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和我想象中的婚礼一模一样!”
化妆间里,苗苗站在三面屏风式的穿衣镜前,左照照右瞧瞧,又踮起脚尖转了一圈,婚纱裙摆随之翩跹,宛如倒置的珠光色郁金香,是要层层绽放的模样。
她百看不厌。
童潼擎着化妆刷,在腮红盒上磕了磕余粉,像个要送妹妹去结婚的娘家姐姐似的,笑得温柔而欣慰。
“是啊,总算那么多天的准备没有白费。来,我再帮你补一下妆,过会儿出去惊艳全场。”
苗苗闭上眼睛,双手扶着膝盖,将一张粉白黛绿的漂亮脸蛋送到童潼跟前,沁着蜜色的嘴唇却犹在一开一合,吐出欢天喜地的话来。
“童潼姐,你看到那个气球拱门了吗?里面每一个颜色都是我线下挑的,本来还担心出来效果会不会违和,没想到那么好看!”
“之前本来要用传统红毯的,但又觉得和草坪不适配,所以就用蓝色绣球花围了一条路出来,特别漂亮对吧!”
“还有还有,这次的婚礼菜单也是我们去试过的,我特别期待前菜拼盘里的牛油果蟹肉塔和鹅肝布丁,哦对了,主菜还是这里最招牌的勃艮第红酒炖牛肉……”
说着,隐隐有咕咚吞口水的声音。
童潼正用小镊子帮她调整假睫毛,失笑道:“宝贝,你是不是饿了?”
“嗯……”苗苗有些害臊,睫毛微微在颤,“为了穿婚纱好看,我从早上到现在就只吃了块小蛋糕……”
童潼皱了眉毛,“这可不行,”她从包里拿出一小块黑巧,剥开包装,直接送到了苗苗嘴边。
“乖,吃点儿巧克力,不然过会儿低血糖了怎么办。”
苗苗知道她说得有理,又怕沾到唇釉,就小心翼翼衔住巧克力,三嚼两嚼吃掉了。
不吃还好,一吃甜的,肚子更饿了,叽里咕噜叫个不停。
童潼问她要不要再吃一块,苗苗可怜巴巴摇头,说我过会儿直接去自助台偷偷吃点儿甜品吧……这次甜品有歌剧院蛋糕呢……呜,饿死我了……不说这个了,越说越饿。
“也是,”童潼用梳子尖帮苗苗抿好几缕发丝,“我从早上到现在也没吃顿正经饭,惟一和子翎他们也是,大家都饿坏了。婚礼还是快点儿开始吧,不然过会儿草坪上就会有一群光鲜亮丽的饿死鬼了,再往后面种一排向日葵一排豌豆……直接cos植物大战僵尸,还全是正装僵尸——有这种僵尸吗?”
“没有……吧。哎,不过,我确实没想到大家居然都按照dress code来穿了,没有一个乱穿毁气氛的,到时候婚礼照片拍出来肯定特别好看。我刚才看到我的小侄女——就是这次的花童,穿了一身白纱的小洋装,像小羊羔一样,特别可爱!我过会儿要好好和她拍几张……还有我舅舅,平时连带领子的衣服都受不了,今天居然也正经穿上西装了。”
童潼揶揄:“苗心甚慰。”
苗苗睁开眼睛,嘻嘻笑了,抬手抚了抚心口:“苗心甚慰。不枉我一天一通电话地去骚扰他们……还好这次请的都是熟到不能再熟的亲戚朋友,要是换了别人,我还真不好意思去打这个电话……”
“是啊。婚礼就应该只请最亲密的人,这才是真正的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走向幸福。”
童潼最后托起苗苗的脸蛋左右看了看,确认完美至极了,才满意地扣上眼影盘,收起化妆包。
“好啦,走吧,新娘该正式亮相了。”
二人走出化妆间,还没到庭院,就在走廊里撞见一群家里亲戚,都是满脸的焦灼,其中就有苗苗那位不穿带领子衣服的舅舅。
舅舅此刻扯掉了领带,解开了衬衫扣子,燥得直用婚礼菜单扇风。
“咦,”苗苗笑着问,“你们怎么没去外面转转?”
