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双通红的泪眼相逢,却又双双怔在了原地。
沈子翎直愣愣站在轿厢里,像只被剥夺了五感的泥塑木雕,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他才抬手挡住一边的门,慢慢走了出来。
他从始至终都盯着卫岚,仿佛卫岚是烟做的,一眼不看就会被风吹走。
“……卫……岚?”
喉咙沙哑,带着十足十的不敢置信。
卫岚被一声唤得眼酸,哽咽着应:“哥……是我,我回来了……”
沈子翎一张白皙的俊脸顷刻涨得血红,泪水顺着泪痕往下滚,鼻翼翕动,嘴唇紧抿,像个委屈坏了的小孩子。
下一秒,他冲进了卫岚的怀里——然而腿脚不太便利似的,准确来说,是踉跄着栽到了卫岚怀里。
沈子翎湿漉漉的面颊紧贴着卫岚的胸膛,像要搂住一缕风似的,拼命合抱着去箍他的腰,平日里不能扛不能提的手臂,现在居然勒得卫岚快喘不过气。
卫岚心都快碎了,牢牢回拥住了沈子翎,恨不得两个人合为一体,成为一只巨大的蚕茧,层层叠叠,严丝合缝,永远不必分开。
可不过片刻,他却忽然被沈子翎狠狠推出了怀抱。
这一下用了死力气,卫岚后背结结实实撞在了门上,咚地一声。
他吃痛,惶惑看去,就见沈子翎眼里还汪着泪,但神情已经狠戾起来了,配合着落花流水的模样,简直有一点玉石俱焚的凄艳。
“你回来干什么?”
话锋骤变,方才还是熏热夏风,现在就成了数九寒冬,卫岚不由一怔,嘴唇嗫嚅着还没发出声音,沈子翎又厉声道。
“不是说要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吗?那还回来干什么!你就不怕我把你扭送到你爸妈那里?!”
“哥……”卫岚试图拉住他的手,“我知错了,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
沈子翎一把甩开了他:“你给我认清现实!你的家在沈阳,这里是我家,从你跑出去的那一刻,这里就和你没有一丁点儿关系了。”
除了那次音乐节,卫岚从没见过沈子翎情绪如此激动,更没听沈子翎说过这么决绝难听的话,一时无法,只好全然顺着他说。
“……好,好,那我们先回你家再说。”
沈子翎走到门前,面如冷铁,瞥着卫岚:“你是我的谁?你凭什么进我家?你在门口等着,我去把你的东西全拿出来,你带上东西立刻滚。不管是滚回沈阳还是滚去哪里,都和我没关系了。”
说罢,沈子翎开门进屋,要把卫岚关在门外。
卫岚连忙用手扳住门板:“哥,子翎,你听我说,我们……你给我个机会,我们好好谈谈……”
沈子翎两手攥着门把手,咬牙要关门,从门缝中含泪瞪着他:“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卫岚,我们两个完了。”
卫岚进不好进,退不忍退,二人短暂僵持在了原地,直到卫岚往下扫了一眼,看见了沈子翎脏兮兮皱巴巴的白西裤,以及血淋淋掺着沙土的膝盖。
卫岚一惊,登时把门推得半开:“你的腿怎么了?!”
沈子翎被搡得后退了半步,重新把住门把,怒道:“不用你管!”
卫岚急了,挤进门里,半蹲下来要看沈子翎的伤势。
可沈子翎被他一碰,气性更大,不但抽出了腿,还忿忿踹了他一脚。
“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不用你管!”
卫岚挨了一下,但满不在乎,反而顺势从下托住沈子翎的小腿。原本止了血的,可稍一动弹,伤口迸裂,膝盖上的血就又殷殷往外渗了。
他满腔的心疼与无奈:“哥, 你先别闹了,我们进去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处理好了我再出来,行不行?”
