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多久,卫岚就按照弥勒发来的地址赶到了月山最大的公立医院。
说来也是奇怪,分明外面是个和煦温暖的春日艳阳天,可一走进医院,万事万物都被消毒水洗褪了颜色,变得生冷苍白,大厅中挤满了焦急疲惫的人们,宛如一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只不过取代了鱼腥气的,是蓊郁的人气。
穿过门诊部,来到住院部,人少了,但病怏怏的人气却更浓。
卫岚还没看到弥勒,倒是先在病房里看到了爷爷。
不知道他们得到患癌的消息多久了,已经办好了住院,老爷子背靠房门坐在单人病房里,正颤巍巍要踩拖鞋下床。
癌症似乎能将人从身到心地击溃,是真正意义上的敲骨吸髓。
卫岚才走了一个礼拜不到,曾经天天去小公园晨练舞剑,精神抖擞的老人居然瘦了一圈,大个子成了骷髅,空落落晃在病号服里,浑身的皮肤干枯暗黄,老人斑尤其明显,令他看上去像一只接近腐烂的橘子。
卫岚没敢进屋,脚步停在门外,他忽然很想念老宋。
要是宋哥在这里,一定会知道该怎么做,绝不会像他一样,在巨大的悲剧前哑口无言,只会做眸寒眼酸的无能看客。
肿瘤科室的病房往往最严酷也最沉默,此刻走廊中人来人往,躺在加塞床上咳嗽不止的病人,拎着保温桶麻木不仁的家属,行色匆匆推着满满一车输液袋的护士,浩浩荡荡众生相,洪流般裹挟着走廊里的所有人。
卫岚在洪流中独自站了良久,像块石头慢慢沉了底,慌乱的心跳也渐渐找回了序。
没被乱流冲垮,才能真正在生死面前站得住脚,而他知道,弥勒没向他隐瞒病情,是在把他当大人来看了。
已经身为大人的他,绝不能也绝不该指望着另一个大人前来救场。
四肢百骸慢慢回过了血,卫岚攥了攥拳头,终于抬腿走进了病房。
老爷子听到动静,迟滞回头,以为是护士,却见到个高高大大的身影,又以为是孙宇航,就立刻挺直了脊背装没事,最后看清来人是卫岚,他动作一僵,肩膀坍缩了,沟沟壑壑的脸上露出生重病的人才会有的,生怕惹人嫌的讨好笑容。
卫岚原以为自己做好准备了的,可看到老爷子那瞬间的神情,心里还是狠狠难受了一下。
刚把脑海中的宋哥驱逐出去,现在卫岚却又把他请了回来,想象着老宋有可能的举动,他先帮老爷子披上了外衣,举着点滴陪着去了趟厕所,而后照顾老爷子重新上床,将床铺调了个半坐半躺的舒适角度,他又出门接了壶热水,最后回来坐在了旁边小凳子上,他给老爷子倒了杯热水,这才开口说道。
“具体的事情,弥……孙叔叔已经给我说过了。癌症么……放在十几年前是很唬人,但现在医疗水平上来了,咱家条件又好,您平时身子也很硬朗,还不是说治就治好了?”
老爷子微微讶异,又微微笑着,看他现在很像个小号的柏舟。
卫岚以为老爷子听进去了,就也笑了一下,学得更起劲。
“真的,我以前有个朋友……不是我的朋友,是我家亲戚,也是得了个什么癌,人家管都没管,照常吃喝,活到了七十来岁呢。”
说完这句,卫岚闭了嘴巴,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没水平——老爷子今年八十了,他拿个活到七十来岁的亲戚当正面教材,简直倒反天罡。
好在老爷子不挑卫岚的茬儿,是自打得知病情后,他整个人就暮气沉沉的,现在听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说说话,他心里也亮堂了不少。
有来有回多聊了几句,卫岚发现老爷子虽然形容枯槁,但说起话来还是和原先一个样,就以为疾病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即便是洪水猛兽,那也是普通人有余力招架的洪水猛兽。
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弥勒,卫岚只好开口问老爷子,孙叔叔在哪。
老爷子若有似无地从鼻子里出了一道凉气,说不知道,刚才见过医生后就没看到他了。
卫岚说那我去找找,您有事打电话给我就行。
老爷子重新换上和蔼笑容,点了点头,说好。
卫岚走出病房,心里稍微松快了些,并没意识到他是反过来被老爷子哄了一番。
他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弥勒的人影,打了电话也没接,最后他灵光一闪,钻进了烟味浓重的安全通道,这次果然看到了弥勒。
楼道常年不见光,昏暗逼仄,气味差劲,像是从人间剥离出的一处所在。从楼梯扶手的缝隙处往上或往下看,都遥遥无期,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恰好这楼里就是关着一群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们,所以楼道通往天台的门常年紧锁,是生怕有病人跳楼。
此刻的弥勒背对楼道门,坐在下半层台阶上,驼背佝腰,背影像只圆滚滚的大猫头鹰。
卫岚轻声唤他,弥勒没理,大声点儿,同样没理,直到卫岚坐到了他身边,弥勒才迟滞地转过了头,目光麻木——走廊中病人家属的那种麻木——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烟嘴都被咬烂了。
单就眼前的一幕来看,弥勒的状态似乎比老爷子差得多。
见状,卫岚提前打好的腹稿忽然没了用武之地,他惴惴地问弥勒。
“……你还好吗?”
