你现在想的和我一样吧。”

“嗯,”沈子翎沉沉道,“但woody说得没错。不管怎样,还是暂且按兵不动,现在不是着急的时候。”

说完这两句话,二人陷入了沉默,可现在是沉默不得的,越沉默,越要想起方才的种种,心里也就越不是滋味。

苗苗想起一茬儿,立刻换上笑脸,挽住了沈子翎的手臂。

“哎哎哎,差点儿忘了问你,‘他’是谁啊?”

沈子翎一时舌结,想如实说,又不愿损毁了易木英明神武的光辉形象,想撒个谎,可易木当时的语气又没留给他扯谎的余地。

斟酌到最后,沈子翎不得已,只好给‘他’升了个咖。

“是woody的……对象。”

苗苗兴奋地捂住了嘴巴:“天,真的假的!那你见过嫂子吗?”

沈子翎一哽,回想起那人的形象与做派,委实不敢认下这样一位彪悍的嫂子。

“偶然见到过几次……”

“嫂子人怎么样?好不好看?和他般不般配?”

沈子翎勉强一一作了答。

“人……挺热情的,长得好看,和woody……挺般配的。”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像要谋财一个像能害命,也算是一种般配。

苗苗缠着他问了一路,问得沈子翎心力交瘁,终于在自家楼下与他们分别时,他已经累得快要吐血。

家门一开,他们看见室内一片狼藉,皮皮鲁站在一堆卫生纸废墟中,半张着狗嘴,正犹豫要不要对着沙发一角下口,以此来惩罚晚归的坏主人。

可它却意外看到了好几天没见的卫岚,皮皮鲁高兴坏了,狗嘴从半张变成了高高一咧,哈喇子直接淌在了刚从干洗店取回来的地毯上。

沈子翎差点儿没昏过去。

卫岚一手搂住闭眼装死的沈子翎,一手呼噜着蹦蹦跳跳的皮皮鲁, 倒是觉得挺幸福。

卫岚进门给二人都换了拖鞋,去卧室翻出了沈子翎的换洗衣服,在阳台拿了晾干的浴巾,而后将沈子翎塞进了浴室,让他先洗澡。

而后,他给皮皮鲁开了只最爱的罐头,好稳住它不乱窜,又捋起袖子,非常利索地将客厅厨房卧室都打扫了一通。

屋里看着混乱,其实只不过是满地废纸,倒了椅子,掉了些装饰品罢了,等到沈子翎热气腾腾出了浴,室内已经洒扫一净,连垃圾都扔到楼下去了。

卫岚本是坐在沙发上陪皮皮鲁玩球,见沈子翎出来,他就把球准确无误投进了皮皮鲁的玩具筐,转而拍了拍身边位置。

“哥,过来坐。”

沈子翎擦着头发,应声过来,刚一坐下,双腿就被卫岚捞起来担在了大腿上,沈子翎顺势躺了下去,后脑勺枕着沙发帮,隐隐紧绷的小腿被一双温热的大手不轻不重按摩着。

沈子翎伸了个懒腰,愈发躺得长溜溜,没了骨头似的,懒洋洋地长出了一口气,他歪着脑袋看向卫岚,忽然想起了四个字,是“夫复何求”。

“哥,”与此同时,卫岚也瞟向了他,“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沈子翎看了他片刻,而后将目光投向天花板,慢慢讲了今天去见易木的事情,讲得事无巨细——当然,删去了八卦的部分。

卫岚饶有耐心地听完,先冲他一笑,“哥哥真棒,这次主动和我分享了工作上的事情。”

得这一句,沈子翎面上有些发烧,觉得卫岚这语气是把他当小孩了,但红着耳垂,他又颇为受用地弯了弯眼睛。

卫岚又说:“你这个上司,对你真的很好。”

“嗯。”

“你这个公司真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

“嗯。”

一句句都像废话,可不知怎么的,从他嘴里说出来,沈子翎就格外听得进去,知道他后面藏着个“答案”。

果不其然,卫岚最后对他说。

“如果你想辞职,陪着上司创业,那我支持你。”