亲戚们见了苗苗,纷纷簇拥上来,七嘴八舌呱啦起来,苗苗听了个懵懂,还是舅舅一语中的,指着外面急道。
“外面下大雨了!”
苗苗心头一震,几乎同时,彩绘玻璃窗外白光乍起,紧接着滚过轰隆隆的雷声。
苗苗仿佛从一场美梦中惊醒,在这一刻才有了知觉,嗅到了空气中浓郁的土腥气,也听见了噼里啪啦的密集敲窗声。
她快走几步到了门口,就见门廊上挂着无数串雨绳,雨绳外掀天揭地,暴雨滂沱。
亲戚围过来,苦脸说年轻孩子都在那边抢救东西呢,让我们先回来……
苗苗没听人家说完,弯腰抱起婚纱,冲进了大雨之中。
童潼吓了一跳,大喊着苗苗,随即抓起门口的雨伞,也跟着冲了出去。
苗苗穿着华丽到不像话的婚纱和高跟鞋,照理说走路都困难,可由于心里太着急了,她不但能跑,而且居然跑得很快,平时要走两分多钟的路,她几十秒就跑完了。
她气喘吁吁赶到了婚礼场地——现在只能叫“泥地”——彻底傻眼了。
气球拱门飘飘摇摇地爆了十几只,飞了十几只,边缘只剩铁皮框架。蓝色绣球花全被淋成了蔫头耷脑,精致的甜品塔泡了雨水,洋纱裙的小表妹鞋子陷在泥里,正在嚎啕大哭。
至于那些漂亮的奶白色桌椅板凳,在雨下纷纷倒戈,显出了萧条的本相。
她梦寐以求的婚礼如今狼狈不堪,大雨将一切都冲毁了。
想在这种水洼中办婚礼,除非她是只蜗牛,韩庭是只青蛙。
“苗苗……”
童潼追了上来,目光担忧,用伞给她撑出了一小片天地。
对着这样一个水做的世界,苗苗茫茫然怔了几秒,而后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抬头,逼着泪水倒流回心里。
今天是她的婚礼,就算是哭,她也只能接受“喜极而泣”。
而绝不是被一场大雨逼得走投无路,无助无能地掉下泪来。
稳住了心神的苗苗立即行动起来,她首先去把小表妹抱了出来,让一个半大孩子带她回室内,又拜托童潼带人去把那些需要用电的灯光和乐器都保护好。
不消她说,她的朋友们早已经在竭力抢救婚礼了。
数分钟前,在雨点子刚落地时,沈子翎就指挥着六神无主的摄影组把摄像机等设备运回室内,董霄和雷启扯了桌布来盖住音箱和乐器,卫岚则是和几个小年轻匆匆忙忙把甜品小吃挪去避雨,童潼和另外几个人去搬运鲜花。
正如亲戚所说,在场的年轻人各忙各的,谁都没闲着,但大雨不留情面,一心一意地下个不停。
所以,躲在屋里的摄影组没了用处,盖住的音箱和乐器更是成了摆设,那些甜品小吃足有十几桌,一时之间根本挪不完,鲜花则还是被浇打得花瓣儿掉落,宛如小猫小狗秃了尾巴。
苗苗不肯放弃,还要亲力亲为,可童潼不让她在现场盯着了,一定要让她赶紧去房子里躲雨不可,否则就算婚礼救回来了,但新娘淋了一身雨,那怎么行。
苗苗听了她的话,可心里还是放心不下,一边搂起婚纱,撑着伞往酒店走,一边回头嘱咐他们,把东西搬到哪儿弄到哪儿,搬不动的怎么就地藏一藏,说得太用心了,都没发现前面有四个人正合力抬着巨大的婚礼蛋糕,螃蟹似的横挪了过来。
那四个人——连带着一个在小心给蛋糕举伞的——也都专注得很,视线被足足五层的大蛋糕挡住,根本没看到苗苗。
童潼倒是看见了,惊呼小心!