弥勒缓缓抬手摁住心口,把嘴角往两边扯了扯,似乎惨笑了下。
“踏实了。”
卫岚没听懂,看到他的动作,却联想起弥勒年前心绞痛进医院的事儿,暗想过几天就是拖也要拖弥勒做个全身检查。
卫岚不知道,也不能懂得,弥勒现在是真的踏实了。
旁人遇见这样的无妄之灾,多数会像做了一场噩梦,可他恰恰相反,他现在反而有种梦醒时分,回归现实的感觉。
近来岁月静好的好日子过得太失真,让他几乎以为命运就此放过了他,提心吊胆的幸福在这一刻彻底破碎,心如死灰也算一种踏实。
卫岚揽住了他,温热手掌捏着弥勒的肩头,想要以此传递些热源与力量。
“医生那边怎么说?”
弥勒嘴皮上还粘着烟,他也不知道拿下来,讲起话来,含含混混。
“过会儿做穿刺活检,等活检出来了才有方案。”
卫岚吸取了方才的教训,字斟句酌地把弥勒安慰了一顿,却收效甚微。
弥勒不同于老爷子,他已经没有精力把卫岚当孩子来看,自然也就没有闲心被卫岚哄好。
到了最后,卫岚彻底没了办法。
“要不然……我去给宋哥打个电话吧?”
手下的肩膀有了起伏,是弥勒慢吞吞眨了眨眼,又拧了拧脖子,像一台行将报废的机器压榨最后一点燃料,对这句话做出了反应。
“不要告诉柏舟,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忙。”
“那……”
“也不要告诉宇航……他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不能让他分心……”
燃料耗尽,弥勒的脖子仿佛挑不动了脑袋,脑袋越来越沉,越沉越深,最后终于快要坠到了胸前。
要是有人从背后看到弥勒,会吓一大跳,以为这是个被枭首了的鬼魂。
卫岚搭在弥勒肩头的手瑟缩了下,又更加紧张地攥了回去:“……瞒着他?瞒得住吗?”
弥勒摇头,语无伦次:“瞒不住也要瞒……我已经……我没办法再……”
后续话语嘟嘟哝哝,烟嘴已经烂了,弥勒像要生吞烟卷似的,把香烟又往里咬了半截,却依然没想起来点火。
隐瞒孙宇航的决定,卫岚一千一万个不同意,可再多的意见此刻也只能憋在了心里,毕竟眼前几近痴疯的弥勒已经夺走了他嘴边除了“好”以外的所有答案。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楼上楼下同样唉声叹气出来抽烟的男人换过好几茬儿,弥勒终于反应过来,把卫岚往外推了推。
“你走吧,烟味不好,多陪陪我爸。”
颠三倒四,哪还有往日里跟老宋斗嘴的模样。
卫岚不落忍地看着弥勒,想起之前从老宋那里得知的孙家过去,忽然福至心灵。
他起身蹲到了弥勒面前,从台阶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支完好的新烟,替换了弥勒嘴里的烂烟头,而后举起打火机,郑重道。
“弥勒,现在的你跟十年前的你不一样了,所以即使遇到变故,结果肯定也和十年前不一样了。”
“啪”地一声,火苗骤起,弥勒眼中深邃黑暗的海面亮起了灯塔。
热光刺目,弥勒哆嗦了下,主动抬起颤抖的手夹住香烟,凑在火苗前点燃,深深吸进一口,他漫天的神魂总算缓缓归了位。
他看向烟雾后的卫岚,笑得苦涩而感激。
“对……你说得对……一定不一样了,不一样了……”
*
如此到了晚上,卫岚陪弥勒一起去接孙宇航。
孙宇航好久不见卫岚,自然高兴得很,趁着这股子热乎劲,弥勒若无其事地主动提起,说爷爷去见战友了,估计要在人家那边住一段时间,短则几天,长则几个礼拜。我刚和你卫岚哥一起把爷爷送过去。
