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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风继续吹——五

作者:二两香油 当前章节:81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57

雨还在下。

春夜的雨格外带着一丝森森然的凉意,沈子翎站在街边不过数秒,就觉得雨水已经渗透进皮肤,替换了他的血液,他仿佛全身心泡在一口深井中,冷得快要发抖。

他没有理会卫岚父母——知道不应该,但实在是分不出心了——将车子停到路边后,沈子翎径自穿过街道,顺着卫岚消失的方向找了过去。

奔波一天又苦守了一晚的卫明岩和向雪亭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跟上了这个陌生男人。

小区对面是一座小公园,面积不大,但植被茂密,他们之前经常在这儿遛皮皮鲁,后来沈子翎工作太忙,也就很久不踏足这里了。

此刻故地重游,没想到却是为了找卫岚。

三人打着手机手电筒,一路走一路找,喊着卫岚的名字,角角落落都寻了个遍。沈子翎已经足够仔细,父母俩更是极端,连树林深处和灌木丛底下都不放过,好像卫岚是只跑丢了的小狗小猫。

如此找了半个多小时,一无所获。

他们回到公园门口,沈子翎肩膀缓缓一沉,像是做了个深呼吸,而后转过身,主动对着父母俩开了口。

“叔叔阿姨,今天实在是太晚了,你们过来应该也累了,我先给你们开间酒店休息一下吧。至于卫岚那边,我知道有几个地方他可能会去,过会儿我自己开车过去找找。”

向雪亭双手往后拢了拢头发,打量着沈子翎,没说什么,卫明岩则是冲他笑了一下,迟疑着问。

“嗯……你是我们家卫岚的……?”

刚才忙昏了头,沈子翎这才意识到他连自我介绍都还没做,况且又穿着一身抹成了“花里胡哨”的白西装,怎么看都不像个靠谱的,难怪人家父母会起疑。

他往上提了提嘴角,补了个不太合格的微笑。

“哦,我姓沈,沈子翎。我是卫岚的……合租室友。”

“室友?”向雪亭问,“卫岚原本不是在青旅住吗?哪儿来的钱去跟人家合租?还是在每平四五万的小区里?”

真不愧是当律师的,过来之前还做了背调,三两句话险些把沈子翎问出汗来。

针对这问题,他要是解释不好,那就太像个引年轻帅哥误入歧途的皮/条/客了。

好在沈子翎也是个经见丰富的,面不改色地说:“也还好,我们那儿租给了三个人,卫岚住最小的单间,每个月租金包括水电也就一千来块。”

向雪亭皱眉:“一千来块……小钱也是钱,我们都不在他身边,平时是谁在给他生活费?又是谁给他交的房租?”

卫明岩猜道:“老孙?是不是老孙帮他出的钱?”

沈子翎反应了下,意识到他们口中的老孙,大概率就是弥勒了。

听二人如此揣摩卫岚的现状,又如此不相信卫岚的能力,即使卫岚已经像只应激的小动物一样逃走了,可沈子翎记得他沉稳可靠的模样,此刻就还是忍不住为他辩解起来。

“不是他。卫岚现在有工作,不仅能养活自己,每个月还能有点儿盈余。”

“工作?”卫明岩疑问道,“他还没成年,怎么找的工作?不会是去了不正规工地吧?还是被人骗去打黑工了?”

向雪亭叹了口气:“成年了,去年就成年了,十八岁生日没在我们身边过而已。你忘了?”

卫明岩抹了把脸,啧道:“哦,对……哎,坐了一天飞机,脑袋都迷糊了。不过,那他也是个小孩啊,能找到什么工作?”

沈子翎:“他之前在咖啡店打工,现在在漫画室当freelancer,是个摇滚乐队的鼓手,空闲时候会和乐队一起去跑跑演出。”

二人奇异地沉默了几秒,都没有说话,直到卫明岩想起什么,问道。

“我刚才看他从你车上下来,你们去哪儿了?他会不会回到刚才的地方了?”

沈子翎摇摇头:“我们刚才是去参加朋友的婚礼了,那地方很远,他不可能回去的。”

“婚礼?”卫明岩更惊讶了,“他的朋友?他才多大,他的朋友怎么就结婚了?”

