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走?”
到达市中心附近时,已经清晨四点多了。
天空宛如一只倒扣下来,上重下轻的瓷器,顶上还是深沉的墨蓝色,但边缘已经晕染成了朦胧的轻青。
街道上弥漫着浅浅的雾,偶尔有几辆车开过长久亮黄灯的十字路口,清洁工拖着竹条子扫帚走过还没开门的商铺,摩天大楼与楼里的千千万万户一并沉睡着,平日里许多人排队打卡的商场LED屏兀自一闪一烁播放着无声短片。
黎明静悄悄,房车停在路边,卫岚下了车,就听老宋又问了一遍。
“真不走?”
卫岚走到驾驶座的窗边,对他点了点头:“真不走。”
说完,卫岚又有些哭笑不得,问道:“你在青旅花那么多口舌来劝我回去,怎么现在又突然要带我走?”
老宋一边手臂搭在窗框上,稍稍探出脑袋,混不吝地冲他笑:“劝你是看在弥勒的面子上,想带你走纯粹是发自内心。去新疆多远啊,谁还不希望路上有个伴儿呢?哪怕是你都行。”
卫岚哼了声,又笑了下:“但这次连我都不在,你自己可要保重身体。你胳膊上还缠着绷带,当心伤口,别开夜车,别懒得吃饭,也别为了省钱走国道,累了困了就及时找地方歇一宿。”
“妈呀,知道了。”老宋缩回了车里,“你当男/同真是可惜了,这生来就是当爹的料,街边耗子路过都得被你教育几句……哎,”他扶着方向盘,歪过头看卫岚,不死心似的,“最后问你一次,真不走?”
卫岚渐渐收敛了笑意,看着老宋,郑重道:“嗯。虽然我还是没法认同你说的所有话,但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什么?”
“我是爸妈的责任,但反过来,爸妈也同样是我的责任。他们从沈阳追到了这里,我虽然没有和他们回去的义务,但我有责任给他们一个交代。”
老宋微微愣住了,一方面听卫岚还是满嘴莫名其妙的歪理,另一方面,歪理导向了正确的落点,倒算是歪打正着了。
“那你想好怎么跟他们交代了吗?”
卫岚却是面露难色,沉沉摇了摇头。
“没想好也没事,”老宋宽慰他,“没一走了之,就算你比大多数人都强了。既然选择面对,那你就别苦大仇深的了,还是好好珍惜眼前的日子吧。你跑出来一晚,他们肯定都急得跟什么似的,不像我,死了三天都没人知道。”
卫岚早听出来老宋今天状态不对,字字句句透露着一点儿自怨自艾,本以为是跟人打架没打过,丧失信心了,但看着又实在不像。
他想问一问,但老宋那张嘴向来比死鸭子还硬,哪是轻易能撬出话来的。
所以他只能采取实用主义,认真道:“那等你到新疆了,把家里地址发给我。你感觉自己快死了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去给你收尸。”
“……”
老宋探出手来,敲了卫岚脑门一下。
“死小子,就不能盼着我点儿好啊?再说了,等你从这儿去新疆我都烂了。”
卫岚揉揉脑门:“那你别烂。”
老宋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可快滚吧。”
如此对话,一来一回的调侃揶揄,在这两年里不知道有过多少句,但他们同时意识到,这有可能是最后一句了。
太阳快出来了,孵在天际,是一抹饱满的橙红。
两个人望着呼之欲出的朝阳,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
良久之后,老宋慨叹似的长出了一口气。
“我走了,你自己好好的,别动不动就往外跑了。逃走容易,回去难。就算跑了,你下次再在火车站遇到什么老张老赵老钱的,长个心眼儿,别被人家骗了。”
“嗯,”卫岚转头看向老宋,“宋哥,一路顺风。”
老宋似乎无声无息地笑了一下,冲他摆了摆手。
房车驶上大路,卫岚就这样望着那个带他插科打诨的宋哥,开着那辆载他走南闯北的房车,渐渐远去,终于消失在了破晓曙光下。
隐隐约约的,卫岚觉得自己的身体轻了一点,旋即又重了一点,仿佛那辆车带走的不仅仅是一段酣畅淋漓的路上时光,还有他波澜起伏的十八岁。
*
卫岚昨夜跑出来时,满心怅惘,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现在太阳绕了一圈,已经在天边探头探脑,他知道了该去哪儿,但一颗心七上八下地,带着双腿在市中心四处乱转兜圈子,始终不敢往家里走。
回去了,见到爸妈,他要怎么开口?开口了要如何措辞?面对扑面而来的斥责和命令,他又要怎么维持得住情绪,不要吵起来闹起来,更不要夺门而出?