听了这话,孙宇航不疑有他,纯粹是下意识看了卫岚一眼。
卫岚挨刀子似的挨着他的视线,只能点头,同时心里惊诧,没想到合起伙来骗一个孩子居然会这么容易。
对于孙宇航来说,偷听来的“那件事”憋太久了,简直要在肚子里生根发芽,他盼星星盼月亮地好不容易把卫岚盼回来,本来想今晚就偷偷说给人家听,可卫岚刚到家就说累,洗个澡就回屋睡觉了,并没有给他倾吐的机会。
孙宇航也看出了他的疲容,就权且将话咽下,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说。
这一等,就等到了周末。
这几天里,老爷子的活检结果出来了,那天卫岚和他们一起去听了医生的结论。医生很负责任,说了许多,总结下来只一句话。
肿瘤已经8cm,伴有门静脉癌栓,无法直接手术,五年内生存率不到20%。
再总结,就是“听天由命”。
医生说可以先在他们医院治疗一段时间,看效果如何,如果成效不好,那建议去北上广的肿瘤医院看看,那些医院或许会更有经验。
在孙宇航一无所知,以为爷爷在战友家时,老爷子正在一天天地做介入,做消融,做靶免治疗。
生病或许还没法把人全然熬干,但治病会,只治了这几天,老爷子就肉眼可见地沉默了起来,连带对着卫岚也挤不出笑容来了。
有一次,卫岚从外面打水回病房,睡迷糊了的老爷子以为是孙宇航来了,眼睛都亮了,立刻想坐起来,见到是卫岚后,他徒劳地张了张嘴,最后一言不发地黯淡了神情,背过身去躺下了。
卫岚知道老爷子想见孙宇航,但只能是知道,他帮不了什么。
这周的周日上午,孙宇航休了半天假,早早约了卫岚陪他出门。
卫岚以为是去网吧打游戏或者去篮球场,可出租车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风景秀丽的半山腰,卫岚下车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公墓门口。
二人来到了一处洒扫得很干净的墓碑前,孙宇航半跪下来,将带来的白百合放好,又把路上买的点心拆开来,小心翼翼垒成一座糕点宝塔。
碑上有一张年深日久模糊了的女性照片,但依旧看得出黑发白肤,丰腴美丽,照片下写着【爱妻唐晓芸】。
这是弥勒妻子,孙宇航妈妈的墓碑。
卫岚有些无措,他没历经过生死,即使知道该对死者恭敬,可却不知道该对死者最亲近的生者抱持什么态度。
然而孙宇航却如有所料,主动冲他笑了笑,扶着膝盖起身,错手拍拍,眉间有很多很多年前落下的风雪,如今早就融化成无可奈何的春天。
“没事,我不伤心……嗯,也不能这么说吧,只是当初伤心过了,而且伤心了好久好久,现在再看到妈妈的墓碑,只会觉得想她,不会那么伤心了。”
顿了顿,他又轻声说。
“哥,你知道吗,我觉得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是有期限有定量的,用完就很难再产出新的了。就比如,当时妈妈走了,我哭了很多天,流了很多眼泪。我把关于妈妈的眼泪都差不多流干了,所以以后也不会再哭成小时候那样了。我们之前学《长恨歌》,里面说,‘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我读到这句的时候,就在想白居易是不是没有真的失去过家人?还是他作为诗人,臆想中的人类太美好太浪漫了?”