沈子翎订正:“不好意思,是我没说清楚。结婚的人是我们两个共同的朋友,当初小两口求婚时,卫岚就在现场。这次婚礼,他不仅算是半个伴郎,还是人家花钱请过去的乐队鼓手。”

卫明岩干巴巴笑了两声,挺不是滋味地说:“就他敲的那几下,居然还能赚钱呢……”

来到云州之前,父母俩总想象着卫岚在云州吃不饱穿不暖,是居无定所地在街上当小要饭的。

每每逢年过节,卫明岩就因为这事儿愁得睡不着,总是披件外套悄悄去阳台抽一整宿的烟。母子连心,向雪亭更是不知道多少个晚上哭着从梦中惊醒,梦里的卫岚还是小时候的模样,抽抽嗒嗒蹲在角落哭,她想抱抱孩子都做不到。

那个时候,他们觉着卫岚在云州受苦,心里疼得要命。

然而此刻,他们亲耳听见卫岚在云州过得风生水起,心里却又是另一番难受滋味了。

“夜长梦多……”

向雪亭轻声念道。

真是夜长梦多,这个噩梦他们已经熬了整整两年了,他们俩现在是一时一刻,一分一秒都等不下去了。

向雪亭从皮包里掏出一根发圈,将长发揽了起来,说:“小沈,你刚才说你知道卫岚有可能在哪儿是吧,能不能拜托你带我们过去?”

沈子翎虽然也急,但终究不认为卫岚会扔下一切,就此跑个无影无踪,更认为他现在二话不说就自己去找,父母俩只会愈发着急上火,到时候亲子相见……卫岚那个闷雷似的性格,肯定又要炸了。

所以他只能耐下心解释:“是这样的,叔叔阿姨,现在情况紧急,你们别怪我说话直。卫岚本来就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刚才只是在车里看到你们就已经……他自尊心强,又要面子,我是怕他过会儿当着朋友的面见到你们,会更受不了,更抵触。”

卫明岩一瞪眼睛,只恨旁边没张桌子让他拍一巴掌:“他还受不了了?他还抵触上了?我跟你明说了吧,我们两个是下了狠心才找过来的,我们不怕他抵触,我们只怕见不到他的面,抓不到他的人。”

“抓……”沈子翎一怔,微微蹙起眉毛,“我多问一句。过会儿真见到他了,如果他还是不配合,你们打算怎么办?”

卫明岩从鼻子里出了两道气:“他要是好好说,我们就好好听。他要是还跟我们吵吵,或者还是想跑,我们就……反正这次我们不可能空手回去!就是绑,我们两个也要把他绑回沈阳!”

沈子翎忍不住说:“他是个人,又不是头牛,怎么能说绑就绑?”

“哼,”卫明岩掏出烟盒,点了支烟,说起话来像个白雾浓浓的烟囱,“这小子还不如牛呢!牛都没有这么犟,这么不懂事的!我们之前就是太惯着他,太信任他,也太放养他了!给他买手机买电脑,允许他锁房门,纵容他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孩子玩……要是再来一次,我真的……我还不如就棍棒教育,给这小子揍服算了!”

听他这么说卫岚,沈子翎立刻针锋相对地要反驳,可临出口一咬牙,他念在对方寻子心切,又是长辈,终究没说什么。

向雪亭见沈子翎脸色不好看,又见平日里好脾气的老公如今吹胡子瞪眼,就苦笑着打圆场道。

“小沈,你叔叔是推了很重要的工作才过来的,在飞机上还忙了一路,到现在已经一天没合过眼了。他实在是累坏了,你别跟他计较。你还年轻,没当过父母,没养过孩子,你不知道当父母有多难,给卫岚这种孩子当父母更是……我们已经给了他两年的时间了,这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也是卫岚的极限了。今年的高考他肯定是赶不上了,但要是现在回去,还能参加最后一轮复习,或者提前跟高二班适应一段时间,等明年再高考一次。他年纪不小了,马上就19了,真的拖不得了。”

向雪亭原本是带妆上的飞机,可奔忙到现在,妆容都脱得差不多了,暴露出底下苍白憔悴的底色。

“你可能会觉得我们不够尊重卫岚,但你想,我们要是真的不尊重他,又怎么会在家里苦苦等他等了两年?老孙就是我们拜托过去的,我们不是不知道卫岚的行踪啊。我们知道他叛逆,不服管,所以才想由着他在外面闯一闯,想着他吃到苦头了,自然会明白到底谁才是真正为他好。等了那么久,结果等到了他的一封信,说自己不打算上大学了,要从此在云州定居!”

