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了趟家,但没久留,卸包袱似的把皮皮鲁卸下,就又出门逍遥去了。
反应过来的皮皮鲁在门内惨叫,哀怨得电梯下了好几楼还余韵犹在。
苗苗不忍,问是要去哪儿啊,现在很多餐厅都宠物友好,让狗狗进了吧。
沈子翎看看手机时间,七点二十三,正是霓虹夜晚的开端。
他揣起手机,面对徐徐打开的电梯门,神秘一笑:“带你去找夜生活。”
*
“敢问沈先生,你是打算在我学校里找到什么夜生活?”
三十分钟后,苗苗仰脸看母校石雕的门头,诚恳相问。
“好久没回来了,你不想进去逛逛?”
遇到想不通的事,苗苗向来懒得多想,于是在片刻的狐疑后,顺滑妥协了。
“也……行,那走吧,先申请个校外人员访问。过会儿去我们西食堂吃吧,他们那儿的铁板饭好吃,就是不知道还开没开着。”
“就是我每次来找你,你带我吃的那家?那家是挺不错。”
他俩聊得热火朝天,全然没发现旁边的卫岚还在仰脖子四处看,看得一声不吭,但同样热火朝天。
苗苗的母校是一所享誉全国的美院,离市区不很远,坐落在个缓坡上,刚进门就是条波浪般的车道,人和车在上面都是上下起伏,放眼望去,衬着墨蓝夜色,像在近海。
三人一路慢慢逛,苗苗给他们介绍校内美术馆,馆体仿佛一只拆碎了的魔方,色彩琉璃,直通通的线条密而不乱,整体来看,又像一窠别在半山腰的漂亮鸟巢。
这同样是本市的地标性建筑,每一支城市宣传片都少不了它,现在虽然已经八点多,但也不乏有人在旁边拍照打卡。
越过美术馆,有水声淙淙,顺着铺了彩砖的梯田台阶,会来到一汪不小的喷泉池。
旁边叽叽咕咕许多鸽子,个个肥美圆润,显然没少被投喂面包饼干。
喷泉池中心,有一座身着长袍,垂首饲鸽的女神像。
分明是刻刀一点点凿出的大理石像,可不论是臂弯的轻纱,及腰的细卷发,还是肩头振翅的白鸽,都有着轻盈的触感,女神面露恬静隽永的笑意,睫毛濡湿,仿佛下一秒就会掀动眼皮,望向来客。
苗苗说,美术馆底下的雕塑每隔几年换一次,都是拿奖了的才有资格被摆到这里来。水平越高,奖项越有分量,摆在这里的时间也就越长。
现在这一座,名字叫《清晨》,已经在这里放了四年。
她顿一顿,脸颊飞红,不无骄傲。
这是韩庭的毕设。
母校占地面积不小,除了美术馆和喷泉池,还大有可逛。
绕回主干道,这儿在办一场小型的“百团大战”,道两边立着不少社团摊位,在二次招新。
卫岚见有架子鼓社,就站住看了一会儿,人家招不来新,正百无聊赖守着架子鼓发呆呢。看有帅哥驻足,就问他要不要来一段,他有心在沈子翎面前装一把,就真来了一段。
过程中渐渐围了两圈人,他刚结束就被热烈叫好快捧到了天上去,副社长趁热打铁,先想拉他入伙,后想拉他去当救星。
卫岚只想讨男朋友的好,可四周乌泱泱地人挤人,男朋友都被挤到外圈去了,天知道看没看到他最后还转了圈鼓棒。
他匆匆说不用,副社长哪肯放过救星,说哥们,玩这么好还不加社团,可惜啊!
卫岚说,还行吧。
副社长说,你这水平只是“还行”?!
卫岚说,我的意思是,不加社团也不算可惜,还行吧。
副社长张张嘴,不依不饶又说。来呗,哥们,你大一的?