更重要的是……回家之后,他要怎么面对沈子翎?
沈子翎怪他隐瞒了被抄袭的事,他怨沈子翎和大人们同流合污,两个人各执一词,谁都觉得自己有理,谁都认为对方有错,又谁都强硬得不肯低头,争执的语句宛如毛线,你来我往地交织着,最终成了一团乱麻,彻底分不出高低对错,也再解不开了。
卫岚向来是个无所畏惧的性子,对父母,对困境,对不平等,乃至对命运,他都从不会低头,更别说害怕了,可现在想到昨夜车里的沈子翎, 他切实感到了恐惧。
一想起沈子翎眼中浓重的失望,卫岚就觉得自己像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罪人,要画地为牢,永世不得翻身。
说到底……沈子翎究竟会怎么看待他呢?
会觉得他很蠢吗?还是很幼稚?像个小孩?不负责任?意气用事?没有能力?毫无前途?中看不中用,压根儿配不上他?
每一个词都像烙刑,一下下往卫岚心头摁,烧得皮肉滋滋作响。
偏偏这样的词,他的脑子里还有无数个。
他拼了命地想让沈子翎幸福,所作所为,一举一动,却反而害得沈子翎不幸。
剧烈的恐慌感攫挤着他的心脏,他用尽全力也只能让自己不要跳上老宋的车,从此远走天涯,但除此之外的……譬如回家,他就实在没有勇气做到了。
如此郁郁思索着,直到清晨彻底降临,卫岚都没能往家里迈出一步。
六点左右,街边的商场虽然还没开门,但早餐铺已经炊烟滚滚地开了张。
卫岚的手机已经没电了,浑身上下没有现金,刚才也忘了跟老宋要一点儿。
好在他精神过度紧张,此刻连往日里最叫嚣的胃口也萎靡了,路过香喷喷的早点铺,他居然能闻而不动,一点儿都不饿。
走过一家包子摊,他脚步一顿,骤然转头,和小圆桌上正尖着嘴喝豆浆的男人对视上了。
卫岚先是下意识一拧眉头,而后心念一动,他非常不要脸地拽了只塑料凳,坐在了人家旁边。
“你方便吗?我有点儿事想问问你。”
陈林松震惊得半张着嘴,手里端着的豆浆顺着碗口滴滴答答往桌子流,但他浑然不察,只觉得自己青天白日撞了鬼。
卫岚见他没反应,就当他默认了,双臂交叠担在桌上,自顾自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你之前说你和……”
“咣!”
豆浆碗重重顿在桌子上,动静大到来往食客纷纷侧目,店老板更是在炸油条的百忙中抽空出来,喊道。
“哎!轻点儿!把碗摔坏了要赔的!”
陈林松跟没听到似的,垮啦一下作势起身,一手摁着桌子,随时准备着开溜,另一手抄起手机,随时准备打110,吼道:“你干什么?我告诉你,你再乱来我报警了啊!这次一定给你关里边待两天!”
这次食客纷纷往旁边避了避,店老板则是抄着炸油条的长筷子冲了出来:“你俩到底干嘛来的!要打架滚出去打!”
“没……”卫岚对店老板举手做投降状,无辜得很,“我们两个认识,我路过刚好有话要跟他说,仅此而已。”
而后,他转向陈林松:“你别怕,我真的只是有话要问你而已。”
陈林松对卫岚的印象还停留在医院走廊里把他摁在地上打的疯子形象,于是此刻惊魂未定,真想撒腿就跑,但众目睽睽之下,跑了不就相当于承认自己是怕了他吗?
所以陈林松最终坐下了,当然坐得很远,连饭也没心思吃了,边扯纸擦弄湿了的衣领,边沉着脸问。
“你到底要干什么?”
离得太远,周围又吵,卫岚压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搬着凳子想挪过去,结果陈林松又吓得叫起来。
卫岚比了个往下压的手势,无奈道:“你那么紧张干什么?我怎么可能在人这么多的地方跟你打架?”
“……你当医院走廊里人很少吗?”
“我那时候还年轻,比较容易冲动,我现在肯定不会了。”
陈林松上下打量着他,“你衣服怎么那么脏?”
“这个啊,”卫岚往下看了看,“我昨天参加了场婚礼,帮忙的时候弄脏的。”
陈林松将信将疑,刚要把屁/股坐定,卫岚又说:“而且昨天一时生气,在外面淋雨跑了一宿。”
陈林松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了:“你还说你不冲动?!”
“那都是之前的事了。”
“不就昨天晚上吗?”
“但我感觉我已经成长了。”
“关我屁事啊?”
