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子翎和卫岚再度穿过浮雕华丽的大门,回到庭院,进入车中,这不长不短的一截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这一段的无话可以解释为懒得说、看风景,可等车子出了酒店,下了山坡,长达十来分钟的时间里都没人开口,这沉默就颇耐人寻味了。
此前沈子翎天天忙工作,不到半夜不着家,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还花了一多半在“肢体纠/葛”上,少有相顾无言的时候。
可现在不一样,车子宛如密不透风的铁皮罐头,他们主驾副驾地并排坐着,沉默迅速发酵起来,如有实质,空气中仿佛混进了沙子,坠得人心沉郁。
片刻之后,沈子翎清清嗓子,故作轻松地开了口。
“有时候还是觉得很恍惚,小时候逼着我和惟一向她求婚的那个小丫头,如今居然真的要结婚了。”
这些天来,卫岚心里始终藏着怨怒,可一旦听到沈子翎笑吟吟的声音,那怨气就奇艺地浅了淡了,现在卫岚顺着他的话语想象了下那场景,甚至笑了出来。
“逼你们求婚?”
卫岚笑了,沈子翎像瞬间吐净了泥沙,肺腑为之一轻,不由也弯起了嘴角。
“是啊,用她妈妈首饰盒里的戒指,拿着她家花瓶里的花,底下还滴答水呢,还要穿制服西装,甚至还得单膝下跪,架势要摆足了,不这样就……武林外传里怎么说小贝的来着?”
卫岚学起了老白的腔调:“就哭就闹就走不动道?”
沈子翎扶着方向盘,噗嗤一笑,被逗得愈发眉眼弯睐:“对,学得真像。你是不知道,苗苗小时候声音尖,哭起来跟火警似的,我都怕她把灯泡震碎了。”
“然后呢?”
“然后,她还要装装矜持,推拉几次,这个那个地犹豫一会儿。不过你看之前韩庭在机场向她求婚,她连人家准备好的词都没听完,就已经又哭又笑地说愿意了——合着以前都是吊着我和惟一玩呢。”
机场求婚,卫岚也是亲历者之一,明明只过去半年多,但不知怎么的,回忆起来会觉着恍如隔世。
他低声说:“遇到真正想嫁的人,当然不一样。”
沈子翎状似无意地瞥了卫岚一眼,笑道。
“嗯,也是。不过还没完,小时候的苗晚禾特别能折腾。求婚之后,还要找个有花有草有阳光的好地方举办婚礼,通常是她家花园——看来她从小就喜欢草坪婚礼。我和惟一一个当新郎,另一个当神父。演新郎的比较轻松,深情款款站在那儿就行,但神父就要对着新人和椅子上的十几个小玩偶说结婚誓词。我小时候玩不过惟一,当神父的累活儿就总是我来,说得多了,结婚誓词我到现在还记得。”
卫岚很配合,左手攥拳充当话筒,递到了沈子翎唇边。
“神父请讲。”
沈子翎假装拍了拍话筒,拿捏着腔调说:“亲爱的诸位,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在上帝及朋友面前,见证这对新人的结合。苗女士,你是否愿意接受这位先生作为您的丈夫?从今天起,无论……什么来着?”
卫岚笑着帮忙提词:“无论顺境或逆境。”
沈子翎歪了歪脑袋,用脸颊蹭了下卫岚的手,以示感谢:“富有或贫穷,健康或疾病,你都将永远爱他,珍惜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什么来着?”
卫岚也忘了,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念了出来。
“最重要的是,对他忠诚,直到永远。”
话语落地,生根发芽,在他们中间滋生出微妙的沉默来。
数秒后,卫岚收回了手,缓缓别过头去,不动的眼珠盯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他轻声说:“哥,我永远相信你不会在重病或逆境中弃我而去,但忠诚……忠诚很难,对不对?”