沈子翎:“信?”

向雪亭点点头,从皮包中拿出一封已经摩挲到柔软的信封。

沈子翎接过,打开来看,果然就是他曾在卫岚背包里发现的那一封。

所以说,父母是收到这封信后彻底灰心了,所以才索性追到了云州,想把死不悔改的儿子绑回家去。

向雪亭又叹了口气,声音隐隐颤抖:“小沈,我听得出来,你和他关系不错,应该不只是室友,还是关系很好的朋友。这段时间,真的多谢你照顾我们家卫岚,现在就当……就当阿姨求求你好不好,你带我们去找他。”

眼见着沈子翎犹疑不定,她又说道。

“你不用担心他回家了过不好,说句实话,不怕你笑,别看我们现在气势汹汹的,但我和他爸现在真是怕了他了。他出去两年,反倒是我们俩被磨了性子……我们这趟来,与其说是来绑人的,倒不如说是来求和的。”

“我们真的只是想带他回家,让他继续走他该走的路……仅此而已。”

在旁边喷云吐雾当烟囱的卫明岩熄了火,鬓角隐约灰白,脊背稍稍驼着,成了截高大陈旧的老烟囱。

沈子翎良久无话,只觉得心脏被粗暴地撕扯成了血淋淋的两半,他不知道该选择哪一半,他只知道,少了哪一半,他都不能成活。

半晌后,他哑着嗓子说。

“阿姨,如果您真的信得过我,就让我一个人去朋友那里找他。我向你们保证,找到了,我一定把他好端端地带回来。”

卫明岩没有吭声,向雪亭也不再执着,只疲惫地笑了笑,说。

“好,那阿姨先谢谢你了。这件事明明和你没什么关系,但你还是这么尽力地去找他……”

沈子翎听出了弦外之音,就勉强笑笑,随口扯道:“毕竟他是从我车上跑出去的,再说了,他还欠我上个月的房租没交呢。”

他信口诌出的谎话还挺有可信度,二人的确相信了他是个热心肠的二房东,并就此兵分两路,父母去人流密集的火车站碰运气,沈子翎则独自去“朋友那里”找卫岚。

从小公园出来,沈子翎漫无目的地抬头望,就见夜空深邃,正中间缝着枚冷冷清清的白月亮,像只高高在上的眼睛,漠然地旁观着众生的喜怒哀乐,因缘聚散。

刚才许大愿似的,他承诺人家会把卫岚“捉拿”回来,这话有一半是为了脱身,还有一半,是他目睹了近日种种后,在心里赞同了向雪亭的话——卫岚确实该回家了。

可回家的卫岚会怎么对待这段恋情,甚至于,被扭送到父母跟前的卫岚,会怎么看待他这个帮凶……

这些,沈子翎统统不肯去想,也不能去想。

他现在只一心想要找到卫岚,至于找到后要怎样,他此刻也没个定准,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可卫岚……

沈子翎仰着脑袋,迎风虚眯了眼睛,直把月亮眯成一枚扁扁的银币。

……究竟在哪儿呢?

*

沈子翎先将附近大大小小的网吧挨个排查了一遍,同时给董霄打去了电话。

董霄那边很嘈杂,大概是在酒吧里,听他问有没有见到卫岚,就有些懵,说从婚礼上走后就没看到了。

她问旁边的雷启,雷启也说没见过。

董霄问沈子翎怎么了,沈子翎还想着给卫岚留几分面子,就只说是他们两个闹别扭了,他以为卫岚会去找他们诉苦,没去就算了,估计过会儿就自己回来了。

董霄哦了一声,犹豫了下,还是对沈子翎说,今天在婚礼上,卫岚问他们,要是被恋人隐瞒了件很在意的事该怎么办。当时她就觉得是不是他们两个之间出什么问题了,但因为了解不多,就没有过多评价。但要是以她纯粹外人的角度来看……她觉得,卫岚其实是个承受能力很强的人,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真正打击到他的,或许就只有欺骗。

