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苗由乙转甲,也当了回甲方,对着满抽屉游戏挑挑拣拣,最后还是选了最初的《三位一体》。
沈子翎家的沙发离电视屏幕有些远,看着难免伸头弯腰不舒服,三人就席地坐在了地毯上,怀里各塞了只抱枕垫胳膊,后靠着沙发打游戏。
沈子翎和苗苗上了一天的班,平时说是来打游戏,往往要么对着屏幕钓鱼要么玩大富翁,唠嗑为主,休闲到了根本是在摸鱼的程度。
现在卫岚来了,也找了部买了始终落灰的好游戏来玩,半个多小时过去,二人反倒更加清闲,舒舒服服边喝饮料边聊天,看卫岚研究玩法,解密打怪,他俩跟着就行。
不费脑子,如果懒得操作,甚至能把手柄直接递给卫岚,把他当八爪章鱼来用。
卫岚游戏里忙忙碌碌,关了游戏,他听说沈子翎家门把不灵,灯泡坏了,空调还有些不制冷,又自告奋勇修东西去了。
沈子翎抱臂一旁,帮着递工具,眼看卫岚爬高上低地换灯泡,再敲敲打打地修门把,甚至真跟个维修工人似的,打开了空调前盖检查,他像看到现世马里奥,颇稀奇地问。
“你还会修这些?”
卫岚口中轻巧,说这有什么不会的?
实则心底十分庆幸,庆幸驴友团穷得要命,什么都破,坏了又全得自己动手,更庆幸老宋偷懒,每次都非要拎他过去,美其名曰“教你一招”,实则是只指挥不动手,害他还真学了一身摸爬滚打的本事。
看来真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不就用上了?
沈子翎嘴甜,三两句给卫岚夸得找不着北,要不是看沈子翎家地板太锃亮,四周太干净,非得给人大扫除了再走。
苗苗旁观一场,摇头叹息,很为卫岚发愁——傻小子,哪有追男人上赶着给人干活的?
不过再一转眼,看沈子翎笑盈盈地予以注视,要么是为免费劳力而装个好脸,要么就是真吃这一套——指不定瞎猫撞死耗子,真给这傻小子撞上了呢!
时间接近十一点,送走卫岚后,沈子翎接了杯热水,坐回沙发慢慢喝。
苗苗依然坐在地毯上,屈起了长腿,抱着膝盖玩手机。
静默片刻,沈子翎问:“你看到了吧?”
苗苗撂下手机:“唔?”
沈子翎:“……别装傻。”
苗苗只好不装了,脸颊偎在膝盖上,歪头笑道:“你俩怎么进展这么快啊?”
“什么进展不进展……没谱的事。”
“哼,人家那什么都备好了,还没谱呀?”
沈子翎久久无话,最终自言自语似的说:“我是不是不该纠缠下去?”
苗苗奇怪:“你纠缠?不是卫岚一直在找你吗?”
沈子翎很短促地笑着一叹:“那也是我任他缠着嘛。”
言下之意,卫岚那么年轻,还不是给点甜头就上钩。
所以源头不在卫岚,在总是忍不住要“给甜头”的自己。
“那不就是你想给他缠着?既然你都想了,还管什么该不该呢?”
苗苗狐疑道:“你该不会……还惦记着陈林松,要跟他复合吧?”
“……别胡闹。”
苗苗扬着眉毛撇撇嘴,点头:“也是,你就这点最好,不管伤心成什么样,都不会纵容自己做傻事。”
沈子翎颇觉好笑:“没完了是吧,怎么还胡言乱语上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伤心了?”
苗苗伸出两根手指,对了对自己的双眼,又对了对沈子翎,俨然道:“你跟我装什么呀?小时候养的金鱼死了,你都自己在那儿给它写悼词,办葬礼,办完了还黯然神伤一下午。你啊,看着……”
她摊开双手,高高在上地一捧。
“……其实呢……”
她双手捏出一块儿小小的空心圆,虚空里烙在了沈子翎的心口。
“你懂了吧?”
好一番莫名其妙的高论,要不是二人从小厮混到大,肯定理解不来。
沈子翎从沙发上滑下来,跟苗苗并排坐:“多多都没二十多年了,轮回转世都好几轮了,你还不许我变一变吗?”
苗苗理所当然:“人是会变啊,但是你不会。”
“什么意思?骂我不是人呗?”
“哎呀,少扯淡。反正呢,这个世界上,谁都会变,谁都想变,但子翎你不会变,你知道我什么意思。金鱼死了你都办葬礼,现在谈了那么多年的男朋友,唔,烂了——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我不信你会无所谓。
我说,从这方面来看,你还得感谢人家卫岚呢,风风火火就赶到你身边来了,让你连个空窗期都没有……咦,你不会是因为想留个空窗期才不想和卫岚谈吧?”