可晚了,苗苗合身撞上了其中一人,那人被撞得蛋糕台脱手,高到颤巍巍的奶油蛋糕就这样整个地扑向了苗苗。
一声尖叫后,苗苗跌坐在草地上,前面裙摆糊满了蛋糕,后面裙摆沾满了泥水,膝盖磕到了石头,手掌撑在地上,蹭破了一层油皮。
坏蛋糕,脏泥巴,一塌糊涂的婚礼。
旁边几人立刻围了上去,童潼更是冲过去要扶她起来,可苗苗却仿佛身心一起被冻结了,直愣愣看着婚纱上的奶油与泥泞,一股莫大的委屈顺着喉咙往上涌,她死咬牙关不肯哭出来。
下一秒,她脑袋沉了一沉,雨水的味道被更为熟悉的气味取代了。
她顶着西装外套抬头,隔着一层泪膜,她看见韩庭半跪下来,紧接着通身一轻,是她被拦腰抱了起来。
她把脸蛋埋进了韩庭的颈窝,揪着他的衬衫前襟,像被弄脏了皮鞋的小侄女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韩庭心疼地抱着她,腾不出手,就用嘴唇把她淋湿了的发丝蹭到鬓角,一点点哄慰着亲吻她的额头鼻尖。
“婚、婚礼和……”苗苗抽噎着,“和蛋糕都……还有婚纱也……这和我想象中的婚礼一点都不一样……”
韩庭很无奈地苦笑了一下,雨水从他发梢滴落,也显出了他的狼狈。他这个新郎同样是满心欢喜来结婚的,突然被天灾搅了局,怎么能不难过。
可再难过,也不会有他此刻看到妻子的泪水那么难过。
好在……
不知过了多久,韩庭把嘴唇凑到苗苗耳畔,像苗苗方才哄小侄女似的,柔声细语地说:“不哭了,苗苗,不哭了,你看那是什么?”
苗苗抽搭了下,含泪抬眼,就见卫岚,沈子翎和黎惟一他们,都围成个圆站在不远处的草坪上,双手抻着什么东西。
随着一声吆喝,一张巨大的五彩篷布霍然腾空,又呈伞状缓缓降落,铺天盖地,色彩斑斓,宛如雨中彩虹。
韩庭笑着说。
“这是酒店旧仓库里的热气球——我们之前不是在酒店的宣传册上看到了吗,有热气球巡游。我刚才到处都找不到雨棚,突然想起这个酒店有热气球,就找他们买了废弃不用的球囊,又拜托惟一开车到最近的户外用品店买了钉帐篷的用具。”
韩庭将苗苗放到了一张原用来摆甜品的乳白园艺小铁桌上,圆圆的桌面,恰好够她坐上去。
苗苗抬头望着彩色的篷布,眼中也有了色彩。
在场的年轻人多,撑起这样一张巨大的雨布,人手很是充足。
他们有条不紊地往地上砸钉柱,扯棚布,沈子翎看这边井井有条,就把领头苦干的韩庭赶去陪苗苗了。
苗苗依然坐在小桌上,妆容防水,但也被哭花了许多,粉色眼影与腮红晕成了一色,洁白婚纱也染花了,看着韩庭同样西装革履却又浑身斑驳,顶着凌乱了的发型,带着涔涔汗意,风尘仆仆地走到她面前,而后微微一笑,像那时求婚一样,慢慢单膝跪地。
手往西装裤的口袋里伸,只是这次掏出来的不是戒指,而是他去酒店要来的碘伏和创可贴。
韩庭很小心地捧起苗苗摔了的腿,摘去高跟鞋,让她踩在他的膝头借力。
苗苗觉着这一幕有点可爱,不由泪汪汪地笑了一下。
韩庭仰脸,虽然也在笑,可眼神蕴着疼惜:“疼不疼?”