陈林松深深觉得这小子淋雨把脑子给泡发了,一桌的早饭也不要了,站起来就要走。
卫岚迫不得已,站起来说道:“是关于子翎的事。”
陈林松步子一顿,卫岚又说:“我想问你的,是关于子翎的事。”
陈林松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而后肩膀沉了沉,他走了回来,这次坐得不远,就坐在了桌边。
他拿起筷子,认命了似的,继续该吃吃该喝喝,同时问道:“说吧,沈子翎怎么了。”
卫岚直通通道:“我想问你,就算你当初没有出轨,你们两个也会分手的吧?但那是为什么?因为不爱了吗,还是没有激情了?”
这话说得,简直就是奔着气死人去的。
陈林松一听,立刻就噎饱了,瞪着他道:“你是不是故意来找茬儿的?”
卫岚摇头:“我是真心想向你请教。”
“那你请教我这个干什么?”陈林松揣测道,“你和沈子翎也分手了?”
卫岚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没有,但我们昨天吵架了。”
“哎呦,”因为怕被揍,所以陈林松很克制地幸灾乐祸着,“看你们之前你侬我侬的,没想到也会吵架啊?”
卫岚潜心向学,不理他的奚落:“嗯。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的错,应该是我吧。我想给他幸福,但不管怎么做,他好像都不幸福。”
陈林松见卫岚没有暴起的意思,胆子更大了,虽然没法打回来,但至少要在口头上把之前吃的亏补回来。
“你这种没有学历又赚不到钱的小孩,拿什么给他幸福?”
说完这句,陈林松提防着卫岚要揍人,但卫岚只是苦笑着说。
“是啊,我没学历又没能力,注定没法让他获得幸福的吧。但我真的有在拼命努力了,我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但是……我不明白,我好像怎么做都不够。”
陈林松原本想再贬损几句,可听了这话,却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再开口,语气里没了尖酸刻薄的讽刺,有的只是和卫岚一样的苦笑。
“我也不知道。你说得对,即使我没有一时昏头做出错事,我们两个也会分手的,因为我也没法给他带来幸福。”
陈林松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烟盒,取出一支烟在桌上磕了磕,他点起香烟,慢慢讲起来。
“我记得我们刚谈恋爱时,沈子翎看起来很美好,也很幸福,我想用尽一生,拼尽全力地让他永远美好幸福下去。我刚毕业的时候,进了家大公司,公司里拼家世看背景,再不济也要看资历,但我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一纸文凭而已。每天都在公司被使唤,挨冷眼,受委屈,上司对我,真跟对待牛马一样,但就这样受气受累拿到的第一个月的工资,我连爸妈都没给,添上之前的积蓄,给沈子翎买了个玉坠子,想给他避灾避难,哄他开心——就是之前被摔碎的那个。”
“再后来,我们出柜了。那个时候,我爸妈在怪我,他爸妈也在怪我,一个嫌我不忠不孝,另一个觉得我把他们的宝贝儿子带上歧途了。两边的压力都是我在承担,我白天上班,下了班就去两边父母那里想方设法求着他们同意。晚上回家,发现他因为从没和爸妈吵过架,难过得躲在厕所里悄悄哭,我又连夜给他买了他喜欢的鞋。但他还是没好起来,现在想想,我好像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越来越难哄好他了。”
“这么多年,我最后确实是错了,无可救药地错了。这点我认。但在这之前,我真的非常努力地对他好了,但我不知道哪个环节出岔子了,他就是越来越不喜欢我了。”
“我想挽回,所以就给他买更好更贵的东西,即使他只是顺口提了一嘴,或者路过看了一眼。我还带他去各种各样的地方旅游,即使那些地方会耽误我工作的时间。我……就当我不要脸吧,但我真的,我真的为他牺牲了很多,为了爱他,为了让他幸福,我连自己都顾不上了,但结果是……我们的感情越来越淡了,在我出轨的前几周,我们两个甚至很少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即使偶尔在一起了,也是无话可说。”
陈林松嗓音艰涩,笑容苦涩地看向卫岚。
“就像你说的。再怎么努力,好像都不够。再怎么拼命想让他幸福,但他好像就是不能幸福。或许因为他出身太好了吧,在那样的家庭中长出来的孩子,幸福对他们而言太过唾手可得,幸福的阈值也太高,所以想看到他的笑容变成了一种奢望,想要给他幸福,更是变成了世界上最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卫岚听在耳中,心里却想。
不是的,他经常看到沈子翎的笑容,真心纯粹,不掺杂任何虚伪的笑容。
在……什么时候来着?