“他不知道,不光是天长地久有尽头,恨与爱也都有尽头,唐玄宗不会永远思念杨贵妃,因为他爱的人已经死在了马嵬坡。人比诗词歌赋里健忘好多,只看得到眼前,对于死去的人,记不住爱也记不住恨。”
孙宇航深吸了一口气,大概还有后续,不过他缄口不言,后续的话也就只能在他年轻的胸口中回荡。
孙宇航注视着墓碑,卫岚则瞥着他,若有所思。
卫岚虽然依然不太清楚孙宇航家里那些事,当初他妈妈到底是怎么去世的,怎么去世后会导致父子关系恶化到这样的地步,他统统不清楚。
可他已经越过所有事实弄懂了孙宇航的心理——为了一直爱着死去了的妈妈,他必须要一直恨着还活着的爸爸。否则,感情虚无缥缈,没有寄托,早就像坟头三线青烟,随风消散掉了。
站在母亲墓前,孙宇航难得说起过去的事。
“妈妈是得病走的,胃癌,从我四岁起发现,到我七岁,她整整三年一直在治病。妈妈治病治得很苦很累,其实有段时间我都以为她要好起来了,甚至还能和我们去公园野餐——就是咱俩常去的那个小公园。野餐的那天天气很好,我们玩得很开心,妈妈答应以后给我养一只小狗,那个人他说暑假陪我去旅游……真的好开心啊。可回家后的第二天,天还没亮,妈妈就走了。”
孙宇航凝望着照片上笑靥如花的女人——其实和他记忆里的形象已经对不上了,打他记事起,母亲就在治病了。记忆中的母亲温柔而痛苦,整日以泪洗面,很少有开怀大笑的时候。
“那对妈妈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至少她不会再流泪了。”
孙宇航沉下目光,盯着地面,“但对我来说,我没有妈妈了。所以我恨他,恨他让妈妈病死,恨他让我一辈子都没法忘记妈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提起母亲,孙宇航的痛苦已经浅淡了,但讲起弥勒,他眉眼间的恨意却还鲜明。
卫岚想起弥勒最近的状态,实在不忍心:“他怎么可能故意让你妈妈病死……”
“就是他!”
孙宇航罕见地打断了卫岚的话。
“是他放弃了妈妈。他说妈妈的病治不好了,再治下去也只是砸钱……他是生意人,又怎么可能做赔本的生意。所以妈妈就像一笔没有收益的投资一样,被他放弃掉了。”
孙宇航撇开目光,望向市区的方向,面容上忽然有了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忧愁老态。
“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直在害怕……害怕爷爷出了什么事,他会像当初放弃妈妈一样,毫不犹豫地放弃爷爷。”
卫岚再度想起弥勒为了老爷子病情奔波劳碌的模样,忍无可忍地问。
“如果你真认为他坏到了这种地步,那你为什么不担心他会放弃你?”
孙宇航回头,神情露出一瞬间的空白。
瞬间之后,他恶狠狠地切齿笑道。
“他不会的。我是他唯一的孩子,他指望着我来给他传、宗、接、代呢。”
这是当年在妈妈葬礼上,他从亲戚口中偷听到的话。
妻子没了还能续弦,养六七年的儿子没了,那谁来给他传宗接代啊?
孙宇航看向卫岚,眼神沉痛。
“他最精于算计了。身边所有人都被他算计进去了。他当年帮过宋叔一次,宋叔到现在都对他死心塌地;在你面前卖弄了几次人情,你也替他说好话;爷爷对谁都说他儿子是个孝子,妈妈到死都以为他是个好丈夫……你们都被骗了。”
在卫岚刚到月山,初识孙宇航时,曾听过差不多的话,当时他能义正词严反驳,现在却没办法了。
因为现在,他也成了合起伙来瞒骗孙宇航的大人之一。
后续无话,孙宇航在离开墓园时想对卫岚说“那件事”,刚走出大门,却远远望见了正在停车的弥勒。
卫岚想过去找弥勒,但顾念着身边的孙宇航,一时间并没动弹。
孙宇航看出来了,倒是勉强一笑,掏出手机坐在外面台阶上,主动说道。
“哥,你过去吧,我在外面等你们。”
公墓只有一个大门,一个进一个出,父子俩少不得在门口碰了面。
孙宇航视弥勒如无物,理都不理他,弥勒也知道儿子在妻子的墓前总是会额外恨他一些,就也不去讨嫌,只对着卫岚笑了笑。
好久没看见弥勒的笑了,笑得卫岚难过。
卫岚陪他重新回到墓碑前,弥勒将自己带来的一束玫瑰放在百合花旁边,看到糕点宝塔就笑了,指着说。
“宇航心细,还记得他妈妈爱吃这个呢。”
卫岚亲眼目睹了父子俩的嫌隙,此刻心里五味杂陈,只能敷衍一笑。
弥勒有点费劲地蹲下身子,轻轻捻了一点糕点,搓在指头上。
“嗯,是以前那家,还开着呢。卫岚你是不知道,晓芸,也就是我妻子,最爱吃他们家的点心,说这家的不甜,好吃。嘿,你说说,这点心不甜,怎么还能叫点心呢?每次我这么问,她就说,你管那么多干嘛?知道我爱吃,多买就好了!”
弥勒吃吃地笑:“她比我小七八岁,在我眼里啊,一直看她是个挺厉害的小丫头,又聪明又机灵,管天管地的,结婚后把我都管住了。厉害着呢!”