苗苗摇摇头,静静看着他给自己的膝盖贴上创可贴。
风雨如注,这一幕,倒真像久候的公主与负伤归来的骑士。
沈子翎刚把韩庭赶去陪苗苗,自己就也被还生气的卫岚强行抱到躲雨的地方歇着了,偶然望见这一幕,他心有所感,虽然摄影师的专业器材刚才都紧急挪去了室内,但手边还有他的相机——卫岚送的相机,他带来了婚礼上,想为家里的相册增添厚度。
于是此刻他久违地、又毫不犹豫地举起了相机。
一双落花流水而又在雨中痴痴相望的恋人,就这样永远留在相片中。
苗苗的小伤处理好时,那色彩缤纷的雨棚也摇摇晃晃地支了起来。
雨棚不小,但要笼罩这一整片区域还是略显局促,在场的人不得不尽量聚到一处。
苗苗张望一圈,还是叹了口气,心底沉着沮丧。
她打小看着童话长大,也仿佛打小就生活在童话里,在二十七岁的年纪努力为自己和爱人打造一场如梦似幻的婚礼,真没想到会要这样潦草收场。
苗苗坐在桌子上,扯了扯裙子,带着哭腔小声说:“但是婚纱还是……脏成这样,都没法弄干净了……”
场上静了一静,卫岚左右看了看,抬手抹了下额头上的雨水,站出来说:“苗苗姐,不干净就不干净吧,反正……”
卫岚弯腰,从苗苗的婚纱裙上揩了一指头的巧克力淋面,在沈子翎的白西装上写了个“Charlie”。
写到一半没了巧克力,他还回去沾了点儿。
沈子翎也会意,从地上的婚纱蛋糕那儿糊了满手的奶油,坏笑着拍在了卫岚的心口。
心有灵犀地,沈子翎说:“反正,我们可以陪你一起脏兮兮的。”
苗苗怔住,韩庭笑了,牵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抹奶油。
黎惟一作势要逃,说我这身可是租的,被童潼和沈子翎联手拖了回来,沈子翎负责钳住他,童潼则笑嘻嘻地将他抹成了个奶油人,说装什么装,这身不是你为了参加婚礼早就订做好的吗?
黎惟一挣脱开了,逃进雨中,苗苗望着逗她开心的朋友们,心情自顾自放了晴。
她扑哧笑出来,揩掉泪花,拎着裙子跳下地,大叫道。
“公主的命令!给我抓住他,往他嘴上加两撇奶油胡子!”
在黎惟一假模假式的滋哇乱叫中,婚礼彻底热闹起来。
蛋糕固然没法吃了,但另有用处。
年轻人们用奶油打雪仗,你追我赶,踩着湿漉漉的青草,跳进大大小小的水坑,白天鹅在雨中嬉戏,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湖岸上的人们不再躲雨,奔跑在雨丝之中,心情是说不出的欢快与激荡。
雨水滴滴答答打在棚顶上,自成一首缤纷圆舞曲。
没有香槟塔,那他们就各自举起香槟杯,甚至酒瓶,举得很高,兴致高昂地大喊干杯。
乐队音响设备没法运过来,但有人带了木吉他,董霄借来吉他,琢磨着拨下一个音,雷启听出是什么歌,扬声唱了出来。
有乐手,有主唱,卫岚身为鼓手不甘落后,把铁艺桌面当成手鼓来打。
渐渐的,四周亮起手机手电筒,摇着挥着,歌曲变成合唱,有人用手机放了原曲,不很整齐,可人声早就远远盖过了杂音。
一束一束的小灯光,纷纷簇拥到最中心的一双新人身上。
放第二遍《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时,韩庭行着绅士礼,弯腰伸手,邀请苗苗跳舞。
苗苗欣然应允,将累累婚纱裙摆系到膝下,在暖黄的灯束下,应着歌声跳了一段百老汇式的爵士舞。
年轻人最会捧场,这又是首耳熟能详的老歌,于是副歌那句“I love you baby”,通通撒欢儿般喊得大声。
韩庭早知道自家女朋友,哦,很快就是妻子了,是个玩高兴了就不顾一切的性子,就随时准备着上前救驾。
结果苗苗真在结束最后一个动作时脚下一滑,韩庭眼疾手快,一步迈上去搂住她的腰,而她就单手拎着裙摆,上仰着被他拦腰拥在臂弯。
人群嘻嘻哈哈笑闹起来,而他们两个眼望着眼,心偎着心,忍不住地相视一笑。
苗苗在韩庭的怀中站稳,再环顾四周,她忽然发现自己所求的无非就是这样。
她爱的人,爱她的人齐聚一堂,他们在亲朋好友的注视下迈向婚姻殿堂。
其余的,天灾也好,人祸也罢,再多的变数,也绝不会阻止她与爱人固执地奔向幸福。
“这比我想象中的婚礼还要好。”
她含泪微笑,对爱人这样说道。
*
遮天的美丽篷布下,婚礼照旧。
神父笑容满面,苗苗与韩庭面对面站在两端,她扯扯裙摆,又拂一拂坠满水珠的雪白头纱,小声笑道。
“啊,好像雨中的蜘蛛网啊,”
韩庭也笑了:“那我呢?”
