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典这病其实来得并不突然,昨天下午就有了征兆。
他连喷嚏带鼻涕,几小时消耗了两大包抽纸,可鼻腔仿佛暗自连通了水管,流水汩汩,于是回家又继续消耗了一大卷卷纸,当天晚上就发起烧来。
人穷药贵,他扛病扛惯了,也没花钱买药吃,早早缩进被窝睡觉,寄希望于一场好觉或满身大汗能带走感冒。
然而早上起来,他鼻子像被踹了,嗓子像被割了,一个头有两个大,在看到昨天半夜发来的行程变迁后,更是涨成了四个大。
给歌狮拍广告的机会太难得了,多少人入职几年都轮不上一次,他不能放弃。
他杂七杂八买了一堆药,到公司后把自己当药罐子填,可病势汹涌,咳嗽更是怎么都藏不住。
同期的小唐——也就是Charlie竞争对手的实习生,过来跟他说话,被他虾红的脸颊吓了一跳。
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那急性子的女生已经把手搭上了他的额头,惊道好烫。
他又什么都还没说,小唐已经一阵风似的把Charlie刮了过来。
Charlie弯身迁就,手心轻轻贴着他额头,微微的凉,很舒服,他却心惊胆战快要掉眼泪。
果不其然,Charlie直起身子时,眉头已经打了结,问他什么时候病的,量过体温没有,吃了药吗。
工作你不用担心,小唐说可以帮着分担。那这样,我给你请个病假,你下午去打个点滴,或者回家休息,好好睡一觉。
他不死心,噙着一点儿泪花问。那我还能去歌狮的勘景吗?
那只修长漂亮的手迟疑了下,缓缓落在他发顶。
以后还有机会的,小何。主要是现在流感很严重,又不确定你是不是,即使不为了你的身体健康着想,我也没法就这么带你去新疆。
何典喉咙更堵了,好不容易窥见上帝指缝漏出的苹果,他却再度漏接。
不用看他都猜得到那帮实习生在偷偷瞄他,尤其是唐莉莉……费尽心思把Charlie带过来,现在好了?满意了?看到他也去不成歌狮就痛快了?!
在一呼一吸的颤抖热雾中,他不笑强笑。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Charlie。那我等你回来,路上小心。
卫岚没能去送沈子翎,但退而求其次,和他发消息聊到登机。
他如今住进了沈子翎家,算是半个室友,又同时养着皮皮鲁,那就算是大半个情侣。
卫岚起初计划的“日拱一卒”,“死缠烂打”两计,现在看来,真是拱得棋艺日精,缠得成效斐然。
今天排练却没什么效果,董霄有事没来,卫岚个鼓手,和雷启个主唱,着实玩不到一起去,俩人干脆不玩音乐,在排练室打了两小时游戏。
打完游戏,雷启像条泥鳅似的再度溜走,卫岚大致收拾了排练室后也走了。
行人稀落,他独自漫步大学林荫道上,热馥馥的天气,午后煌煌太阳被筛得细碎,沥青路面光斑涌动。
偶尔有风吹过,千树鸣歌。
他闲闲盘算着带皮皮鲁去哪儿玩,玩后回来要不要找部电影看,沈子翎八点多到伊犁,十点左右能抵达酒店。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单人房,要是能和他晚上打个电话就好了,如果打的是个视频电话就更好了,那就更像一对黏腻分不开的情侣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弥勒来电,问他昨晚怎么没回来。
卫岚这才想起没跟弥勒报平安,遂补上一句迟到的解释。
弥勒虽是半个监护人,但实行半放养政策,对他管得不严,知道他在外面雨淋不着,肚饿不着就可以了。
比起卫岚,弥勒倒是更担心另一位不省心的。
“柏舟呢?没和你在一起吗?我打他电话也不接。”
“他?”卫岚不解,“没有,他昨晚上送子翎的上司回家, 然后我就没见到他了。”
“送人回家?他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弥勒似乎比卫岚更不解,琢磨着询问:“你见到这个上司了吗?是男是女,多大年纪?”
卫岚不懂弥勒语气里怎么会有紧张,老宋醒的时候鬼精,就算迷倒了也得两三个人来搬,可谓是攻防兼备。
但受到感染,他很老实地一一作答:“男的。三十来岁,不过看着像二十出头。”
“长得好看?”
卫岚没注意过,努力回忆道:“好像是挺好看。不太高,又瘦又白,宋哥说像狐狸。”
“哦……”
弥勒了然,像是目睹了黄鼠狼偷鸡,又合理又可气。
“那就不奇怪了。真是胡来,死性不改……卫岚,你以后可千万别学你宋哥,一出去玩高兴了连电话都不接,你说这急不急人!等他回来……哎,回来了。喂,臭小子,呲个牙乐什么呢,显你牙白?”
