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子翎心下一沉,缓缓坐直了身子,正色但温声。
“小何,不用着急,有我在。你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这话像针强心剂,何典依言定了定心神,努力捋顺了话。
原来何典半小时前也在看电影,是部非常冷门的文艺片,剧情无聊,放着权当催眠。他侧躺在床上,手机搭着抱枕,正昏昏欲睡,电影进入一段空镜。
没对话,没意思,纯粹只是一段蓊郁冰冷的森林溪流。
可他看着看着,一室昏黑中慢慢瞪大了眼睛,后背析出冷汗。
这段画面居然和歌狮那条剪好待发的广告片一模一样。
空镜不过五六秒,算是转瞬即逝,可当下一幕到来,他已经无心去看。
他一骨碌爬起来,灯都来不及开,把进度条调回去,又开电脑找出那条广告片,一看之下,仿佛对簿公堂,真相立即大白。
然后,他就哆嗦着给沈子翎播去了电话。
沈子翎听完,神经同样猛然一跳,要来电影片段后,他也对照一遍,果然和广告片中的一小段镜头分毫不差。
他暗道不好,但“不好”归“不好”,至少没有“要完”,毕竟片子还留在他们手里,没发给歌狮,不至于覆水难收。
沈子翎先宽慰了何典几句,夸他做得好,又说从这儿交给自己就行,安心睡觉去吧。
何典问需不需要他做什么,沈子翎回不用。并非客套,何典只是个实习生,能发现纰漏已经很了不起,剩下的他确实帮无可帮。
何典惴惴,问他打算怎么办,沈子翎手机放着免提,边快速翻找通讯录,边回他。找人救急。
这个点找人,能找到吗?
难,但能找到。
来得及剪出成片吗?
得通宵,但顺利的话,就能赶上明天的发布时间。
那个……我们能不能直接和歌狮说,这边要精进一下片子,想更改一下上线日期?
沈子翎闻之一笑,说你还是没经验,不知道甲方的险恶。这种说辞就相当于扯面大旗,上头白底黑字写,‘喜报喜报,我们出岔子啦,快赶在后续结款日尽情为难我们吧’。
何典嗫嚅,说这样啊……但是最后如果没赶上……
沈子翎出言截断他的丧气话,没赶上,那就只能直说。但现在距离发布时间还有十小时,我们没必要,也实在不该放弃希望。
我们是不是该先找第三方问责一下?
这不急,况且,这是法务部的事情了。惹到KAP,他们就等着横着出去吧。
撂完狠话,沈子翎心口叹息,不过天外有天,如果这事败露,惹到歌狮,我们八成也得横着出去。
等挂断这通电话,沈子翎已经把能用的人找得差不多,立刻马不停蹄四处发消息。同时,他硬着头皮给易木拨去了电话。
幸好,易木这时没有“在忙”了。
易木连惊都没有惊,类似突发事件大概已经处理过无数起。他更斩截,直接让沈子翎去公司等他,叫上组里的剪辑师帮忙。你那边有把握联系到人吗,不行的话,我还有备案。
恰好有个同城合作过的导演回复了沈子翎,他遂回说联系到了。
好,那公司见。
导演深夜被强制唤醒,在那边还迷瞪着,问怎么了。
第一阶段告一段落,沈子翎轻轻吐出口气,打字。
【资金包够,今晚大夜。】
兵贵神速,沈子翎到公司时,易木已经和剪辑师讨论上对策了。
见他来了,易木从桌上的打包纸袋里拿出了杯冰块粼粼的咖啡,递了过来。
沈子翎喝下一口,味道不对,他疑惑地看向杯子:“这是……朗姆酒?”
“含酒精的咖啡,最适合在公司过夜。我这还有……六杯。”
听要过夜,剪辑师叫苦不迭,嘟囔早知道我把枕头带来了。
沈子翎对这杯午夜特调咖啡接受良好,越品越有味,且喝且怜悯道。
“傻孩子,你还以为能有空睡觉呢?”