沈子翎顺手抱了只抱枕,指头缠着流苏穗子玩。
“不好说,有点儿吧。但这不是主要原因。”
“那是什么?你觉得他太年轻了?”
沈子翎短暂沉默,兴许是在思索在措辞,可苗苗以为是一语中的,于是毫不犹豫弹了他个脑瓜崩。
“想什么呢你!你才多大啊,又不是四五十了,谈个十八岁的小男朋友怎么了?再说了,就你这姿色,就算到四五十也还是会有十八岁的前仆后继的好不好!”
沈子翎揉着额头,失笑:“那我得是多好色的一头老牛啊,一辈子都专挑着嫩草啃。”
苗苗受不了他这不上道的样子,简直白长一张风流俊俏的脸蛋了,痛心疾首道:“你不要对自己那么严苛行吗?没空窗期怎么了,挑着嫩草啃又怎么了?那个出轨了的,你没把他放朋友圈公之于众就已经够体面的了;这个追你的,你一没骗他二没强迫,你俩完全是你情我愿,自由恋爱,他又不是被绑来给你的童养夫!你老是有这么大的心理负担干什么!”
一口气说完,苗苗犹嫌不够,眯细眼睛,点着沈子翎警告道。
“我告诉你,你再这样,你就直接坐高铁到乐山去,把那个大佛踹下来,你上去坐着。”
沈子翎妥协,把苗苗那根指过来的食指给压了下去:“行行行。窝里横,你要是对Rebecca能有对我一半厉害,都不至于被逼着连改二十几版。”
苗苗哎呀一声,嘟哝:“好不容易回家了,提那破事干嘛……”
“好,不说你的破事,那接着说我的破事。我不是要当乐山大佛,更不是要当圣母,我只是……卫岚年纪实在是太小了,你算算,我们上大一的时候,他还在小学六年级。”
说着,他比了个高度,十分为难:“六年级,有桌子高吗?”
苗苗见他在这方面堪称无知,不免无语,拨着他的手往上提了好些:“大哥,六年级又不是六岁,再说了,现在小孩营养好,六年级都窜很高了,哪有这么矮?而且,年纪小又怎么了?年纪这种事,只在小时候比较明显,越长大就越模糊。你看现在,你不照样跟人家暧昧得挺来劲的吗?再过上几年,等他二十来岁了, 你俩的年龄差就更看不出来了。”
沈子翎笑笑,喝空了杯里的水:“等他二十来岁,我也三十多了。”
“……嗯。”
“卫岚现在是年轻,是幼稚,也的确是好玩,可谁又没年轻过?陈林松当年也好玩啊,不耽误他变成现在这样。苗苗,我只是担心,我担心有一天卫岚也会长到三十岁,会变成下一个‘陈林松’,更担心自己倒霉,等到三十多了再经历一次分手,再一次白白领受一个人天真烂漫的八年。”
“那你就不打算再谈恋爱了吗?”
“现在入市风险太大,要是能忍住,我真想一辈子不谈。”
“哦……那忍得住吗?”
沈子翎往后仰靠,上班了要为客户所困,下班了还要为情所困,他真是累坏了,可想到卫岚那双簪了星的眸子,心好像给烫了一下,再往下,想脖子上的青筋,有棱有角的锁骨……他被咬了的指尖就又微微酥麻起来。
他不搭这茬儿,心底却是有些荡漾,荡漾到最末,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抛下抱枕,起身洗漱去了。
“……谁知道。”
卫岚回到青旅时,已逾深夜,不过这次老宋是真的还没睡,正凑在院里大树下乘凉,借着上头吊下来的灯泡在读书。
书是不知道哪百年的故事会,薄薄一本,在他的手里显得很小。
天已经热起来了,所以老宋大剌剌穿了背心裤衩;又因为蚊虫多了起来,所以老宋慢慢摇着手里的大蒲扇,不扇风也驱虫,时不时还在腿上拍一下。
他坐马扎上,看得入神,得亏他身材奇好,好得有卖肉嫌疑,否则就这作派,会非常像村口大爷。
卫岚走近,老宋闻声抬头,没反应过来似的看了他半天:“你不是在里头睡觉呢吗?”
“……”
老宋把蒲扇当羽扇用,老神在在指向旁边马扎:“坐会儿。跑哪儿野去了?”
卫岚不坐,桀骜不驯一撇下巴:“要你管?”
老宋连表情都不变:“挺有种嘛,我跟你说,弥勒夜钓可还没回来,我揍你没人拦着。”
卫岚沉默一下,老实了,但老实得有限,仍然直挺挺杵在原地:“去我哥家了。”
“他那正宫呢?没在家?”