“你啊,”苗苗看韩庭也是不遑多让,庄重的黑西装沾着奶油与泥水,就连脸颊上也有一小块不知什么时候溅上去的巧克力。
苗苗莞尔一笑,拎起裙摆,单脚后退半步,学着公主模样行了屈膝礼。
“你好,苍蝇先生。”
韩庭十分配合,一手搭在心口,一手背在后腰,冲她深深一躬。
“幸会,蜘蛛小姐。”
神父呶呶读起了证婚词,不知什么时候,暴雨成了小雨,濛濛织着雨丝,雨丝由密转疏,天边云消雾散,一线夕阳悠悠然盘在山巅。
灿灿然的金红照耀在热气球扯开了的蓬布上,草地上立刻显出五彩斑斓的琉璃色泽来,宛如彩绘玻璃铺了满地。
在得到那句“新郎可以亲吻新娘”时,他们在欢呼声中珍重地接吻。
隐约的,无形的相簿簌簌翻动。
翻到那一页,十年前。
运动会上磕破了膝盖的女孩子看着半跪在地上,认真给她贴创可贴的男生,忽然俯身,亲在他的侧脸。
两个人都脸红,微风鼓噪,吹拂医务室的白纱帘。
*
既然雨停了,那一切就都在入夜时分恢复了秩序,甚至比之前多了些清新味道。
虽然下雨不是酒店的责任,但酒店还是着力补偿了他们,譬如完好甜美的点心,两台制造氛围的泡泡机,无数条星星般的小灯串,以及,刚在大厅演出完的爵士乐团。
尚还沾着雨水的夜色中,数千支小灯泡同时亮起黄光,愈发显得这一小片地方宛如皇冠上的一粒宝石,亦或是高礼帽的台面。
爵士乐团接了饭后跳舞的时间,这倒省了锈月的功夫。
况且,乐团还多配备了几只话筒,能充当半个KTV,让宾客上去唱歌。
黎惟一照例躲得飞快,不知猫哪儿去了,沈子翎身为另一位伴郎,则被起哄架秧子推了上去。
沈子翎懒得唱歌,但真被推到台上了也丝毫不会怯场。
他穿着还留有“Charlie”笔迹的白西装,两手插着口袋,发丝稍稍散乱,却愈发显出潇洒,他姿势优雅而松弛,对着立式话筒唱了一首张国荣的《风继续吹》。
“我劝你早点归去,你说你不想归去。”
“只叫我抱着你。”
“悠悠海风轻轻吹冷却了野火堆。”
嗓音清澈温润,和哥哥真有几分相像。
曼曼歌声乘着春风,吹拂到卫岚耳畔。
瓷盘子里的歌剧院蛋糕忽然索然无味了,卫岚缓缓放下叉子,一眼不眨地望着沈子翎,深深深深地望,他懂得眼睛是多情健忘的相机,但这一幕……
这一幕,他要永远记得。
一首歌唱完,沈子翎顶着底下叫好的安可声,连连推脱着走下了台。
卫岚忍不住站了起来,想迎上去说句话,好话也好,烂话也罢,他真想跟沈子翎说些什么。
可脚步一顿,他看到了沈铮和周昭宁。
……是啊,苗苗的婚礼,本来就应该邀请打小就对她好的叔叔阿姨。应当应分。
他自惭形秽地退到了夜色中,眼睁睁看着沈子翎走到父母中间,卫岚不愿意再多看,扭脸想去找别人。
可是,董霄和雷启在舞池边缘笑着说些什么,黎惟一和童潼在舞池中央拥抱着跳慢华尔兹,韩庭和苗苗这对新婚夫妻则被紧接着拥簇上去唱歌了。
他们合唱了一首《Reality》——苏菲玛索电影《初吻》中的配乐。
卫岚继续寻找下去,这下他看到了黎惟一的妈妈和新婚丈夫,还有两对满脸喜色,聊得热闹的中年夫妻,应该是苗苗和韩庭各自的父母吧。
耳边的歌声悠悠,配着迷幻的音乐。
“Dreams are my reality.”