“闹?”沈子翎活活气笑了,“谁在和你闹?我说不用你管就是不用你管,你不是很能跑吗?继续跑啊!继续躲在外面一整夜不回来啊!别说我今天伤着了腿,就算我明天死在家里了,也用不着你……”
话还没说完,卫岚从下往上地一顶再一抱,直接就拦腰把沈子翎扛在了肩头。
沈子翎一怔,立刻开始剧烈地反抗,嗓子里倒出嘶哑的哭喊,他在卫岚肩上连拧带动,又打又踢,不要命地试图挣脱,像条被热油煎炸的银鱼。
卫岚顶着他的拳脚,甚至还能护住他受伤的腿,不管不顾地把沈子翎扛进屋里,关上了房门。
行动之中,沈子翎往下滑了些许,卫岚就从扛着他变为抱着他,从后勒着他的腿/根迫使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另一只手则摁住了沈子翎的后脑勺,防止他过分挣动。
沈子翎几乎动弹不得,气得恨不能呕血,索性亮出一副白亮亮的好牙,直接一口咬在了卫岚的肩头。
这一下咬得结实、凶狠,咬出了卫岚的一声闷哼,又咬得长久,是到死不松口的样子。
齿关愤恨得想要上下契合,卫岚纯黑的衬衫下,很快洇了水/渍,那是合不拢的津/液,以及渗出来的血。
卫岚眉头紧锁,暗自咬牙忍受着,肩头疼得厉害,心里却暗自期待这一场秘密的行刑永远不要停下。
至少,沈子翎的处刑方式是这样的亲密,简直是一种疼痛不堪的引颈交//缠。
而他宁肯被沈子翎活活咬下一块血肉,也不想被沈子翎拒之门外。
不过多久,沈子翎就慢慢松了口,额头缓缓抵在卫岚的肩头,衬衫立刻迎来了一小片新的雨水。
那是沈子翎的泪水。
愤怒得以引泄,沈子翎通身柔软下来,他抽噎着,喃喃说:“混蛋……我恨你……恨死你了……”
卫岚痛出了浑身的薄汗,心脏却更是痛得快要抽筋。
他轻缓地拍着沈子翎的后背,梦呓似的柔声哄着:“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那里,不该让你那么难过……”
絮絮了好一会儿,卫岚觉得沈子翎的情绪缓和了些,哭声也渐渐平息了,才又说道。
“哥,我不用你原谅我,但是我们先看看你伤得怎么样,好不好?”
这一次,沈子翎没有反抗,只是带着哭腔说:“你根本就不爱我,也不在乎我,现在还在这里假惺惺的干什么?我恨死你了……我那么爱你,你却让我那么伤心……怎么会有你这么坏的人啊……”
卫岚苦笑着叹了口气,将沈子翎抱到了沙发上,而后去找来了小医药箱,半跪在沙发边上,卫岚卷起了沈子翎的裤腿。
露出的伤口堪称狰狞,卫岚一看就要替他害疼。
卫岚先用生理盐水冲洗了伤口附近,又找来小镊子一点点夹出掺在皮肉里的沙粒。
他想沈子翎那么娇气,现在肯定要受不了了,可沈子翎只是低着头默默掉眼泪,仿佛这条腿已经不是他的了。
又仿佛,他也和卫岚一样,伤口再疼,也不会比心里更疼。
卫岚见状,也没有多话,用碘伏消毒,最后小心翼翼给膝盖贴上了纱布贴。
处置妥当了,卫岚才开口:“还有别的地方受伤了吗?”