沈子翎满腔硬撑起来的欢快登时泄了气,脸上笑意也随之洗褪了色,手里攥着方向盘,那方向盘好像成了铁做的,蹭得他连手心都能尝到锈味。
这段时间虽然从没挑明过,但有些事,两个人心照不宣。
良久良久,沈子翎一哂:“是啊,比我想象中难得多。”
后半程,两个人没有再尝试找过任何话题,直到车子驶进小区,抵达苗苗家楼下。
他们来到苗苗家中,沈子翎先捉拿了喵喵大叫的罪魁祸首,卫岚则是依照监控视频直奔卧室,跪在床边打着手电往底下张望。
戒指盒倒是看到了,只是离得很远,几乎到了床中心。
他刚要去找个东西够出来,沈子翎就已经把扫帚递到了他手边。
卫岚没看沈子翎,接过扫帚顺利把戒指盒拨了出来。
宝蓝色的戒指盒上沾了点儿灰,卡扣也有松动的痕迹,沈子翎说,打开看看戒指还在不在。
于是卫岚就维持着单膝跪姿,指尖一剔卡扣,对着沈子翎打开了戒指盒。
黑天鹅绒上托着一枚珠光璀璨的钻戒,宛如暗夜中熠熠发光的星子。
纵使心怀怨怼,但看到戒指的第一眼,卫岚还是不可遏制地幻想起以后。
以后和子翎求婚的时候,我也要买一颗这么漂亮的戒指。
沈子翎同样,看着眼前西装笔挺,单膝跪地捧着戒指的卫岚,他不由自主地想。
卫岚如果求婚,我一定也等不到他把话说完就脱口而出我愿意吧。
两个人默然无言地相对望着,心下仿佛支起一口小锅,火苗在下面缓慢燎烧,煮得一颗心又软又化,成了一锅甜汤。
火桀桀地烧,汤水甜到了一定程度,就成了苦,滚烫的苦水灌在心肺中,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觉出了不可忍受。
很相爱的恋人,爱到可以同生共死,相伴一生,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一生会那么漫长那么平凡,能让一张床铺越睡越宽,让一切的激情都被消磨殆尽,让所有甜蜜最终熬成一锅苦水?
为什么,顺境比逆境可怕,富有比贫穷无趣,健康比疾病离心,而他明明愿意一辈子爱他、珍惜他……
可对他忠诚,却又那么那么难。
沈子翎狠狠咬了下嘴唇,试图把憋不住的话强行咽回去,可下一秒,还维持着求婚姿势的卫岚合起戒指盒,忽然抬眸问道。
“你为什么要和我爸妈串通起来骗我?”
沈子翎被问懵了,松开的嘴唇上洇着血色,他喃喃:“我根本就不认识你爸妈……”
这场争执不可避免,但又像抠一道结痂的伤口,一旦动了手,那结果就只有鲜血淋漓。
卫岚霍然站起来,手心紧紧攥着戒指盒,周身绷得很紧,连冷笑都带着力道:“是啊。你见都没见过我爸妈,但你从一开始就站在他们那边了。”
沈子翎的目光随着卫岚往上抬,困惑不减反增,可在卫岚眼中,沈子翎的无言是哑然,沈子翎的疑惑是装傻,沈子翎的解释则全部都是狡辩。
到底要沈子翎怎么办,卫岚也不知道,但他此刻死死盯着沈子翎,非要逼他交出一个答案来。
沈子翎却是微微皱起眉毛,看着他,一言不发。
简直好像……好像他在无理取闹一样。
那种感觉又来了……
卫岚颤了一颤。
……仿佛溺在水草密布的漆黑湖底,永生永世不得呼吸的感觉又来了。
卫岚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往外走。
沈子翎抬腿就追,卫岚倒好追,沈子翎不过是抓住了他的手臂,他就原地站住了。
但也只是站住,只肯给沈子翎偏过冷冰冰的半张脸。
沈子翎通过方才的只言片语,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他试探问道:“你从弥勒那里听到的?”
卫岚往前挣开了沈子翎的手:“不然呢?难道要等你良心发现了告诉我吗?”