梦境是我的现实。
“The only kind of reality.”
唯一存在的现实。
卫岚默不作声地坐到了泡泡机旁边的椅子上,鞋边草茎上的露珠反射着棚顶的点点灯光,隔着一个个泡泡再看这场婚礼,他发现所有人都颠倒了过来,变了形状,改了模样,最终破碎在他眼前。
望着满场的陌生人,他忽然觉出前所未有的恍惚,做梦似的,他想……
我怎么会突然闯进了人家的生活中呢?
宋哥去哪了,弥勒呢?我们已经在云州待了好久,还不去下一个地方吗?
我怎么会独自一个人,留在了这里呢?
他几乎求救般望向了沈子翎,可隔着相当的距离,连沈子翎的脸都开始陌生起来。
卫岚缓缓抬手,掌心贴在沈子翎给他心口留下的奶油手印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顺着手印,掏进胸膛,把心给摘出去。
摘出去,血淋淋捧给沈子翎,从此沈子翎要杀要剐,要扔要踩,还是要任由这颗心像现在这样拧绞着疼痛不止,都随他。
只是……卫岚忍无可忍闭上了眼睛,将脑袋深深埋进臂弯……别再留在胸膛中折磨他了。
*
近来忙于工作,沈子翎和爸妈有段日子没见了,现在好不容易见面,但还没聊几句就急着要走。
原因无他,只因为他瞟见了角落里的卫岚,孤零零自己坐着,看得他一阵难受。
爸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自然也认出了卫岚,其实二人早猜测儿子没和人家分手,但当真明晃晃看到,心里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偏偏沈子翎择日不如撞日,索性跟他们坦白了,说他和卫岚其实年前就复合了。卫岚现在……
工作稳定,这话他说不出来。感情稳定,他更说不出来。
沈子翎的为难逃不过爸妈的眼睛,沈铮叹了口气,踱到旁边了。
周昭宁则接过了话茬儿,有些苦涩地笑说,子翎,有些话妈妈就跟你直说了。其实我们并不是担心对方的钱和家世,我们知道你有能力养活自己。我们只是……只是担心你谈一个年龄这么小的对象会很累。日常生活中,为人处事时,乃至未来规划里,你少不得要时时刻刻帮衬着他。卫岚不是个坏孩子,这我们都知道,但为人父母,我们真的私心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那么累。
沈子翎立刻替卫岚辩解,说他很会照顾人,对我很好。再说了,我那么爱他,又怎么会累。
“如果你不累的话……”周昭宁看着沈子翎,目光带着心疼,“又怎么会和他谈了这么久,却迟迟不敢告诉我们呢?”