沈子翎不言不动,就在卫岚以为他不会搭理自己,打算自行看看他周身有没有别的伤口时,沈子翎把一直紧紧攥住的手伸了出来,手心摊开朝上。
手心上也有一小片蹭伤,不很严重,但已经被汗水泡得微微发白了。
卫岚疼惜地皱起了眉毛,托一片花瓣似的,他托住了沈子翎薄薄的巴掌,继续给他处理伤口,同时说道。
“哥,我打算回沈阳了。”
明明刚才还在言语锋利地撵他走,但乍然听到这话,沈子翎还是身体一僵,却又强作镇定地说。
“那很好,省得我亲手把你扭送到你爸妈那里了。”
卫岚垂眼吹了吹沈子翎掌心的伤口,又抬眼,认真道:“我知道你和他们不是一伙的,我爸妈也不是你找来的。是我之前从青旅给他们寄过信,他们先找到了青旅,又从青旅老板口中得知了这里。”
顿了顿,他说。
“哥,错怪你了,对不起。”
沈子翎低着眉目,冷笑道:“不敢当。就算你爸妈不是我找来的,但我可是知情不报的大恶人。你躲我还来不及,又何必道歉?”
“我当初不该这样说你的,对不起,哥。”卫岚仰视着沈子翎,竭力想要去看他的眼睛,“我说你故意瞒骗我,但其实我在月山的时候也对孙宇航做过同样的事情。甚至,我瞒了他更过分的事情,那个时候我对自己说,这是弥勒的要求,也是为了他好。可等到受骗的人成了自己,我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只一心一意地认为你在骗我……对不起,明明我知道那种进退维谷,只能继续骗下去的感觉的……明明知道的,但却还是在怨恨你,在怪罪你,不肯站在你的角度上想一想。”
“我明明……口口声声说着爱你,却连理解你都做不到,对不起。”
沈子翎没说话,可眼神微动,最终抬眸看向了卫岚。
卫岚一直想让沈子翎看看自己,可当真对视上,他又心生愧疚,下意识想要躲闪,但强行挺住,终究没有动弹。
看着沈子翎的眼睛,他说。
“宋哥说我是个小孩,之前很多人也都把我当成个小孩,我以前不承认,今天才发现,原来我真的只是个幼稚极了的小孩子。凡事只会站在自己的角度思考。我想够上你的阶级,想好好照顾你,想让你可以全身心的依靠我,但是却能力不足,总是着急,越着急就越做不到。来来回回,反复地弄巧成拙,我不惜一切代价地想要得到钱,再用钱补齐自己所有的不足,甚至用钱为你买到幸福……却忽略了你想要的幸福究竟是什么。”
“我常常出于情绪去做一件事,之前我们分手的那次,如果不是我动手打了陈林松,或许就不会闹到那一步。后来被抄袭,我也是一气之下才自暴自弃了。再到昨天晚上……我知道,你很需要安全感,但我总是这样,一定让你感到很不安吧。”
卫岚想起了什么,往前来了些许,目露担忧。
“我还把你和我爸妈留在了一起,对不起,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沈子翎摇了摇头:“你给你爸妈打个电话吧,他们可能还在火车站找你。”
卫岚说好,没有拖沓,直接到旁边给爸妈打了个电话。
沈子翎无意偷听,但房间里实在安静太过,只言片语,想不听都不行。
他依稀听见卫岚让他们先回酒店休息,自己下午再去找他们,有什么话到时候见面再说。
不知道父母那边作何回复,反正卫岚回来时,神情如常。
卫岚带回了杯热茶,将茶杯放到沈子翎手中,他背靠茶几,坐在了沈子翎腿前,依旧那么仰望着他。
沈子翎姿态松弛,但“形散而神不散”,手捧雾气袅袅的热茶,无情无绪地俯视着他,宛若佛龛中一尊雕刻精致的玉菩萨。
开口说话,声音清润,恢复了许多,只还带着一点儿微微的哑。
“你觉得我们的感情可以持续多久?”
卫岚不假思索,不是想当然,而是太笃定:“一辈子。”
沈子翎微微颦了眉毛,语气平淡,并非在嘲讽,而是真心实意地问道:“凭什么?”