沈子翎自知在这件事上,他身为未遂的帮凶,说到底了也是知情不报,的确是理亏了的,可听卫岚的意思,居然仿佛他是主谋,是他一手策划了这出骗局要引卫岚上套。
这可真是冤枉他了。
卫岚又要走,这次沈子翎没等卫岚迈出步子就抬手扯住了他,手心缓缓从手臂滑到腕处,柔软温暖,带着些讨好与央求。
“别生气,你先……你听我跟你解释。”
卫岚顺着沈子翎的手转身,与他面对了面,眉毛一挑,是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沈子翎于是就从头说,从弥勒在大年三十的早上找来,请求他帮忙劝卫岚回家,说的每句话都情真意切,合情合理,他实在没法拒绝。但再怎么没法拒绝,在卫岚找到工作,稳定下来后,他还是在上次去月山的时候,明确和弥勒说他帮不了这个忙,之后不会再管了。
卫岚面无表情地环着手臂:“解释完了?”
沈子翎莫名惴惴:“……嗯。”
卫岚一嗤:“这就是你所谓的解释啊。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那……”
“那又怎么样。我在乎的不是你有没有帮弥勒,我是在乎既然你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沈子翎觉着一阵头大,张了张嘴,又实在百口莫辩:“……他们是你的朋友和父母,诚心诚意向我求助,难道我要反过来检举他们吗?”
卫岚撤下手臂,向前一步,姿态颇具威慑力,口吻却急切得像个委屈的小孩子。
“我还是你男朋友呢!我不配被你选择吗?你为什么就从没有想过要站在我这边?”
沈子翎努力示弱着:“卫岚……卫岚,我已经拒绝弥勒了,这还不算是站在你这边吗?”
“不算,”卫岚决然道,“我是被他们逼着从家里逃出来的,他们本来就是强势的一方,天平从来都是向他们那里倾斜。你自以为在沉默着保持中立,但从你沉默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站在他们那一边了。”
“谁骗我都无所谓,但我最受不了你骗我。如果你真的爱我,那为什么不肯把真相告诉我?”
“沈子翎,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真正相信我?忠诚有那么困难吗?如果不是孙宇航偶然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我是不是一辈子都会被你蒙在鼓里?”
字字句句,咄咄逼人。
“……”
就在这一瞬间,沈子翎忽然疲惫极了。
他觉得很憋闷、委屈、气恼,他真是没办法了,好像撞上了卫岚,再怎么爱都会被怀疑,再怎么努力都照顾不好他,再怎么解释也都不会被理解。
真累啊。累死了。
仿佛这段日子里所有工作上受的苦,生活上遭的难,那些酒桌上被迫灌下的酒全都涌了上来,沈子翎恶心反胃,头痛欲裂,人生头一次,他觉得生活就是个马桶,让人想直接吐在里面。
沈子翎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了镜子前的梳妆凳上,力不能支地垂下了脑袋,将脸扪在了掌心里。
他仿佛被点燃了一角的白纸,渐渐萎顿了,又像一只出海漂泊的小船,汪洋中找不到地方靠岸,只恨没有生出三头六臂来,不能让自己靠一靠。
看着眼前的沈子翎,卫岚先是愣,后是悔,悔得寸心欲碎,不管之前自觉着多么有理,那些道理也都在沈子翎面前烟消云散了。
卫岚当下只想不管不顾地搂住恋人,刚动了动腿,沈子翎却从掌心中抬起了眼睛。
从前最黑白分明的水眸如今藏在发丝和指缝间,网着红血丝,无情无绪,漠然冷淡。
“我学不会忠诚,那你就是什么忠诚的好男朋友了?”
“从前在出身上骗我,后来联系了父母也没和我说过,还有……如果我没刷到那条微博,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你被抄袭了?”
卫岚怎么都没想到沈子翎会知道这件事,登时怔在了原地。
沈子翎方才收到的冷笑,现在原封不动赠还给了他。
“你那一万块钱到底从哪来的?真的是奖金吗?骗我骗得这么娴熟,亏你能大言不惭地指责我不忠诚。”
沈子翎站起了身,目光如冰,嘴角却勾着笑。
“我的好男朋友,怎么没话说了。哑巴了?”
卫岚一咬牙,话自然是有的,而且有着说不完的千千万万句,可还没等他开口,沈子翎的手机就响了。
接起来,是黎惟一在那边问他们到哪儿了,戒指拿到没有。
沈子翎掠了一眼卫岚,而后自顾自往门口走,说拿到了,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卫岚再气不忿也知道今天不是生气的日子,只好拔步跟上。
回到车里,沈子翎也冷静了下来,对卫岚说,“今天是苗苗和韩庭的婚礼,不管我们有什么问题,都要忍到婚礼结束后再说,你同意吗?”
