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放下手机,卫岚双手冰冷,头脸却滚烫起来。
错愕、委屈、难堪、不甘……种种情绪焖进脑袋,最后炼成了纯粹的愤怒。
他来不及想太多,一边发消息给工作室询问是否知情,一边在微博上给导演发了私信。
消息中午发出,他在家里行立坐卧,乱兜圈子,焦躁得吃不下午饭,如此煎熬到了下午四点多,终于得到了来自工作室的回复。
工作室说不知道。
工作室发了个吃惊的表情包,反复申明从收到他发来的分镜脚本后,绝没有擅自发给任何人。
随后工作室问他,你有发到公共平台上吗?
他没有。
这是他第一个,也是最宝贝的故事,他本想让它以最完整的姿态出现在大众视野中。
卫岚一头雾水,只好如实以答,回说没发过。
工作室发了个哭哭表情包,表示那就没办法了,之后安慰了他几句,又说应该是你想多了,人家几十万粉丝,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大概只是巧合吧。
最后,工作室给他发了五千块的转账,说是他自从接单子以来,就画得又好又快,这是额外的奖金。
直到此刻,卫岚也还是懵的,从头到尾思索一遍,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难道真是看错了?
将视频又看了好几遍,他回到微信聊天框,看到屏幕上备注着“奖金”的五千块,心下有些安慰,想至少还有钱拿。
下意识要点收下,指尖伸出去却又一顿,他仿佛窥见断头台的利刃寒光,登时冒了一身的冷汗。
他明白过来了。
下午等待回应的时候,他在网上查了《著作权法》对抄袭的认定标准,其中有一个是“接触可能性”,顾名思义,也就是说抄袭者和被抄袭者一定要存在接触的可能才行。
现在他已经明说没有将作品发表在任何平台上,工作室只要咬死不认,那就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那个导演有抄袭他的途径。
至于所谓“奖金”,不过是封口费或调解金罢了,一旦他收下,那就是默认授权,将抄袭一事彻底翻篇了。
几句话的功夫,没想到工作室给他一步步挖好了坑,静等着他跳。
虽说是坑,却又是太拙劣的把戏,只不过骗他是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可偏偏,他真就是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风吹纱帘,鸟鸣啾啾,一室的宁静祥和,可处在客厅中间的卫岚却愈发愤懑,胸膛一起一伏,波涛汹涌,他低头死盯着手机屏幕,久久不言不动……
傍晚时分,卫岚出门前往医院,想找弥勒吃顿饭诉诉苦,踏进住院部大门时,他绝不会料想自己今天的折腾才刚刚开始。
住院部楼上热闹了,向来温和体面的弥勒此刻大概是气疯了头,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对病房门边的老爷子一挥手。
“行了,回去吧!这事没得商量!”
老爷子显然也气得够呛,颤巍巍扶住了门框:“没商量?你当你是谁!挣了几年钱,真当自己能耐了?都来做你老子的主了!”
弥勒一边往袖子里伸胳膊,一边气得话不成话:“你……你……我看你是老糊涂了!我不跟你吵,好吧?宇航放学了,我接孩子去,我……我等你过了气头……”
老爷子冷笑:“宇航今年高三了,从小到大你接过几次?这么多年来,把我们爷俩扔家里相依为命,钱到得比人勤,现在才知道弥补?才想起自己有儿子?我告诉你,孙卓,晚了!人家孩子长大了,有主意了,不领你的情了!”
一刀正中心坎,弥勒无风还晃了三晃,吵也吵不过,只好恨恨一咬牙,转身往电梯间走。
老爷子在身后嚷道:“我明天就出院!待这么多天,我没病都要躺病了!听见没有!”
弥勒大了步子,逃也似的:“门都没有!”
老爷子彻底急了:“养你这么多年,到头来就这么对你老子?我一大把年纪,难不成连自己这条老命都做不了主了?!”