“没有,他们好像不住一起了。”
老宋乐了,拿蒲扇拍了他一下:“行啊,都给人搞分居了。你这苍蝇,叮蛋还真有一手!”
“……”
“嘟噜个脸干嘛?我这是夸你呢,说你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再说了,家门都开了,卧室门还远吗?”
卫岚估摸老宋是没人说话,闲得很了,一时半会儿不会放自己走,于是且答且坐下。
“你别老是那么龌龊好不好?”
说得铿锵有力,坐时裤兜一浅,套又掉了出来。
老宋:“……”
卫岚:“……”
这到底什么牌子,一天天跟长了腿似的。
老宋不像他俩脸皮薄,慢慢悠悠捡起来,他对着光研究,边研究还边分出眼神来觑卫岚,笑得好像他捡到的不是保险套,是个大乐子。
“哎呦,破费了,买这么贵的呢?为了一睡,一掷千金啊?”
卫岚臊得咬牙,劈手要夺,被轻松躲开,老宋冲他挤眉弄眼:“掉都掉出来了,给哥看看还不行?哎,你这……”
他上下打量卫岚,目光很不避讳,对着下三路拧起眉头:“你这不对吧。”
卫岚再抢,还是没抢到,反复几次,终于懒得再管,任他胡闹,重新有气无力坐了下来,问:“什么不对?”
“咱俩一起去澡堂洗过那么多次澡,我记得上次看你,你不是这个号啊?咋了,缩水了?”
卫岚气得都没了火气,认命道:“买小了。”
老宋又噗嗤一乐。
卫岚就听老宋跟漏气似的,在边上吭吭哧哧笑个不停,纵使不气,也要烦死了。
再想起今天的一场乌龙,卫岚嘟嘟囔囔:“什么破东西,净祸害人,以后再也不买了……”
老宋正看到套被拆了包装,已经用过一枚了。他不知道是卫岚心生好奇,半路上打开一只研究了会儿,以为是二人已经做成了好事,再听卫岚这句抱怨,上下联系,他骤然变了脸色。
“什么意思?你不会是过敏了吧?”
“……啊?”
老宋见他这样,当是言中了,但不好意思承认,他立刻抓了卫岚的手就要往车边去,还分出话来安慰他。
“你这也太不小心……哎,不过没事,你放心,真没事,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别紧张。呃,最近的男科医院在哪儿?”
卫岚往后挣扎:“什么,什么玩意儿?!”
老宋抓得更紧,见他犯犟,回头压低了嗓门,连哄带吓:“卫岚,乖,听话!这事儿你去早了还行,要是去迟了,当心医生‘咔’一刀给你小鸡鸡割了!本来就年轻好看这点儿资本了,再废个硬件,你哥以后更不理你!”
卫岚使劲把手甩开,俩人对账半天,可算闹明白了,危机随之解除。
刚解除,外头有了脚步,脚步渐近,原来是弥勒夜钓归来。
来得太是时候,那盒套还明晃晃摆着呢,弥勒年纪不小,眼神却好,看清后愣在了原地。
“这……”
老宋没法,总不能跟弥勒说实情——弥勒还把卫岚当天真懵懂小屁孩呢,一旦此事捅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这尊大佛发起火来,谁知道得殃及多少池鱼!
老宋干笑两声,抄起套揣兜里:“不好意思,我的。”
弥勒蹙眉,瞥了眼卫岚,再看向老宋时,眼神带了些责备:“你直接揣口袋里?还一次性揣那么多?”
老宋硬着头皮往下装:“嗯……我爱乱搞嘛,少了不够……”
弥勒赶忙打断:“行了,注意影响,当着孩子面说什么呢!柏舟,你闹归闹,别过了分,别跟当年似的!”
老宋虚心接受,连连点头:“嗯嗯嗯,是是是。”
弥勒目光很重,恨铁不成钢地盯了他半晌,叹了口气,正要回去,被卫岚拦下,说有情感问题要咨询。
——不拦能行吗?老宋已经虎视眈眈瞪他半天了,只怕弥勒一走,自己就要挨揍。
弥勒太护着小的了,对卫岚拥有无限耐心,见状果然就坐了下来,笑眯眯问他想说什么。
卫岚一时宕机,发现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
弥勒知道得实在不多,只知道他在追,不知道已经睡了,更不知道他这些天为了后续有恋爱可谈,正急三火四地想跟人家确定个长期“睡觉”关系。
他不好多说,言多必失,说多露馅。
老宋看他憋不出半个字,忍不住又帮了一次。
“得了,你能有什么好问的,还是我来问你吧。真有个事,我好奇很久了。”
老宋坐在花坛边上,摸出根烟,磕了磕,反手衔在嘴里,点火。
“你到底怎么喜欢上你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