卫岚板着脸,嗯了一声。
沈子翎见他这副被世界倒欠八百万的样子,又添了句,“等会儿我们回去,就算是装也要装得恩爱一点,别让他们看出破绽。”
卫岚哼出一声笑:“那不就像我们这段时间装的一样吗?”
沈子翎静了一秒,再开口时,那语气卫岚从未听过,仿佛凛凛闪着寒光。
“你有完没完。”
卫岚一顿,扭脸向窗外,悻悻不吭声了。
*
回到酒店,草坪上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西式甜点塔错落摆放,中心留出了婚礼蛋糕的位置,奶油白的桌椅与气球门衬着嫩绿草地,不用任何多余的修饰就已经足够美好。
两个人已经憋闷了一路,现在好不容易下了车,都懒得找借口,直接各自找朋友去了。
对于卫岚来说,他的朋友自然是正在草坪上倒腾贝斯架子鼓的锈月。
自从那条音乐节视频爆红后,董霄的事业焕发了意想不到的第二春,她现在虽然还在继续着日常工作,但已经算是个半大不小的名人,至少前几次去火塘这种音乐酒吧,会被人认出来要签名要合影了。
就连在婚礼上,也有慕名追过来的一群小年轻,簇拥着她又说又笑,其中有几个小帅哥还疯狂暗送秋波,眼皮都要眨抽筋了。
不过眨抽筋了也没用,因为浑身刺青钉子的雷启一过来,那些想开屏的小帅哥们就立刻抿住了所有欢声笑语,彻底老实了。
在雷启放下背包,揽过董霄肩膀,二人非常顺熟地交换了个亲吻后,还没等他开口,以为他在宣誓主权的小帅哥们就已经作鸟兽散了。
雷启莫名其妙:“他们干什么的?”
董霄故意逗他:“都是我的粉丝啊,看你一来就被吓跑了。”
雷启一听,就要去追回来,董霄笑着拦住他,“算了算了,反正你也算我的粉丝,有一个粉丝在现场就够了——过会儿我要是贝斯solo,你可要表现得激动一点。”
在雷启尝试找出一个相对“激动”的表现时,卫岚来了。
卫岚看了眼雷启,问董霄道:“雷启哥为什么面无表情地拍手啊,看着怪吓人的。”
董霄忍俊不禁,说你别管他,赶紧帮忙把架子鼓卸下来,你是不知道我们运过来有多费劲。
在锈月里的日子总是很纯粹,卫岚默默搬着音箱,高天流云下,心事柔软起来,变得能够吐露。
等东西归置得差不多,他们坐在草坪上,一边对晚上的歌曲单,一边闲聊。
终于,卫岚忍不住说:“既然你们现在已经谈恋爱了,那我有个问题想问。”
董霄和雷启对视一眼,有点儿担心这孩子会口无遮拦,问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尴尬问题。
好在,卫岚只是缓缓叹出一口气,问:“如果恋人瞒着你一件你很在意的事情,你会生气吗?”
雷启不假思索,说会。
董霄弹了下雷启的额头,说摊上你这种男朋友真是我的福气。
然后,她转头对卫岚说:“那要看对方是出于什么目的吧。如果对方只是为了欺瞒,那当然会生气,但如果对方是为了保护我……那再另说吧。”
卫岚反问:“那什么样的人才会需要保护?”
董霄也答不上来,但她想了想,说:“任何人都会有需要被保护的时候。”
卫岚双腿屈起,手肘搭在膝盖上,两手松垮垮抓着头发,听了董霄这话,他深深苦笑了。
他没言语,不想让董霄为难,但他在心里问着自己。
那任何人都会有被骗到死的时候吗?