过不多时,导演匆匆赶到,他们家首席剪辑师睡得雷打不动,离彻底嗝屁就差一口气,他索性不找他了,亲自上阵。
导演挂俩黑眼圈来的,见到沈子翎,指指点点笑道:“哎哎哎,你说钱管够我才从被窝里爬起来的噢。”
沈子翎往旁边一让,请出坐镇大佬:“领导在这儿,你和他说。”
同样的咖啡,易木也给他递去一杯。导演以前与其合作过,深知厉害,就诚惶诚恐接过,点头哈腰玩笑。
“您看着给,您看着给。”
易木笑笑,不和他瞎扯皮,在电脑上播放原始素材,纠集现有的几人商量补救思路。
思路不好找,重合的那段虽然是空镜,但又是衔接着特写的空镜,如果随便找段内容弥补,会影响片子整体的呼吸感和节奏,并且不能多也不能少,否则会导致前后时长不一。
最重要的一点,是那段空镜只能用无人机拍摄,而不知是当初的摄制组出了问题,有意隐瞒,还是本来就打算偷偷抄截近路,总之原始素材里是找不到可替代画面的。
最后,是在沈子翎的建议下,根据弃置不用的初版脚本,将原有的六秒钟讨巧地分为四秒的伪摇镜头起幅落幅,将原本单个的画面扩展出了浩渺全景的即视感,再添两秒的甲方快乐镜,即无意义的升格慢动作,显得格调高些,云山雾罩。
思路即定,接下来就只剩执行了。
导演带着剪辑师忙活,沈子翎则和易木琢磨起怎么和歌狮那边解释完稿内容会有差异。
沈子翎很专心地犯着愁,易木喝完咖啡,不知又从哪儿摸出一杯,只是这杯气味醇烈,色呈琥珀,显然根本是酒。他慢悠悠嘬了一口,忽然说道,算了,这事由我直接和他们沟通,你就别管了。
沈子翎怔了怔,不太好意思,说但这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你又要在这儿熬通宵,又要……
“不啊,”易木啜饮小酒,冲他老神在在,狡黠一笑,“我不通宵。”
“你不是说今晚在公司过夜吗?”沈子翎回过味来,哭笑不得,“你的意思是……”
“对咯。”
易木喝得薄醉,压着嗓子,口吻飘忽了些,不禁让人怀疑接起今晚那通电话,回来当客户总监前,他原本是在家里吧台,点着夜灯预备当酒鬼。
“通宵留给你们年轻人,我回办公室过夜去了,晚安。”
就这样,老狐狸端着咖啡样的纯洋酒,一派俨然地溜回了办公室。
*
片子剪得很顺利,沈子翎在旁边看着,帮忙端茶倒水,送点夜宵。
剪辑师不吃不喝时,他就闲下来了,在工位打开手机,发现卫岚发了好些条消息。
沈子翎闲着也是闲着,就发语音给卫岚讲了这事,想着这个点了,他肯定已经睡熟,没成想发去不过三十来秒,那边语音通话就拨了过来。
夜深人静,周遭昏黑,四下只有剪辑师在小会议室里哒哒摁鼠标的动静,沈子翎赶忙找了耳机塞上,点下接听,听男朋友的声音传出来。
“哥,你现在忙吗?”
他趴在桌子上,抱了只从苗苗工位顺的猫咪抱枕,用来垫脸颊,小声回道。
“还好,现在暂时没我什么事。”
“那去睡一会儿?”
“不行,他们一旦有问题,我就得立刻过去。”
沈子翎远远望着小会议室的亮光,苦笑道:“只能熬着了。”
卫岚没犹豫:“这样啊。那我陪你。”
“你不在酒店吗?”
“刚才在,现在出来了。”
“嗯?”
“外面空气很好,我出来转转,醒醒神,好陪你熬夜。”
“没事,不用,我过会儿说不定还有工作,你先去睡吧。”
“不要。”
听他答得干脆,半丝商量没有,沈子翎一愣,旋即沉下声音,要挤出点当哥哥的威严。
“别闹,乖。”
沈子翎听见卫岚不以为然地闷声发笑,又隐约听那端风吹路叶,簌簌簌簌。
“这话应该我说吧。你要通宵,我心疼你,而且想和你多说说话,所以要陪着,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这小子整天不张嘴则已,一张嘴,满世界都是他的道理。
“你明天没有自己的事情吗?熬夜多耽误事。”
“有。不过我身体好,通宵了也不困,明天坐车时补觉就行。”
“那你就打算这么在外面转悠了?为什么不回去?”