卫岚直言,我高三的。
副社长彻底无言以对,摸摸下巴又摸摸后脑勺,干巴巴道。
那……那你走吧。明年考学校考来我们这儿呗,到时候我正好就当上社长了,咱俩到操场所向披靡去。
卫岚失笑,看向副社长的眼睛,点头说行。
再往后逛,植被蓊郁,道路渐细渐窄,终于在荷花池畔清减成了一条石子廊桥。
荷花清香,莲叶田田,此处太偏太远,四野已经静得像画。
静中有一点点的闹,虫鸣唧唧,蛙声阁阁,咕嘟嘟是夏夜的热浪,他们坐在低矮围栏上,时不时能听到池塘里噗通一声,不知是青蛙还是锦鲤。
沈子翎和苗苗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当初大学时,他常来找苗苗,两个人不是情侣,却比一般情侣还能溜达,从大门口一路溜达到荷花池,聊得闲话不断。
卫岚有一搭没一搭地旁听,话中出场的人物他都没怎么听过,故事也云里雾里。
他顺手折了旁边一枝桔梗,指腹捻着浅紫的薄花瓣摆弄,心中闲适而安然。
他好喜欢这所学校。
喜欢美术馆,喜欢雕塑喷泉,喜欢路上说不清名字的树木草花,喜欢随处可见的作品展。
他记不清上次近距离嗅闻到艺术气息是什么时候了,在驴友团鬼混一年,人文的地方,他却全没怎么去过。
他那二位老友,弥勒受够了城市,就是想出来吹吹自然风,老宋更不用提,寄情山水,几乎就是个野人。
有这老两位挟带,他都忘了城市中也会生出瑰丽的花,而人类恒妙的思维,向来是宇宙的第一珍宝。
再想起架子鼓社团里那人的话,明年考来……
他不太懂美院招生标准,只看文化成绩,他肯定绰绰有余,可要是加上美术……他会画画,但没专业学过。要是跟着集训一年,再参加校考,不知道会考出什么成绩。
他望向幽幽荷花池,池水对岸,闪烁着美术馆的夜灯。
不知道,能不能到这里来。
他扭脸,又望向嘴唇一开一合,正笑着说话的沈子翎。
更不知道,能不能以主人翁的身份,带他的子翎逛一逛校园。
过了不久,他们溜达到了苗苗口中的西食堂,如愿吃到了铁板饭。
食堂很大,比锈月排练场地的大学食堂更大,冷气十足,档位丰富。
由于时间已经晚了,他们赶到时,铁板饭大妈正收摊到一半。原本人家都不想接这单生意了,然而苗苗嘴甜,撒娇说毕业好几年了,就想着这一口呢。哄得大妈喜笑颜开,立刻就开火炒上了,最终上菜时,肉多得快溢出来。
三人坐到吊顶极高的落地窗边,各自守着一份热气腾腾的铁板饭开吃。
刚点单的时候,沈子翎忘了旁边还有个吃壮饭的,没给额外加份菜,如今担心卫岚吃不饱,他就把饭里的肉拨了一半过去。
卫岚不肯,被沈子翎胡噜了两下脑袋,要他乖。
苗苗旁观,看得笑出来,帮着劝道,卫岚你放心吧,子翎就那点儿小鸟胃,从小到大只爱吃零食,不爱吃饭。你要是心疼,过会儿给他买杯奶茶去呗。
哦,还有,我这条情报收费,所以……嗯,我就来杯芋泥波波好了。
卫岚只好含羞带愧地拿起勺子,幸福开吃——早饿了,又不好意思说。
期间聊天,苗苗聊起以前和韩庭无聊,两个人拍了一系列测评,花了好几周把几个食堂里的所有菜全试了一遍。花了不少钱?这倒没什么……重要的是俩人一起胖了十好几斤,腰都圆了。
韩庭表示没什么,抱着她说软乎乎的特别好,我去减了就行,你这个体重刚好。
苗苗对着镜子泪眼婆娑,才不信他。即使她胖到两百斤,这人也只会由衷赞叹,哇,好漂亮的苗苗球。
于是两个人就一起减,冬天也在操场晨跑,连着跑了两个月,总算瘦溜回来了。
然而旋即,新年到来。苗苗那年陪韩庭回家过年,被七大姑八大姨热情投喂,独自充了十斤的气……之后如何拽着韩庭陪绑沙场,苦苦再减,就暂且不提了。
沈子翎看苗苗嘴上说着如何焦虑,不知怎么应对暌违已久的恋人,实则声声不离他,句句都是爱。
那样契合的伴侣,四年不见,终究想念。
卫岚好奇,问她大学情侣一般都做什么。
苗苗回忆着答,说无非就是压操场,看星星,四处乱转,再依依不舍在宿舍楼下分别。唔,或者说,吻别?没什么新奇的,但因为对方是爱的人,又在那样一个爱情浑身乱窜的年纪,所以谈得还是……怎么说,如火如荼。
卫岚瞥向沈子翎,心想那他当年是不是也和前任“如火如荼”过?哦,他们还是要避人耳目的同性恋,这下好了,暗通款曲,更刺激了。
沈子翎聪明,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面上笑笑地说话,桌下用鞋尖勾了勾卫岚的小腿。
瞬间就哄好了。
食堂临近关门,四周没人,灯也昏黑,只剩头顶一盏。
于是鞋尖缓缓上移,最后甚至轻轻踩了下卫岚的大腿。
卫岚那风吹草动都要突发情况的年纪,怎么经得起这个,他霍然站起,说我去买奶茶,而后转身就要逃。
沈子翎叫住他,招过来,一手牵住他的衣领,另一手拿了餐巾纸,给他擦了擦嘴角。
好了。沈子翎对他一笑,去吧。
卫岚走了,苗苗先骂沈子翎坏蛋,后又带笑看他,看得他浑身毛楞楞,问怎么了?又从我身上发现什么了?