卫岚陪弥勒蹲了下来,心知自己固然不是个优秀的说客,但却是个完美的倾听者。
他静静听弥勒讲了好多,越听越觉得,孙宇航故事里薄情寡义的父亲不会是自己眼前讲起妻子眉飞色舞的弥勒。
听了无数故事,卫岚再看墓碑上的照片,简直能听到女人清脆的笑声,想象出那副眉眼俯仰难画的生动姿态。
到最后,弥勒笑着叹了口气,歇住了。
墓园中风吹花摇,丝丝缕缕,太像亡者的呢喃轻语。
半晌,弥勒再度开口,提起当年的那场重病,说起活泼爱笑的妻子是怎么被一场病消磨了心志,催白了头发。
治了三年,熬了三年,好人熬坏,活人熬死,就是一锅石头,煮三年恐怕也要皮开肉绽。
他没办法去想妻子当时的心情,是怎么从希望变到绝望,从绝望再到麻木。
以前怎么没人提起过,麻木是比绝望还要可怕的事情呢?
妻子爱美,长得也美,可到了后期,她瘦得只剩了骨架子,皮肤枯黄,两只眼袋掉那么深,头发早为了化疗而尽数剃光……她越来越不爱抬头,连丈夫孩子都不愿意面对。
整日蜷缩在病床一角,呆呆怔怔望向窗外,她的病情与自我互相拖着拽着,押着摁着,纠葛着沉入了泥淖。
后来,她的心理先于身体崩溃,外面治疗的车轱辘转进来,她浑身就抖似筛糠。比让一个人死掉更恐怖的事情,是逼着一个人日日夜夜直面死亡的恐惧,将一颗脆弱的人心吊在嗓子眼中过活。
她一直煎着熬着,直到那次情绪失控,一巴掌扬到了孙宇航的脸上。
孩子脸皮嫩,病人的巴掌也能烙个大红印子。
孙宇航当然委屈,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强忍着不哭——因为妈妈更重要,妈妈更难过。所以他可以忍着不哭,忍着不穿新衣新鞋,忍着没有好吃好喝,忍着小小年纪就先学会了什么叫做“倾家荡产,砸锅卖铁”。
就是那天晚上,唐晓芸平静地和丈夫表示,想要放弃治疗。
“宁愿有选择地死去,也不要没有选择地活着。”
——后续争执之中,她淌着眼泪说出这句话。
弥勒当然知道,她这一言不只为自己,也为了孩子。
为了孩子不必拥有一个久病缠身的抑郁母亲,为了孩子可以不用缺吃少喝,更为了……孩子可以有钱治病。
她的孩子先天性哮喘,因为家里没钱,供暖不足已经犯过了一次病。
弥勒签署同意书时,手在发抖。最后一笔写完,黑水笔摔到桌下,他听见儿子的哭声,可朦朦胧胧仿佛远在天边。扶着墙壁走出去,他双眼一黑险些栽倒地上,可没倒,不能倒。家里需要他,儿子很快也只剩他,他不能倒。
弥勒强撑着做完一切,出院,回家,野餐,葬礼。
唯独忘记,孙宇航固然是个孩子,可孩子也会有孩子气的理解。
父子的仇就这样结下了,至今不解。
*
从墓园回来,新的一周开始,日子照旧。
孙宇航去上学,弥勒和老爷子在医院,卫岚今天则在家里,赶前几天积攒的单子。
孙家的一应事件,卫岚统统没跟沈子翎说,他知道在上司辞职后,沈子翎正处于风口浪尖,如今面对的压力只会比自己更大。
将又一组分镜提交给工作室,等待审核的时候,卫岚随便刷了刷微博。
有个他关注了很久的新人导演新发了个创意短片,热度颇高,已经上了热搜,很有破圈的意思。
他点进去看,看到一半,不可置信地点了暂停。
短片统共五分钟,讲述在工业废土背景下,一个矿洞小女孩把机械小鸟送回巢穴的故事。
情节简单,新颖在分镜脚本。
底下人也无不在夸分镜,说很有灵气,有些今敏《千年女优》的意思了。
卫岚只看了两分多钟的短片,而这两分多钟里,从创意,到分镜,再到详细的手稿 ……和他曾经为了更进一步,主动发给工作室的动草一模一样。
将短片拉到最后,从策划到剧本到分镜……却全是那个新锐导演的名字。
卫岚拉进度条反复看了五六遍后,他呆坐了片刻,终于能确定……
他……是被抄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