电话另一端遥遥响起老宋的声音,模糊听不太清,似乎在说弥勒管天管地是多管局局长,高兴还不许人乐了?
弥勒笑骂他,德性!转而跟卫岚说自己在那边记得吃饭,别熬夜,那我先挂了。
老宋又有了动静,急匆匆要他先别挂,有事要跟卫岚说。
卫岚擎着手机等了几秒,那头的人换成了老宋,开门见山。
“哎,我问你个事。”
“问。”
“这个,你哥现在还有工作吧?”
“问这个干什么?”
“你就说有没有。”
“有。他现在还跟上司去新疆出差去了,晚上八九点到。”
“行,没被辞了就行。”
卫岚从今早开始就雾蒙蒙的,不清楚这帮大人在搞什么幺蛾子。
好奇驱使,他半猜半蒙问老宋:“你得罪他了?昨天和人家打起来了?”
“打起来?哦哦,也算。是有过肢体冲突。”
这话不知道稀奇在哪儿,卫岚隐约听弥勒大叹口气,像是无语至极,摇头走开了。
卫岚来不及管弥勒的古怪反应,满心都是错愕:“你、你真跟人家起冲突了?他那上司看着弱不禁风的,你打人家干嘛?”
老宋作着委屈腔调:“又不是我先挑起来的,他上司喝醉了,自己非要跟我发生,呃,肢体冲突。我有什么办法?”
“上司没事吧?”
“肢体冲突,又不是真抡拳头了,能有什么事。”
“你真没跟人家动手?”
“动手动脚算不算动手?”
“什么?”
“没什么,啧,你个小兔崽子问这么多干嘛?你哥让我伺候上司,我伺候得人家红光满面,满意得不得了,这不就结了?还有什么问题?”
“……听着很怪。”
真是很怪,可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要是上司是个漂亮姐姐,那一切就都有了答案,俩人八成春风一度去了。可上司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和老宋同款同号,那就让卫岚费解了。
俩直男能有什么故事,想不通……算了不想了。管他呢。
卫岚耸耸肩膀,将此事抛之脑后,再捡起来已经是一年多后,暂且不提。
“对了,我最近都不回去,在我哥这儿帮着喂狗。”
“你哥不是走了吗?你独守空房?”
“我帮他看家。”
“……行,搞不懂你们当狗的。那你那床我就继承了哈,刚好最近天热得不行,车里都待不住。”
“那你付我床铺费,一天三……”
嘟嘟嘟——
挂电话够快的。
一通电话后,卫岚到了校门口,正要往地铁站去,却被个步履匆匆的西装男迎面撞了肩膀。
他个高结实,站路上天然的一堵铜墙铁壁,被撞一下,趔趄的反而是西装男。
对方啧嘴,分外不快地乜他一眼,嘟哝说走路不看路啊?
说罢,也不等他回,皮鞋跟登登走了。
卫岚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主儿,然而西装男走得飞快,仿佛怕他追上来,一转眼就溜进了一间西餐厅,跟着侍者到了一处临窗位置。
位置上早早有人在等,西装男落座对面,留给卫岚个打理得油光锃亮的后脑勺。
西餐厅玻璃透亮,卫岚遥遥望去,渐渐蹙了眉毛,觉着那人怎么看都很眼熟。
他走到近处,内心猜想得到了印证——那是董霄。
穿雪纺长裙,戴纯黑及腰假发,脸庞白嫩,淡妆浅唇的……董霄?
卫岚愣在外头,认为那是董霄失散多年双胞胎妹妹的可能性都比是董霄本人的可能性大。
他挪不动步子了,心说现在的大人怎么一个赛一个的神秘,先是老宋跟上司疑似缠斗一宿,再是董霄改头换面,西餐厅密会西装男——似乎不是密会,看西装男那又倨傲又想装谦逊的样子,再看董霄不咸不淡,不尴不尬的敷衍笑容——不对,这是相亲!
董霄和西装男相亲?
卫岚没走,在路边的小报刊亭买了瓶冰汽水,且喝且观望。
报刊亭老板见他迟迟不走,狐疑打量,试图从他身上寻摸出对讲机和耳机。这也太像个盯梢的便衣了。
等了二十来分钟,西装男微笑起身,上厕所去了。
卫岚趁机给董霄发消息,问她在干什么。
她要是编个答案,他就装今天没来过这里;要是直言相亲,他就照计划回家去;要是说遇到神经病了,他就冲进去解救贝斯手。
董霄很快回消息。
【别提了,烦死了。】
卫岚分析,这应该是第三种情况吧?再问问,虽然他现在就很想进去揍那西装男一顿。
【怎么了?】
【哎,等下次排练跟你说。】
【姐,我在餐厅外面。】
董霄登时转头向外,疑惑目光在触及卫岚时成了欣喜,远远冲他招手。
卫岚不犹豫,直通通进了西餐厅,又在董霄的招呼下入座。
近看才发现,董霄非但妆容淡如白开水,连唇钉耳钉都没了,玫瑰无刺,成百合花了。
西装男喜滋滋回来,发现座位上多了个人,定睛一看,真不得了,还是刚才路上撞的那人。
此人周身洋溢着不好惹的气场,冷冰冰盯他,配上西餐厅过强的冷气,十分解暑。
董霄笑着介绍,说这是她乐队里的朋友。
西装男问:“朋友?你还有异性朋友?”