“我发现啊……”
苗苗说。
“你变得会照顾人了。是你特别喜欢卫岚?还是因为他年纪小?”
沈子翎取纸擦嘴,并不否认,说大概都有吧。看着他高兴,会不由自主就想笑。
苗苗瞟了瞟卫岚的背影,轻轻皱了眉头:“子翎,你们两个现在这样是很好,但你有没有问过卫岚将来的打算?”
沈子翎一怔:“现在就问,太早了吧?”
“就是因为你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你,这种问题才要早早提到台面上来说。”
沈子翎若有所思地不语,苗苗又问:“你对他了解有多少?他为什么才十七八岁就不上学了,爸妈在哪里,将来又打算怎么办?这些都要问清楚呀。”
沈子翎记起那次在酒吧,闲聊间卫岚确实提到过家里,说家里管得多,而他实在无法服管。
他和苗苗一说,苗苗犹豫着皱眉。
“所以他和家里闹掰了?但什么样的家庭才会放任儿子跑出来而不找不管呢?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不消她说,沈子翎同样打那时就怀揣着一份困惑,至今无人可解。
不过多时,卫岚拎着三杯奶茶回来,问吃好了吗,我们走吧?
苗苗说好,不过等一下,我去上个洗手间,顺带补个妆,大概……
她冲沈子翎眨眨眼。
……需要五六分钟吧,麻烦你们等一会了。
五六分钟,够问清很多事情了。
沈子翎明白这话题逃避不得,便选了个较为委婉的问法。
卫岚不是笨人,听话听音,听出来沈子翎想问什么,只是故事酝酿着,不知道该怎么说给他听。
他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专制的父母,叛逆的孩子,世上最厌离也最难以割舍的君臣。
他爸妈都是高知分子,同一所985的授课老师兼教授。从实来说,二位做人做得很不错,要是这也有职称可评,他们估计在这方面也会双双当上教授。不论同事还是学生,亲戚还是邻居,所有人提到他们,都会露出心悦诚服的笑容。
然而,在父母一事上,他们却在第一堂课就缺了席。
卫岚从小爱玩,汽车娃娃造房子,有什么玩什么,可爸妈从小管着不让玩。
要玩,得拿成果来换,比如吃下一碗健康但讨厌的西兰花。
这样的交换持续到他小学,渐渐失了平衡。
卫岚要学架子鼓,爸妈说好,考了满分就让学。满分试卷呈上,爸妈却再也不提这事,问起就是“不够”。
可从那开始,他的努力就再也没有“够”过。
那感觉好像不停地向井底投硬币,可井口窄小,只能听见一句句“为你好”,井底深邃,兴许根本就是无穷无尽。
换了旁的孩子,估计会委屈哭泣,反抗也只是反抗在父母身上。
可卫岚与众不同,他委屈了也不哭,或者他的情绪并非委屈,而从来都是“愤怒”。
爸妈不让,他就越过爸妈,找伙伴的表哥偷学。学到和朋友意外闹掰,被告了一状,爸妈震怒,但都是知识分子,不肯动用拳脚,只好恶狠狠训了他一顿,剥掉饭后看电视的时间,禁足在家。
他才无所谓,变着法儿地溜出去。
翻过窗,撬过锁,伪造假条,伙同旁人。
爸妈先还苦口婆心,后来发现这孩子有根钢筋的脊椎,死犟死犟,只要他不想,谁都改不了他的主意。
所以就变了,他们渐渐改用一种缄默的暴力互相对抗。
到了高中,他把离家出走的朋友偷藏在房间,足足藏了一个多礼拜,最后发现时,对方父母气得指他鼻子骂,骂过又指向了他爸妈的鼻子。
爸妈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羞辱,灰头土脸,一怒之下,说再也不许关门,我们随时进屋监督你。
卫岚坐在床上,说不要,连说三次,第二天他的门锁不翼而飞。卫岚甚至不肯大闹,只是在房间里连着三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最后直接躺到了医院里去。
他头铁,打小就没有回寰,跟谁碰起来都是金石铿锵,宁折不弯。
父母妥协了,同时高三来到,卫岚得到了“考个好分数,之后上大学选专业,你爱怎样都好”的承诺,双方进入为期一年的休战期。
休战持续到放榜当天,卫岚成绩特别好,好到连爸妈那些老师朋友们都打来电话道喜。恭喜恭喜,恭喜恭喜,看来你们家又要出名教授了!