“命”字仿佛染了红,兜头泼来,硬生生泼红了弥勒的眼睛。
他动作一顿,终于忍无可忍猛然回身,冲到老爷子面前,那神情宛如一尊被雨浇花了油彩的佛像,别有一种凄戾与狰狞。
“对。我不签字,你就别想出院。我不同意,你这辈子都得把这条老命攥在手里!”
老爷子险些气梗,捂着胸口就要往后倒,弥勒顿时慌了,赶忙要去扶,却被一巴掌掴在了脸上!
铁掌似的,势如雷霆,弥勒活了快五十年,只在年幼贪玩,把人家鱼塘里的鱼苗全祸害死了时,得过这样的一巴掌。
当时他年纪小,又怕又疼,吓得直掉眼泪,觉得天塌下来也莫过于此了。
现在他年纪上来了,可同样又怕又疼——怕在心里,疼也在心里——头顶苍天摇摇欲坠。
却不是为这一巴掌,而是为着老爷子提的那个要求。
他被扇偏的脸上浮现出清晰的手掌印,他不理会,反而指着侧脸,自暴自弃地喝道。
“打吧!你不打死我,我还不肯签字呢!”
老爷子抄起手边的不锈钢托盘就朝他头上拍去,上头药瓶针管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护士医生赶紧过来拦着,叫门卫的,看热闹的,忙于躲避的……
卫岚就在这极度混乱的当口推开了走廊大门,来到了现场。
卫岚一愣,反应过来,立刻冲上去挡在了老爷子身前,人高马大,伸开手臂挡在二人中间像堵墙,几乎就是在替弥勒挨打。
老爷子再气急也不会对着卫岚下手,攻势刚一减弱,卫岚就果断将老爷子推进了病房。
房门一关,卫岚攥住咔咔作响的把手,防止老爷子出来,同时回头着急问弥勒。
“又怎么了?”
弥勒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从来不失态,现在一失态起来就像要发疯,冲门内同样气急败坏的老爷子大吼。
“别拦着!你让他把我打死算了!”
一个能讲理的都没有,卫岚登时舌结,又想念起老宋了。
弥勒还在嚷嚷,既然温言软语不奏效,那卫岚就也粗着嗓子吼起来了。
“弥勒!够了!你跟爷爷吵什么吵,你嫌他病得不够重,想直接给他气死?!”
弥勒被震得一怔,正要辩些什么,却对着门内骤然变了脸色。
卫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吓了一跳。
门内的老爷子气过了头,靠墙攥着心口,整个人缓缓滑了下去。
这一下愈发乱了套,他们七手八脚把老爷子送上床,前来抢救的护士医生们冲上来把二人挤远了。
折腾好一会儿,那边才总算平息下来,老爷子手臂绑着血压带,躺在床上半昏半醒地吸氧。
弥勒一声不吭,被卫岚扶到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暂且坐下,他却像没骨头似的,手肘抵在膝盖上,双手抱着脑袋,片刻,脑袋从掌心掉了下去,深深垂在膝盖之间,颤颤巍巍,仿佛将要折穗的麦子。
有刚从病房出来的护士过来,措辞严肃地批评了几句,说再有这种情况,只能请他们转院了。
弥勒低着脑袋,连连赔不是。
而后,护士缓和了脸色,又无奈地嘱咐了几句,让弥勒作为家属,多注意患者情绪。患者年纪大了,动怒对身体影响极大……
弥勒这次改为点头,一一应下。
护士走了,弥勒重新垂下脑袋,肩膀微微颤抖,喉咙哽着抽噎声,瓷砖地面上迸碎了几滴小小水珠。
卫岚克制着不去多看,知道弥勒是哭了。
经过这些天,卫岚经见得多了,这时候只是诧异,却没有乱了阵脚,他从床头取了几张抽纸递过去,并不多话,静静等待这阵泪水过去。
终于,弥勒擦擦眼睛,擤了下鼻子,纸团蜷手心里,哑声说。
“他不肯治。”
卫岚没听清,听清了也不敢信。
“什么?”