他发觉不对,又调整了下语气,强行玩笑。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帅的异性朋友呢?真不好意思啊,帅哥,以后我俩结婚了,她可就不能经常出来跟你们玩了。我今天先跟你赔个罪,想吃什么直接点,我请客。”
他话还是对卫岚说的,脸却拧向董霄。
“我跟你说,这里甜品上特供的树莓酱很好啊,都是现熬,很突出莓果的酸度。我以前到……”
卫岚打断:“不用了,我肩膀疼,吃不下。”
董霄不明所以,问你肩膀怎么了。
西装男哽住,心如明镜,摘了眼镜擦拭,哈哈干笑。
有了卫岚的加入,后续相亲可以说是一场灾难,西装男恨碎了牙,最后忍无可忍,告辞离去。
然而他对董霄太过满意,临走不停约下次。
等他走了,董霄卸下笑容,翻了个压抑已久的白眼,又叫来服务生,问卫岚想吃什么。
卫岚这次点了,但没按着真实饭量,担心一顿吃穷了她。
而后,董霄也随之点了份牛排,想想气不过,又加一份十二寸披萨,打算狠吃一顿,把刚才失去的食欲都抢回来。
等菜上时,董霄和他讲明情况。
原来这男的是她家强行撺掇的,说是藤校毕业,上海户口,一表人才,任职某大厂的金融顾问,条件好得……好得他们恨不得今天就把董霄打包嫁过去!
董霄唉声叹气:“我本来想打扮得亚一点,狠一点,把这个金融男吓走,结果我爸妈料到这一点,今天亲自过来监督我出门……”
卫岚再打量她周身,还是觉得怪不得劲,浓墨重彩消失无踪,像她整个人都被一巴掌粗糙抹掉了似的。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那男的不满意还好,要是满意,他回去跟我爸妈一说……我真怕自己明年这时候连孩子都有了。”
“他们会这么逼你?怎么这样?”
“他们一直这样,拖到现在,我们两边算是都拖不起了。你是没看到他们天天给我打电话的样子,急得不得了,好像我今天不结婚,明天出门就要被车撞死一样。”
“你很讨厌结婚吗?”
“我不讨厌结婚,只不过我想结婚的那个人已经……已经去世了嘛。”
“你觉得这是一种,背叛?”
“没有吧。或许有一点儿?唉,这都不是主要原因,主要是我不想和不喜欢,甚至都不熟悉的人过下半辈子……那也太无趣了。”
“你现在没有喜欢的人吗?还是没有喜欢到想结婚的人?”
卫岚忽然有个莫名的想法,他添上后半句。
“或者,你有的是喜欢到不肯和他结婚的人?”
董霄怔了一瞬,她不再那样空白,似乎逐渐生出了痕迹,可却是白笔在白板上写字,写出一片徒劳无获,存在却注定不被看见的笔迹。
在片刻的迟滞后,她费劲敷衍过了这个问题。
菜品一道道上,卫岚边受用美食,边试图帮她想个办法出来。
年轻脑子兴许就是好用,也兴许卫岚就是蔫坏主意多,披萨吃到第三块,他灵光乍现道。
“要么,我们找个人扮演你的男朋友,把他吓走?”
董霄眼睛一亮:“这个好。可是找谁呢?”
卫岚还在苦想,董霄已经一屁股坐到了他旁边,循循善诱。
“卫岚,小卫,小岚,我们最好的帅哥鼓手。披萨好吃吗?”
“姐,我扮不了。”
“都是假的,你哥又不会生气。”
“我一演戏就绷不住,不过你放心,有人比我更适合。”
“谁?”
董霄失笑,答案呼之欲出。
“你不会是想说……”
临近市中心的高档公寓,拉紧窗帘放小马宝莉睡觉的雷启猛然一个喷嚏,活活给他打醒了。
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左看看右看看,看满室昏黑,毫无异常,投影仪幕布上的小马们音量微弱,欢快唱歌。
他睡眼惺忪躺回去试图再睡,然而手机一震,他眯着眼拿起来,迎光看消息。
看得他愣住。
【卫岚:雷启哥,你想不想当董霄姐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