爸妈难得有了笑脸,分明自己就是老师,却还找了不少人帮他咨询报考。可卫岚早看好了自己的专业,他爱电影,要学编导。
这话说出来,如果按照电影风格拍摄,这一幕的特写会打给父亲手里的茶杯。这是茶杯的遗照,因为在几句话的争执后,它将被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小时候的卫岚犟起来已经牛都牵不动了,如今的卫岚更是铁骨铮铮,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不商量,爸妈一咬牙,也不跟他商量,报考当天临时改掉他的志愿,改成首都985,他不是不爱说话吗?那就学个工科,将来进实验室,埋头研究,评职称,捧奖项,造福社会!
卫岚当天发现,那是他第一次在家里发火,摔烂了他从小到大的所有奖杯奖状,而后当天深夜,背包离家。
朋友打电话劝他,说别太气,回家吧,要走又能去哪儿?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
他取出电话卡,一并掰了扔河里。
胳膊拧不过大腿,他真他妈受够当胳膊的日子了。
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他们挂在胸口可供炫耀的勋章。
很简单的道理,他有声无声地大喊无数遍,十七年来,世界恍若未闻。
好。那好。
既然所有人都迫不及待规划着他的未来,那他就一走了之,走到一个没有未来的未来之中。
“卫岚?”
沈子翎微微探头,唤他回神。
卫岚一怔,食堂外头的灯也关了,显着他们头顶这盏小小吊灯更明更亮,犹如舞台打光。
他慢慢道:“我爸妈……对我不是很好。我十七岁那年终于受不了,所以跑出来了,直到现在。”
沈子翎早猜到是这样的故事,没想到居然当真——不是经常有那样的新闻吗?未成年被父母虐待,不给吃不给喝,还成天恐吓家暴,孩子不堪其苦,逃离原生家庭。
……
灯光灼灼,照着个天大误会在二人之间滋生。
沈子翎深深叹气,紧攥住卫岚的手,说我明白了。
——其实一点儿没明白。
他说,我以后会加倍对你好,你再也不用害怕了。
卫岚说,哥,我不怕。
沈子翎酸酸楚楚,欣慰一笑,把他搂到怀里。傻孩子,还逞强呢。
等苗苗回来,暗中相问,沈子翎冲她千言万语地摇摇头,小声说。
“别问了,反正是个可怜孩子,以后好好对他就行。”
苗苗莫名其妙地看向前方的卫岚,再回想卫岚那显然是打小衣食无忧养出来的做派,无论如何不相信卫岚会可怜。
到了校门口,该打车回家,可沈子翎打完车忽然开口,对苗苗说。
“跟你说个事。”
苗苗路边买了串大鱿鱼,边啃边看他:“唔?”
沈子翎取了张纸,又指指自己嘴角:“我凌晨把昨天你家门口发生的事告诉了韩庭。”
苗苗接过纸,缓缓擦嘴,预感大事不妙:“嗯……”
“他急得要命,不想等月底再回来了。”
鱿鱼抖了抖。
“那……那他……”
“嗯,提前回来了。”
“啊???提前到什么时候了?!”
“今天。”
沈子翎好整以暇,一瞟手机,对她笑道:“两个小时后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