弥勒慢慢抬眼,看向卫岚。
这段时间弥勒瘦狠了,原本很喜气福相的一张胖脸,如今干瘪出了老态,皱纹簇拥着两只通红的泪眼。
卫岚之前没敢细看,此刻一瞧,几乎心惊。
“老爷子……我爸,他不肯治了。”
一字字将话钉下去,说完仿佛又受创,弥勒哽咽着再度埋下脸去。
“为什么?爷爷怎么跟你说的?”
弥勒无意识地摇头,一呼一吸都带了眼泪的浑浊热气。
“就说治病麻烦,不想受罪,不治了。”
老顽童发脾气似的话。
“这……”卫岚也愕然,“他真不想治了?说不定只是发牢骚呢?”
弥勒依旧摇头:“他不是会发牢骚的人,更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卫岚对老爷子的了解也深入了不少,知道老爷子早年当兵,后来退伍,军旅习惯跟随了他一辈子,平素从不喊苦喊累,说话做事都是斩钉截铁。年轻那会儿,老爷子铁腕教育,弥勒挨过不少打,也就是近十年在带孙子,他才学会了心慈手软,连带着也更爱说笑。
但骨子里没变,弥勒说得没错,老爷子不是会拿生死大事开玩笑的人。
卫岚一时无话,思忖良久,他试探道。
“爷爷为什么不想治了,真的是因为怕麻烦怕受罪吗?”
弥勒重重出了口气:“他苦了一辈子,到了这年纪了,怎么可能还反而怕起疼了?不是这个原因,肯定不是……”
骤然拧脸,弥勒神情紧张地问:“会是因为钱吗?怕花钱?”
卫岚已经知道钱与病是多年插在弥勒心头的两根针,连忙否定:“怎么可能!咱现在又不缺钱,说句不中听的,就是给爷爷治上几十年的病也没问题,肯定不是因为这个。”
弥勒从这话里汲取到了一点希望,点头喃喃:“对,对。不愁钱,已经不愁钱了……那干嘛不好好治呢?我再……我再跟他聊聊……”
卫岚心里有了一点儿朦朦胧胧的猜测,落不了地,但对着眼前的弥勒,他再度效仿起了老宋,宽慰着笑了。
“是啊,过会儿我也帮你劝劝。爷爷毕竟年纪大了,想法风一阵雨一阵的,你别跟他对着干,哄哄不就过去了?”
弥勒也想挤出一点笑来,可笑纹还没蔓延出去,病房里又骤然吵闹起来了。
老爷子年轻时不愧是当兵的,即使重病在身,闹起来也堪称老当益壮,这次连一秒都不肯待,自己扯了氧气罩,拔了留置针就要走。
这回弥勒把卫岚的话听了进去,也知道自己不该吵,更吵不动了,只一味劝着哄着,几乎是苦苦哀求了。
可惜老爷子软硬不吃,自顾自的非要出院去。
乱哄哄闹作一团的时候,卫岚左右忙碌,头脑却依旧在琢磨。
老爷子平时看起来严肃而不失温和,是个体面人,现在怎么会为了“不治”而闹得大家难堪,连个坐下来商量的机会都不给?
过了一会儿,他渐渐明白过来——不闹得这么急头白脸,凭着弥勒的怀柔政策和源源不断的钱财,老爷子永远也出不去。
做父母的就这一点最不好,一旦年纪大了,德高望重都是子女给的虚名,只能白白受着。论起实权,则几乎是没有,子女要是跟老人闹起反对,老人除非真赌上一条老命,否则难赢。
都说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却其实是家翁除了痴聋,兴许别无选择。
争吵之中,老爷子撑着一副空荡荡的大个子,颤着手去柜子里找外套。
“我就是不治,不想治了!你别问了行不行!”