哦,对。
在和苗苗一起去往机场接韩庭的路上,他们在小货车的车斗里,沈子翎坐在他的腿上,拿着只溜圆的大西红柿吃。乡路颠簸,西红柿吃得满手汁水,黏腻得很,露天的车斗更是灰多尘多,可洁癖又容易晕车的沈子翎在他怀里,笑得那么开心。
还有一起去火塘的时候,里面放着噪音般的演出,他们点了很烈的酒,待到很晚。沈子翎不喜欢吵闹,也不爱喝烈酒,要上班的时候更不习惯晚睡,可那天他们面对面聊着天,沈子翎眉目弯睐,眼中全是笑。
再往前倒带,他们第一次去露营的时候,沈子翎晕车躺在他腿上,分明难受得七荤八素,可在一觉醒来看到他时,却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在吃到他做的菜时,在一起下楼遛狗时,在打游戏通关时,在每一个相拥而起的清晨和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
太多太多了……藏在生活的点点滴滴,细枝末节中。
但好奇怪,这些所有,怎么会全和物质无关?
卫岚忽然想起,他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时,也问过沈子翎想要什么,得到的答案是带笑的一句,我要你多陪着我就好了。
他当时以为那是虚词,是不想让他花钱,但有没有可能……沈子翎真的,真的,真的,只是想要他的陪伴呢?
是啊,陈林松也没说错,沈子翎这样出身的孩子,幸福的阈值太高了,高在多金贵的物质都很难让他动心,而最能让他幸福的,却是最简单也最困难的,全心全意的爱与陪伴。
卫岚想,可长久以来,自己却做了什么呢?
不仅把沈子翎不需要的东西强行塞进他手心,还把因为赚钱而遭受的痛苦与压力也算到了沈子翎的头上。
他能保证吗?能保证在被迫吞咽赚钱的委屈时,心中没有一秒钟怨恨过沈子翎吗?
既然这样,那他所谓的爱,又和父母给他的有什么不同?不全是一厢情愿的“为你好”吗?
然而随即,他想起更要命的问题。
害怕孤独的沈子翎那么要人陪,那他如果真的回了沈阳,沈子翎该怎么办呢?
谁陪他坐在车斗里?谁陪他深夜共饮?谁陪他扛过晕车的时候?又是谁陪他度过日日夜夜?
那么多需要恋人的时刻,卫岚却都不在。
他无论如何不落忍,心里长久牵挂着,仿佛死了都不能瞑目。
不过……
和煦温暖的四月天中,卫岚忽然狠狠打了个寒战。
……不过。
他昨晚一气之下推开车门跑掉,难道不就是……把沈子翎一个人推给了男朋友找上门来的爸妈吗?
昨晚就是沈子翎最需要他的时候,胜过以往的所有片段,但他居然……就这样把沈子翎扔在身后了?
危难来临时……他就这么,从沈子翎身边逃走了。
卫岚牙关紧咬,指尖一动,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
陈林松见卫岚久久不说话,以为他是难过了,虽然没有关怀前男友现任的必要,但他看这小子浑身破破烂烂还脏兮兮的,就还是本着良心,问道。
“你还没吃饭吧?我吃完了,要不要给你点个东西吃?”
话音刚落,卫岚霍然起身,给陈林松吓了一跳。
陈林松以为他是要讹自己一顿大的,刚有点儿后悔,却见卫岚直接冲了出去。
跑出去好远,卫岚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他挥手喊道,“谢谢你。下次见面,我一定不揍你了!”
陈林松:“……”
这小子,早知道往早餐里掺点儿药,毒死他算了。
*
卫岚身上没钱,连辆共享单车都扫不了,只能靠着一双腿飞奔回了家。
他像要抢劫似的,冲进家门里外找了一圈,却没看到沈子翎,这才意识到,沈子翎说不定是在外面找了他一宿,到现在都没回来。
卫岚更想给自己一巴掌了。
他把手机充上电,开机就看到了十好几通未接来电,有未知号码的 ,有弥勒的,董霄的……还有沈子翎的。
他给沈子翎拨回去,却迟迟没人接,他只好抱着充电宝来到门外,就这样蹲在了家门口。
走廊里悄寂无声,卫岚忽然想起,在他们从火塘回来的那个夜晚,他也曾这样坐在走廊里,回味着丝丝缕缕的甜蜜。
他又想起,和沈子翎分手的那段时间,他在某个夜里也是这样守在门边,想象着沈子翎会开门看他一眼。
等了不知多久,电梯运行声响起。
卫岚如有所感,慢慢扶着门站了起来。
轿厢门开,他预备好的一连串话语却统统忘了词……
他错愕着站在门前,连呼吸都窒住了。
只因为他从没见过……这样灰头土脸,凄惨带泪痕的沈子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