卫岚沉吟着回答:“这么久以来,我只考虑了当下。我总认为,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那就有情饮水饱,不管什么难题都能迎刃而解。可就是为了这么多的‘当下’,我才一步步放弃了我和你真正的未来。我以前一直觉得,一个好的前途和你只能二选一。现在我才明白,只有在好的前途里,我才能安心和你在一起,我才真正有能力让你幸福。”
“这两年来……或者说这十八年来,我始终在用赌气的方式和爸妈争取权力,现在想想,其实只是闹得两败俱伤罢了。甚至是我伤得更重,因为胡闹最终浪费的,其实只有我自己的人生……现在,是和你在一起的人生。”
“其实直到今天早上,我还一直很迷茫,不知道未来究竟该怎么办。但当我等在家门口,见到你的第一秒……我的未来就好像落在了我的身上。”
“哥,”卫岚凝视着他,郑重而轻声地说,“我爱你。所以我想让你最后相信我一次,相信我再也不会在问题面前逃跑了,像昨天那样的难过与委屈,我再也不会让你经受一遍了。”
沈子翎同样注视着他,良久良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轻声笑了一下,说。
“很多年前,网上不是很流行心理测试吗?苗苗特别热衷于和朋友一起做测试,其中有一个,他们都说很准,是——你心仪的另一半是什么类型。苗苗拉着我去测,结果我开头选错了性别,填成了女生,最后给出的结果是,‘你会被和你相似但又相反的坏小子拿捏住,你爱他身上的浪漫与疯狂,更爱他浑身上下的不确定性。但你爱的地方,恰恰是这段感情中会折磨你的地方,以后的恋爱中,可一定要多多小心啊’。是这样说的。当时我们笑一笑就过去了,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而且我后面谈了陈林松,陈林松踏实稳重,完全是个过日子的人,我就以为那些测试都是胡编的……”
“直到我遇见你。”
沈子翎带笑看着他。
那样无可奈何,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沦陷进去的笑。
“我怎么会想到,原来十八岁的坏小子在我二十六岁的这一年等着呢。”
卫岚不知该喜该忧,毕竟沈子翎说他坏,但随即又说了爱,他无法分辨,索性试探着碰了碰沈子翎的脚踝,又得寸进尺,攀上了他的小腿。
沈子翎没躲,于是卫岚心满意足抱着他的小腿,继续听他说。
“我从来没有谈过这样的恋爱,甚至没有过你这样的朋友。不管在哪段关系里,亲情友情爱情,我好像都是被照顾的那一方。”
“刚见到你的时候,你朝气蓬勃,那么有活力,眼睛永远亮晶晶的,好像一只英勇的小狗骑士,随时准备去挑战世界。我好喜欢这样的你,我第一次生出想要照顾一个人,甚至想要永远保护一个人的冲动。我想要你永远都开心,但是渐渐的,我发现不管我怎么努力,你都还是会受伤。”
“但我什么都做不到。我只能看着你在这世上一次次碰壁,被现实磨平棱角,为了钱放弃原则,甚至要放弃梦想。”
沈子翎低头,颤抖着深吸了口气,再沉沉吐出来。
“你之前说你是个很没用的人,但其实我才是这段关系里最没用的那个人。”
“我想照顾你,但我又真的不擅长这样的角色,所以我一边顺从本能地依赖你,一边又被理智逼迫着教训你……”
卫岚听得心酸,翻身坐在了沙发上,将沈子翎打横抱在了怀里,好让他双腿长长溜溜地伸出去,不会动着伤口。
沈子翎没动,乖乖任由摆弄。
卫岚愈发生怜,嘴唇碰了碰沈子翎的眉心:“哥,我最喜欢你依赖我的样子了。”
沈子翎靠在他的怀中,勉强一笑,含着一点泪水,说。
“之前我把那件事瞒着你,一方面是因为我实在说不出口,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没法开口劝你走。我真的舍不得你,但我连舍不得你这件事都不敢承认,因为我是大人了……我不能意气用事,不能喊苦喊累,更不能在小我八岁的男朋友跟前闹脾气……但是,但是……”
沈子翎偎着卫岚的颈窝,摸索着抓住了卫岚的手,他吸吸鼻子,终究忍不住地哭了出来。
“……但是我真的舍不得你啊,卫岚,其实我好不想让你走,一想到每天早上起来却看不到你,我连大人都不想当了……”
泪水不绝,卫岚的亲吻却像微风一般,一蓬蓬吹拂到脸上,来到他的额头,眼尾,鼻尖,嘴唇,甚至潮漉漉的睫毛。
“哥,我也舍不得你。但是……你等我一年,好不好?我回到沈阳,重读一年,我会想办法说服我爸妈,去考编导系。就一年,只有一年,一年之后,我们就永远都在一起。”
沈子翎接过卫岚的纸,擦了泪水,擤了鼻子,囔囔地问:“一年?”