来来回回捣鼓这几句话,弥勒只当老爷子赌气不肯跟他明说,左拦右阻地不肯放人走,又好声好气央着老爷子好好说,到底为什么不想治了?是不是觉得医院不好?护工服务不到位?病房附近太吵了?可以换到私人医院啊,实在不行,去国外治也可以啊。
老爷子不肯听,吼是吼不动了,然而呼哧带喘之中,嘀咕的仍然还是那句话。
“我不治了,你别问了。”
卫岚隐隐反应过来,如果弥勒的好声好气是在恳求父亲告诉他原因,那老爷子恶声恶气的“你别问了”,又何尝不是一种恳求?体面的老爷子闹成这般样子,所为的,说不定恰恰就是“体面”呢?
卫岚看向外面。
病房之外,依然是有看热闹的,可更多的,却是在病床上面如菜色的病人——不愁吃喝,营养液管够,可拉撒却要靠着别人。
用药水去日夜浇灌,以此换取一点点苟延残喘的时间。
有人说活着才有意义,却忽略了连屎尿都要被伺候的人该怎么定义“活着”。
医院外的人期待着死亡是平静如电影,临终之际窗外天蓝云白,病人含着笑意念上几句富有哲理的话,再缓缓闭眼,如同入睡。
进了医院才看清世事如何矬磨一个人,正如书中所说。
“死亡之路,一张病危通知引领你走向下一张,一路消毒水如雨,灌溉出五颜六色的药丸,很多吐物、脓血、屎尿,太多的眼泪。旁人再怎么爱也不能帮你吐酸水,屙硬屎,旁人只掉眼泪。”
弥勒再怎么甘愿,也无法以身代劳,老爷子与窗外一小格天空日夜对望是种什么滋味,终究没人能够切身体会。
在弥勒劝不住,而老爷子也走不了的僵持之时,卫岚嘴唇一动,几乎就要说出那句话。
说,弥勒,如果放弃治疗是爷爷的选择,我们或许应该尊重他的意愿。
终究没说出来。
不能说。
说出来了,弥勒会恨死他。
卫岚沉默地充当着一个印象里懦弱自保的大人,心里灰蒙蒙,充斥着自厌。
最后,两边都闹得没力气了,他才开口对老爷子说。
“爷爷,这都已经到晚上了,办出院那么麻烦,也没法说走就走,一来二去不知道得折腾到什么时候。再说了,这么大的事,你总得给他一点时间考虑考虑吧。要么这样,各退一步,您今天再在医院待一宿,我去找他好好聊聊,我俩也去找医生商量商量,看看这病能不能保守治疗,好不好?”
老爷子灰着脸,没吭声,只是慢慢走回了病房里,像个越狱失败的死刑犯。
弥勒不声不响站了片刻,而后转头出了门,卫岚立即跟在后头,见他进了洗手间,抄起冷水往脸上狠狠泼了几捧。
卫岚不忍,对着老爷子他尚且能有话说,可对着弥勒张了张嘴,他却委实不知该说些什么。
弥勒双手撑着洗脸池,良久,他枯着嗓子说。
“我就是不明白一件事……当初晓芸是这样……现在,我爸也是这样。他们都要走了,都走在我前头,都得托我的手去送他们一程……我知道他们难过,我也想让他们好受一点……我就是不明白,卫岚啊,我就是不明白……”
弥勒抬头,看向镜子里的卫岚,那神情茫然而苦楚,脸上有冷水也有泪水。
“我这辈子没干过坏事,为什么偏偏这样啊?”
卫岚哑然,如何有解。只能无解。
太多太多的问题,纵使你淌着泪水诘问一生,却是一生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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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洗手间回来,卫岚将弥勒在陪护床上安顿好,借口出门接水,其实是也想趁机透一口气。
满腔心事压抑着他,他累得很想逃走,却被理智钉在原地,知道越是这个时候,他越是哪也不能去。
他拎着保温壶出门,疲惫不堪地拧了拧脖子,却在望见走廊尽头时怔住了。
走廊尽头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不知什么时候找了过来,如今怒气冲冲,满脸仇恨的……
孙宇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