所以,虽然不知道这样说能不能帮得到你们,但如果你们是因为类似的事情才吵的架,那下次见到卫岚的时候,你不妨直接把你心里的想法全都告诉他。比起压力,卫岚最先感到的说不定是你对他的信任。

沈子翎走出又一家网吧,路过天桥上,掠了一眼霓虹车流,说好。

挂断电话后,他转而打给了弥勒。

夜已深,弥勒在第二通电话响到一半时才迷迷糊糊接了起来。

一听对面是沈子翎,他清醒了许多,再听到卫岚爸妈来了,他吓了一跳,最后听见卫岚下车跑没影了,弥勒彻底大惊失色,被子一掀,老胳膊老腿险些在床上来了出鲤鱼打挺。

沈子翎听卫岚说过弥勒家里的情况,知道他现在已经拖家带口在外地旅游了,现在就更无意让他操心。见他不像是知道卫岚下落的样子,沈子翎就宽慰了弥勒几句,说已经再找了,最后又要了老宋的电话。

弥勒忧心忡忡,连声说你别怕打扰我,有什么事情就立刻给我打电话。

沈子翎嗯了一声,再之后,他给老宋打去了电话。

出乎意料地,老宋没接。

沈子翎怔了几秒后,才想起来老宋今天貌似受了点小伤,易木不还为此离开婚礼,跑了趟医院吗?

难不成,其实并不是什么小伤?

沈子翎立刻打给了易木,这次倒打通了。

他来不及寒暄,直接问易木,老宋的伤怎么样了?

易木说,小伤,已经没事了。

沈子翎问,那他现在在你旁边吗?

易木微妙地静了一瞬,一瞬过后,他平静地说。

他刚刚在,但现在已经出去了。怎么了吗?

沈子翎问,没什么……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易木说,不清楚。

沈子翎摇了摇头,而后才想起来易木看不见,就低落地补上一句。

那他过会儿要是回来了,麻烦你让他给我回个电话,我找他有急事。

易木似乎嗯了一声,似乎没有,沈子翎没听清就已经急匆匆挂上了电话。

找到现在,附近的网吧和便利店都找遍了,小区内外更是转了好几圈,连巷末街角都没落下,却连卫岚的影子都没摸着。

沈子翎本以为卫岚一时赌气,不会跑太远,但此时此刻,他隐隐惶恐起来。

他压抑着心情,不肯乱了阵脚,回到小区门口钻进汽车,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前往了市郊的青旅。

夜路车子稀疏,但等驱车到了青旅,也已经是半夜两点多了。

天上依旧零星飘着雨丝,潮漉漉的香附子拂过他的西裤裤腿,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泥泞的小径上,远远就望见了青旅墙头挂着的一盏小灯,以及灯晕下已然上锁的大铁门。

沈子翎不死心,站在铁门前,他先在青石板上踏了踏皮鞋上的泥土,而后双手抓住铁栏杆,连摇带撼,问有没有人。

青旅倒是住着人,二楼窗口传来一声嘟嘟囔囔的臭骂,大意是问候了他家的先人,又问他这么晚过来,是不是和坟包里的鬼事先有约。

沈子翎心知理亏,得了骂也不好意思还口,只能臊着耳尖,硬/着头皮等老板出来。

幸好老板很快就出来了,晃着一大串钥匙,一边叮叮咣咣给他开门,一边问他是不是要住宿。

沈子翎不多废话,直问:“卫岚来过这吗?”

“啊?”

老板愣住,揉揉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嘀咕说:“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来找他……他,他来过啊。”

沈子翎心下一松,几乎笑了出来:“他现在在哪儿?在屋里吗?”

“他……”老板转身抬手,正想给他指,抬到一半又咦了声,“老宋什么时候走的啊……”

沈子翎一怔:“老宋也在这儿?”

老板掰着手指头,细数道:“老宋今天晚上来的嘛,一来就钻他自己房车里了,再然后,卫岚也回来了,也钻房车里了。然后现在,你看,房车已经不在了。”

这串话颠三倒四,没睡醒似的,沈子翎却听懂了。

耳朵听懂了,他的脑子却不敢懂。

“……什么意思。老宋现在去哪儿了?”