“嗯,一年。”卫岚用指腹揩走了他眼尾的泪花,“我打算考回云州,就报苗苗姐的那所美院。”
享誉全国的美院,编导系年年向外输送人才,考上的难度堪比登天。
但因为是卫岚,所以沈子翎深信不疑。
沈子翎由着性子耍脾气:“那也好久啊……”
卫岚下誓:“你在这里跟着上司创业,我回去读一年的高三,我们分开努力一年。等明年六月份,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旅行吧。”
沈子翎望了他好久,似乎在验证真伪,最终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不过,你想好怎么说服你爸妈了吗?”
“本来没想好。但和你聊完我发现,不沟通是死路一条,沟通了说不定就会有出路。但不管怎么样,这一次我不会再逃避了。”
卫岚笑道:“况且,宋哥给我出了个招儿。让我不要把准考证给他们看,报考那几天直接跑去外地,等报完再回去。”
沈子翎也笑了,忽然灵光一闪,说:“你等一下。”
他起身要去拿东西,卫岚怕他腿疼,立刻要替他去拿,但沈子翎说没事,跟只瘸腿小鸟似的一蹦一蹦进了卧室。
沈子翎拿出来的,是当初他从卫岚背包里抢救出来的那张分镜。分镜曾经被揉作一团,本来已经皱皱巴巴了,可沈子翎将它抚平,过塑,珍重地收在了抽屉中。
沈子翎郑重其事地双手奉上,看卫岚像接圣旨似的错愕接过,他不由失笑。
“我相信你,更相信叔叔阿姨会和我一样相信你。”
*
卫岚与父母约在了下午,故而并不着急。
他先帮沈子翎洗了头发,伤口不能沾水,就拧了毛巾一点点擦了遍身上。
再然后,两个人来到大床上,搂抱着好好睡了一觉。
沈子翎一颗心从昨晚开始就飘飘摇摇,现在尘埃落定,他在卫岚的臂弯中蹭了蹭,腻歪话还没说两句就迷糊起来,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梦境。
沈子翎睡得香,卫岚枕着手臂端详着恋人,却是心潮汹涌。
方才他说了那么多,却也只是恋爱话题中的冰山一角。
在这一段感情中,他不明白的事情是那么多,能明白的事情却是那么少。
只有一件,唯独一件。
他明白,他的心会日夜不分地为沈子翎跳动,在他们每一次亲吻,每一次对视,每一次思念的夜里,每一次流着泪争吵的时分……不论何时,他的心都属于……也只属于沈子翎。
*
下午三点,卫岚亲了亲睡眼朦胧的沈子翎,说继续睡吧,我晚上就回来,在从沈子翎那里也得到一枚亲吻后,他高高兴兴地出门了。
的确是值得高兴的,他和恋人解开了纠纷,现在还能去和两年不见的爸妈说说话。
昨夜心如死灰,今天一看,雨过天晴,世界焕然一新,万事万物都值得欣喜。
他和爸妈约在了当初打工的咖啡店,店面新装修过,比以前更漂亮,店长当然还是那一位,见到卫岚就细数起他当时罢工的罪行,但得知卫岚要和父母长谈,邵店长又俨然点头,说那你放心吧。
邵店长果然不掉链子,先是在门口迎接了二位,又当着二位的面,状似无意地侃侃而谈起来。
“小卫啊?小卫可好了,以前在我们这儿打工的时候,非常勤劳能干,从来不迟到早退,从来不偷喝咖啡,从来不带人来吃霸王餐,也从来不欺负店长,特别的尊老爱幼。我当时还在想呢,谁摊上……不是,谁能有这么好的儿子,那肯定是上辈子积福了。现在看两位,果然像是有福气的人啊!”