*
婚礼结束后,新人要连夜飞往米兰度蜜月,沈子翎本来准备送爸妈回家,但童潼看出他和卫岚之间不对劲,就主动请缨,说她和黎惟一来送叔叔阿姨就行了,子翎忙了一天了,明天还要工作,早点儿回去休息吧。
爸妈没有异议,经过这漫长的一天,沈子翎也是真的累了,就没有推脱,叫上了卫岚,开车回家。
他们开车回去的路上,小雨淅淅沥沥又下了起来。
卫岚在婚礼上多喝了两杯红酒,现在有点儿不显山不露水的醺醺然,望着窗外雨滴点点,他想要是突然有个小偷强盗什么的出来就好了,那样就能显出他的作用了。
毕竟在太平日子里,连他自己都觉出了自己的没用。
如此想完,卫岚晕乎乎地把额头靠在了车窗上,却听沈子翎开口,口吻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
“关于你被抄袭的事情,我可以帮你找律师。”
这话仿佛坐实了他的无用,卫岚不肯动弹,额头枕得冰凉,在车窗上洇出一小圈热气,语气既冷漠又执拗。
“不用你管。”
沈子翎蹙起眉头:“你是不是还不懂得事情的严重性?你第一部作品都已经被人给抄袭了,他们像打发要饭的一样给你钱……”
“你以为我就很乐意吗?”卫岚稍稍偏过头,漠然近乎麻木地打断他,“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卖儿卖女的人贩子。”
沈子翎心中一刺,立刻见了血,他软下语气,想好说歹说,就算是抬也要把卫岚八抬大轿抬去律所,让这件事能有个结果。
“所以我才说要帮你问问啊。卫岚,乖,听话,我有个朋友就是做知产方面的,明天我抽时间和你一起去见见他,向他咨询一下应该怎么办。”
卫岚重新将脸扭向窗户:“我说过了,不用你管。”
沈子翎耐下性子,温言软语劝了好半天,卫岚的回应却越来越不耐烦,到了最后,卫岚抱臂靠着窗户,干脆不理他了。
沈子翎火气也上来了,问:“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是你的仇人吗?为什么我提出的每个方法你都要拒绝?”
卫岚冷哼一声,反问道:“那你把我当成什么了?男朋友,还是你养的小孩?那一万块拿出来,恐怕连官司都打不起,更何况要想打官司,我还得先把这一万块还回去。你的意思是要我用着你的资源,拿着你的钱,去跟人打我的官司?合着我在别人那里当要饭的,在你这儿就直接成儿子了?不过是差了七八岁,你还真把自己当我爸妈了!”
沈子翎只见过卫岚忠诚可靠照顾人的一面,从没想过他当起孩子来,字字句句都能刺得人想吐血。
沈子翎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咬牙怒道:“我要是你爸妈,我说什么也不可能把你放出来!再说了,你当你现在缺的是钱吗?你缺的就是一对爸妈!”
卫岚一哽,心头火烧,他回头瞪过来,但没说得出话,是彻底被噎住了。
既然开口,沈子翎就没打算停下,早说晚说都是说,况且这件事也拖不得。
现在都在车里,卫岚没处去,爱不爱听都得听着,要是等回了家,卫岚一戴耳机,往屋里一躲……他总不能真把卫岚当儿子,耳提面命地拎出来教训吧?
沈子翎平复了下气息,说道:“你继续和这种工作室合作,他们这次会抄,下次就不会抄吗?难道你要和他们永远合作下去?”
卫岚闷不作声,被沈子翎催了次“说话”,才低声道。
“不用你操心,我自己能处理好。”
这下沈子翎脖子上的青筋也开始跳了,感觉自己在跟一块石头说话,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想为他好,简直像要害他!
“你怎么处理?你的处理就是收了他们的一万块,哦,不对,是五千块钱。所以你说的能处理好,就是把五千块讨价还价变成一万是吗?”
卫岚骤然转过身:“你看我手机了?”
沈子翎一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但一句顶一句地,他说。
“我不看你手机,怎么知道你背着我做这种事?”
卫岚冷笑,仍然环着手臂,但用了死力气,肌肉绷得极紧。
“你这语气,听着好像是我出轨了一样。”
“呵,”正如今天上午,沈子翎还了他个冷笑,“我倒还真希望你是出轨了。”
卫岚没声了,定定盯着沈子翎,良久问他。
“你的意思是我还不如陈林松?”