老板说:“他今天彻底退租了,东西行李全打包上,开车回新疆了。”

沈子翎的心脏仿佛成了铁的,狠狠往下一坠。

抱着一丝侥幸,他问:“……那卫岚呢?”

“卫岚……”老板抓抓后脑勺,理所当然地说,“也在车上啊。”

一瞬之间,天旋地转,沈子翎攥紧了铁栏杆才没滑下去。

天黑灯昏,老板全然没注意到这位年轻人的脸面骤然变得惨白,周身隐隐在抖颤,就连嘴唇也没了血色。

老板笑着说。

“本来么,他们驴友团的,就是隔段时间换个地方,这次在云州待了一年多,我还纳闷呢。哎,之前在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突然他们全走了,心里还空落落的。 毕竟你说这世界多大啊,这一走,兴许就是一辈子见不到面呢。对了,今天上午还来了一男一女,看着四十来岁,也说要找卫岚……诶,喂,你去哪儿啊?哎呦,地上滑,你小心点儿!我去,摔哪儿了?手破了没有?你等等,我这边有碘伏……哎,哎!”

沈子翎恍然不觉似的,渗血的掌心撑着地面,慢慢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回到车里,泥水将脚垫弄得一塌糊涂,血水更是糊在了方向盘上,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仿佛神魂已经出窍了,只留着肉/身还残留在世上,死皮赖脸不肯离去。

等他回神时,外面天都薄薄地成了暮蓝色,月亮终究淡去,太阳煌煌然出现在天边,几乎瞬息之间,天光大亮。

沈子翎打开车门,发现车子就停在小区门口,在他最常停的车位上,分毫不差。

他伸腿下车,刚一沾到地面,膝盖爆发出钻心的疼痛,他差点儿惨叫着跪在了地上。

惶惑地低头去看,他才看见自己的白西裤——现在简直快要看不出白了——溅满了糨糊泥水,左膝盖处渗出鲜红,他试探着碰了一下,疼得他猛一弓身,后背乍起一片鸡皮疙瘩,似乎伤口已经和布料血肉模糊黏连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动一下都像要活剥皮。

他动了动另一边的腿,倒还伶俐完好。

沈子翎下山似的下了车,又走钢丝似的一点点往家里挪。

大脑角落里仅剩的一点点理智告诉他,现在等着他做的事有很多,他应该立刻打电话将情况告知给卫岚的父母,还应该打电话给易木,告诉他老宋回新疆的事,再不济,他也应该去门口诊所里处理一下伤口。

可他就是什么都不想做,他累极了,累狠了,累得只想回家,不管不顾地滚到床上睡一觉。

睡一觉,睡梦里,他要好好想一想。

想一想, 什么叫做“天各一方”。

他和他的卫岚,天各一方。

仅仅是在心口默念了“卫岚”两个字,沈子翎就仿佛被注入了水分,他好想回家去,可渐渐的,他宛如一块浸饱了水分的海绵,沉甸甸连路都走不动了。

怔怔站在路中间,他突然连家都不敢回了。

家里有卫岚的茶杯,卫岚的睡衣,卫岚的游戏机,卫岚的行李箱……和卫岚的味道。

布满卫岚的“家”,要他怎么敢回去呢?每一处关于卫岚的痕迹都是对他身心的凌迟,都在提醒他,卫岚对他而言,注定是一本永远烂尾的故事,一首永远没法唱完的歌,一幅永远完不成的画……

一个永远都再也拥抱不到的人。

他对卫岚怀着怨,存着爱,怨还没怨完,爱也没爱够,他总以为他们两个后面还缀着长长的一辈子。

可一夜之间,卫岚消失在了他的世界中。

而他……而他……

他只不过是……卫岚即使舍弃全部身家,也不惜要逃离的人罢了。

膝盖好痛。

于是沈子翎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抱着膝盖蹲在了地上。

四周好吵。

于是沈子翎发现,是他的嗓子眼里在涌出哭声。

哭声模糊,呜呜咽咽。

泪水宛如涨潮,将他整个变成溺水的人,耳畔愈发嘈杂,可那仿佛都是尘世中的声音,与他再没有半分关系了。

朝阳烈烈布辉,起早上班上学的人们,只是如同河水避开石头一般,纷纷避开了这个在清晨路上放声恸哭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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