卫岚佯作谦逊,连说哪里哪里。
父母本来接到卫岚的电话就已经够惊讶了, 没想到他昨晚还跑得像只兔子,今天就愿意与他们心平气和地谈谈了。
在咖啡厅里相对而坐,他们又发现卫岚长高了,也壮实了,少年的影子渐渐远去,他现在看上去更像一个青年了。
他们怀着疑心而来,随时准备着直接动手, 将卫岚生擒活捉。
可卫岚从始至终表现得都很自然,甚至有着闲聊的心思,坐下后说他们没怎么变样,就是我爸胖了点儿,妈妈换了发型。新发型更好看。
他偏过脑袋,给他们看自己亮蓝的发尾,问怎么样,我这个新发型也不错吧。
卫明岩没回过味,说是不错,你这个应该叫‘狼尾’吧,我看他们……
话没说完,就被向雪亭在桌下踢了一脚。
卫明岩接收到讯息,立刻又板正了脸,清了清嗓,威严肃然地说,什么好不好看,你现在是弄发型的年纪吗?还染了头发,回去后全给我剪掉!
卫岚毫不在意,笑说,我们好久没见了,这么严肃干什么?我之前就在这里打工的,你们想喝什么跟我说,我可以直接给你们做。
卫明岩和向雪亭很微妙地对视了一眼,而后表示,让他看着点吧。
卫岚走后,他们怔怔望着他的身影,心中满是诧异。
这还是他们那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叛逆儿子吗?
以前只觉得卫岚在和狐朋狗友鬼混,可现在……如果忽略掉面容,那这个背影, 这个谈吐,这个措置裕如的模样……这完全就是一个能说会道的成熟男大学生了。
一个……能在社会上自如行走,不会受到任何约束的男大学生。
他们生怕这是障眼法,所以在卫岚端着三杯咖啡回来后,向雪亭先克制住语气,生冷地说。
“卫岚,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们不能再容许你任性下去了,这次你想回去也得回去,不想回去也得回去,我们都已经安排好了……”
出乎意料的是,卫岚说。
“我跟你们回去。”
父母双双愕然,打好的腹稿全用不上了,只听卫岚又道。
“当年跑出来,是我不懂事,害你们这两年里跟着我操心了。爸,妈,对不起。”
二人愈发不敢置信,但不管怎么样,只要卫岚肯回去就行,卫明岩赶忙接道。
“那好,我们已经提前给你安排了复读班,跟不上再给你另请家教。”
卫岚却平静开口,再度抛下一枚重磅炸药。
“我打算去学美术,报考编导系。”
在爸妈反对之前,卫岚先从背包里拿出了那张手稿,仔细放在桌上,慢慢推了过去。
“我以前从来没有给你们看过我画的画,你们也很少有时间坐下来听一听我经历过的那些事情。今天我们好不容易有了空闲,我想讲,你们愿意听我说吗?”
*
他们聊了很久,聊了很多,将爸妈送回酒店,卫岚走出酒店大门,恰逢又一天夕阳。
落日熔金,归鸟啁啾,在一切都慢慢黯淡,却又终将逐渐光明的时刻,卫岚掏出手机,挨个给朋友们发去消息。
发到最后一个沈子翎, 他直接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沈子翎没了睡意,语气有些紧张,想必是等他的回音等了很久。
好在卫岚笑着开口, 为这故事画上一个完美的句点。
“哥,我一周后要回沈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