沈子翎愣住,连怒气都被冲散了,只觉得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我……”
“沈子翎,你到底明不明白?”卫岚彻底面向了他,凶悍的神情下藏着无助,“从头到尾,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配得上你。”
沈子翎难以置信地瞥了他一眼,缓缓摇头:“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你配不上我。”
“但是我觉得!”卫岚情绪忽然激动,“我就是觉得我现在配不上你!你根本就不懂,从始至终,你也根本没想过要懂!”
沈子翎又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又一眼,看不明白了似的,他一眼眼看着身边的卫岚,最终嘴唇嚅动,喃喃道:“怎么你也是这样……”
沈子翎抿了抿嘴,别开了眼,鼻子狠狠一酸,真想扑到哪里去大哭一场。
但他不能哭,甚至要稳住心态,因为卫岚还年轻,还不懂事,还处在要他引导的阶段。
他始终认为,身为年长的那方,他明明更有经验,却耽于情爱,让卫岚错过了很多机会,走了许多弯路,才会落到如今这个自卑自弃的状态中。
他有责任,所以要补救。
要补救,所以不允许展露脆弱。
爸妈说得没错,他真是要累死了。可在这段感情中,他早已经不怕累了,他只怕即使他受了累,卫岚也依旧会在社会上撞出浑身的伤。
但是……他羽翼未丰,一双翅膀连自己都保护不周全,又怎么去帮他年轻的爱人撑起一片天。
沈子翎一味不语,卫岚将他的沉默视为不屑,为了让沈子翎跟他说句话——哪怕是气话也好,卫岚又问。
“你难道不就是觉得我根本不配在你身边待着,才会想把我送回家吗?”
沈子翎双手死死攥住方向盘,溢出一声已经接近于惨笑的苦笑,悔恨交加地轻声说。
“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当初确实应该和他们一起把你绑了送回沈阳。这样,或许对我们两个人都好。”
卫岚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将欲出口的尖刺含在嘴里,反而刺破了自己的舌尖,溢了满腔的血腥味。
半晌,他涩声说。
“你就这么想让我走。”
沈子翎深吸了一口气,说不讲了,我们回去再说吧。
他真是撑不住了,到极限了,再多讲一句,他就要活活累死在车里了。
车子在寂静中行驶,快进小区时却因为附近高中下晚自习而堵在了门口。
僵在车流中,卫岚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目光忽然一动,对着一双人影渐渐聚焦,在整张脸都快要贴在玻璃上后,他最后打开窗户,双手扒在窗框上,上半身几乎探了出去。
一定要如此,否则,他不能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风灌进来,沈子翎扭头看他,不解其意。
而卫岚缓缓坐回了座椅上,也控制着僵硬了的脖子,一节节转动,直至看向了沈子翎。
沈子翎看清卫岚的神情后,着实一惊。
卫岚眼里含着闪烁的泪,要瞪出血地那么瞪着他,牙根紧咬,连嘴唇都在隐隐发抖,就好像沈子翎刚刚往他后背开了一枪,他正含着满口的血要喷给沈子翎看。
“你做得真绝啊……”
卫岚的声音,是沈子翎从未听过的嘶哑,仿佛刚刚生吞了一把刀子。
“既然你那么想让我滚回沈阳,那好,沈子翎,你这辈子……这辈子。都不用再看到我了。”
说罢,卫岚猛然拉开车门,飞奔着挤进车流,在无数声尖利的鸣笛和刹车声中,冒着道道车灯冲向了街对面。
沈子翎吓了一跳,立刻下了车,大吼着卫岚!
他心头又急又懵,像被人兜头泼了一桶油漆,登时什么都看不清了。
直到旁边有对中年夫妻冲过来 ,急迫地问。
“卫岚?你认识卫岚?刚才那个……那是卫岚吗?”
沈子翎被扯了一把,惶惑地看向这对夫妻,看清了他们焦急的神色,中产家庭的穿搭, 最重要的,是男人和卫岚相似的鼻梁,女人和卫岚相仿的眼睛。
该不会是……
沈子翎脑子里轰然炸开了,他挥开他们就要往对街追,可刚迈出一步,就被狂飙着的外卖电动车拦住了。
再往街对面望去……
卫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雨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