沈子翎静了一下。

“辞职”这个字眼太可怕了,放在易木身上已经很惊心,轮到自己这里更是骇人。

沈子翎向来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知,明白自己是舒服惯了,劳神已经很勉强,更何况创业还要劳心。纵使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家人,爸妈之所以现在能过得放心滋润,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沈子翎拥有一份很不错的工作,后半辈子不必操心。

在KAP工作,高薪、体面、稳定,宛如在一艘巨轮上航海,风吹不着,雨打不着,尽管有要加班熬夜的时候,但因为是替人打工,所以工作做完了就算,总还能有纯粹的休闲娱乐时间。

创业,却好像是蝴蝶只身过沧海,其中苦难数不尽,飞不过去是常事,飞过去了才算奇迹。

沈子翎认为卫岚是太年轻了,没上过写字楼的班,才会不明白“辞职”对一个人,乃至一个家庭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动动嘴唇,正想说话,却看见了卫岚的眼睛。

温柔的、笃定的、永远注视着他的、卫岚的眼睛。

沈子翎的话顿时烟消云散了,终于意识到不管成熟与否,卫岚都会支持着他,一如既往。

半晌,沈子翎叹了口气,委委屈屈地说。

“我会很累。”

卫岚一笑,伸手去摸他的头发。

“那我多照顾你。”

“你会更累。”

“我不怕累。”

沈子翎不说话了,不声不响地坐起身子,屈起了双腿,他环住卫岚的胸腹,钻进了怀抱之中。

原本他不理解什么叫“生/理性喜欢”的,现在也懂了,那就是只要靠近了卫岚,他身上的发丝皮肤血管脏器,角角落落点点滴滴,都会向卫岚表达起归顺与臣服,整个人都倦鸟归巢般,要投入恋人怀中。

怀抱仿佛一处独属于他的避难所,温暖,永恒,坚不可摧。

在沈子翎放松神经,全身心依赖时,卫岚也长手长脚圈住了他。

巨蟒似的缓缓缠紧了恋人,他太喜欢沈子翎身上隐约的香气,爱得心魂战栗,失控地勒出沈子翎一声窒息的哼唧,才回过神来,稍稍松了些劲儿。

比起沈子翎,卫岚的想法则简单得多。

他目光幽幽地搂着恋人,满心满眼,只有两个字。

“我的。”

*

翌日,卫岚正如电话里所说,登门拜访了董霄家。

他去得不早,上午十点才到,然而董霄居然还没去上班,问了才知道是临时请了半天假。

雷启——出乎意料的——居然也在董霄家,卫岚又是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昨夜雨太大,打不到车,所以就让他在家里沙发上将就了一宿。

二人自己都还没吃早饭,拿不出什么东西来招待卫岚,董霄就拿出了冰箱里的蛋糕,让他当甜品吃一吃。

这次无需卫岚发问,董霄自行解释了,说是雷启昨天晚上带来的,放心吃吧。

卫岚和这两个人是不用客气的,打开透明盖子,他一挑眉毛,笑说。

“他昨天带来的蛋糕,那你们昨天怎么没吃啊?”

两个人皆是一僵。

卫岚将蛋糕转了一圈,继续说:“根本就是一点儿没动,你们昨天守着大蛋糕不吃,干什么来着?”

两个人还没作答,一只小黑猫就喵喵叫着从卧室里跑了出来,吸引了卫岚的全部注意力。

“诶,董霄姐你新养的小猫?”

董霄含混了几句,鬼鬼祟祟和雷启对视一眼,后者指了指脖子,她会意地往上扯了扯衣领。而后,她也指了指自己颈侧,可惜雷启没有高领可穿,也没有头发可遮,只好用手心盖住了痕迹,打算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都装成落枕。

看着卫岚蹲下逗小猫,两个人都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全没想到,居然是昨夜被关在卧室门外,可怜兮兮叫了一整夜的小猫救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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