*
草坪另一边,在香槟塔前,沈子翎也在和易木进行着差不多的对话。
易木刚到没多久,穿得……和平时上班时也没什么两样,很利落的平驳领英式西装,与其说像黑手党,倒更像帮黑手党洗/黑/钱的银行精算师。
此人的行为也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刚踏入场地,手里就已经端了一杯缀着樱桃的无酒精饮料了。
要不是他开车来的,沾不得酒,沈子翎毫不怀疑他连杯中的樱桃都会换成酒渍樱桃。
沈子翎心中郁郁,但看见易木,就像望见了一艘牢稳的大船,会顷刻觉着一切风浪都能够扛得过去。
他颈口轻松了些,甚至有闲心调侃,问易木,怎么没见到你的“室友”?
易木抬腕看了眼手表,说他今天从国外回来,大概婚礼开始的时候能赶到。
之后,他们又聊了些工作,直到易木喝完这一杯,冲他一竖食指,说下班不谈工作,老板都懂的事,你这个董事怎么还不明白了。
沈子翎笑了,说好,那我问你个别的。
易木换了一杯无酒精饮料,抬抬下巴,示意他说。
沈子翎远远望向了卫岚——无意识的举动,但就像倦鸟归巢,他的目光总会在无处可去的时候奔向卫岚。
眼中的卫岚和初识时仿佛没什么不同,英俊、赤忱、才华横溢,体内蕴含着无限的冲劲,随时准备和世界交手并大胜而归。
但沈子翎明白,有什么变了,不一样了,卫岚的心口开了个洞,有些太重要的灵气快要在暗地里流尽了。
沈子翎眼神黯淡,缓缓开口:“woody,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很无能为力的时候?”
易木开了句玩笑:“前两天跟乐翡那边没谈拢的时候,感觉挺无力的。”
沈子翎也笑了:“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种。”
“哦,”易木抿了口饮料,“那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人无完人’?”
沈子翎轻轻蹙眉:“我没有要求别人做到很完美……”
易木转头看向他:“我说的是你。人无完人,你不能要求自己方方面面都能照顾得到,更不能要求自己每件事都做得到最好。人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太正常了,倒不如说人真正能做到的事少之又少。”
“道理我都懂,但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往歧路上走。”
“你看着是歧路,说不定人家觉得是正道呢?”
沈子翎望着卫岚,慢慢摇了摇头:“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越走越差的正道的。如果我现在什么都不做,我会觉得是我毁了他。”
易木不用顺着他的目光去看,都能知道他在看谁。
“为什么会觉得是你毁了他?他又不是为了你才走上那条路的。”
沈子翎别开了视线:“如果他确实是为了我呢?”
易木有些揶揄地说:“哦,这么甜蜜,把整个人生都交给你了。”
沈子翎还没说话,易木就接着道,“那就分手。”
口吻平淡,快刀斩乱麻。
沈子翎错愕看去,易木神情如常地说:“一个人的精力和能力都有限,绝没有办法负担得起两个人的人生。如果你已经竭尽所能,但还是没有办法改变他,也没办法改变现状,那你最后所能做的,也就只有道别了。”
道别……吗。
是否可行暂且放一边,这句话,倒确实符合易木的性格。
然而紧接着,易木就接起了通电话。
听清来人后,易木神情一变,目光下意识投向了卫岚,在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对”,“是我”,“情况如何”,“人现在在哪儿”之后,易木撂下了电话。
沈子翎见他看卫岚,就已经猜到是谁出事了,紧张问道:“怎么了?”
易木神情还有些凝重,但对他勉强一笑:“他受了点儿小伤,现在人在医院。没什么大事,但我现在得赶过去。”
“那需不需要卫岚也……”
“不用,”易木放下香槟杯,拍了拍沈子翎的肩膀,“真没什么事,放心吧。我先去跟cherry……她人在哪儿?”
沈子翎望了一圈,也没看到苗苗。
他知道易木此刻看似冷静,其实急得不行,就说道:“她可能在酒店里,我过会儿帮你跟她说,你先走吧。”
“好,那麻烦你了。”
易木匆匆离去,几乎是在他下山的三分钟后,山上掠地起了大风,风中带着土腥气,蓝天蒙了阴霾,而在那浓云密布的山那头,骤然劈出数道紫光。
一点。
两点。
无数点。
铜钱大的水滴顷刻间浇打下来,白森森几乎冒了烟气。
暴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