“我和雷启哥一间房,他睡着了,不想吵到他。没事,大不了我过会儿找家便利店坐着。”
沈子翎还想再说,却蓦然想到高中。
他当时住过一段时间的宿舍,宿舍里有人恋爱,半夜怕吵到室友,又实在想念,不腻乎不行,就拿着手机偷溜上天台,给对象打电话,乐此不疲,不论寒暑。
沈子翎有次半夜醒了,那人刚好回来,被顶楼寒风吹得哆嗦,鼻尖脸蛋红扑扑,还挂着一点儿鼻涕,但目光熠熠,好像他是在外头藏了什么宝贝,非得深夜悄悄去看,看一眼就心满意足。
那时沈子翎嘲笑他傻,人家吸吸鼻子,瓮声瓮气哼唧道。
你就羡慕吧!
沈子翎从不觉得自己羡慕,可要是从没羡慕过,此时此刻,面对一位要为他理直气壮犯傻的恋人,他又怎么会心尖酥甜,一碰就要碎下糖霜。
沈子翎说:“你真不回去?”
“真不回去。”
“犟。”
“我当你在夸我意志坚定了。”
“傻。”
“夸我痴心?”
“幼稚。”
“这是……”
隔着上千公里,他的恋人却仿佛笑在他耳畔,吐息热烫,有如一阵细密亲吻。
“……这是,夸你男朋友很浪漫的意思吧?”
一夜无眠,但沈子翎并不无聊,因为他的耳机里有卫岚,这仿佛只是又一个和恋人促膝长谈的晚上。
他在晨光熹微时窝工位折叠床上眯了一会儿,醒来五点四十,耳机里呼吸细微,卫岚还在。
到了早上六点,清洁工来了,见到他们毫不意外,他们只是另一班要通宵加班的白领罢了,在写字楼里一周至少遇到五次。
七点,早餐来了,是卫岚点的。这小子挺会做事,点了许多热腾腾的包子油条豆浆一类,不光给沈子翎吃,也给一同加班的那几位安抚肠胃。
易木睡醒,他本来已经打开了外卖页面,打算点些东西犒劳员工,然而出门一看,他们已经吃上了,甚至还有自己一份。
他在沈子翎工位半倚半坐着受用早饭,问这是上次酒局,和你一起出去的小朋友点的?
沈子翎不知该尴尬还是该骄傲,咳了两声,点头说对。
易木一笑,说很聪明嘛,比我听说的懂事多了。
听谁说的,自不用问。
七点半,何典匆匆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沈子翎,问清现在情况。
其实交给上层,他是只有放心的份儿,可由于问题是他发现的,他自觉是源头,应该知情,不知情也要问个明白。
可沈子翎单边挂着耳机,似乎在打电话,见他来了后,先要他等一下,而后稍稍背过身去,对那头柔声说了几句笑语,这才挂断,回身跟他讲片子马上剪出完稿,赶得上上线时间。
分明是何典问的,此时他却没心思听了。
他怔怔看着沈子翎,时不时用力点头,嗯上两声,显出自己听了进去,实际上眼睛不由自主盯着那只耳机看,想到方才不小心瞥见对方的手机屏幕,上头通话时间长得异样,居然有整整一宿。
话题结束,何典没忍住,在沈子翎走前,用好奇的语气留住他。
“Charlie,你在和谁打电话呀?”
沈子翎下意识摸了摸耳朵,一刹那间,脸上露出何典从没见过的神情。
腮颊飞红,眸眼水亮,让人过目不能忘。
“是朋友,随便聊了两句。”
不是答案的答案,却变相印证了何典内心的答案——在他刚来实习时,在楼下闸机遇到的,给沈子翎送昂贵寿司的年轻男生。
不知为何,何典至今还记得对方那不留神的一瞥。
Charlie耳机里的人是他,对不对?
*
成片很完美,不知易木使了什么神通,总之歌狮没人犯难,如期交付,昭示这关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开晨会时,沈子翎着重夸奖了何典,连易木都说了话,表示确实是“多亏了小何”。
上级的表扬仿佛给他镀了层金身,无光自亮,一整天下来,他都是喜气洋洋,平日里那种瑟缩气质被日光一晒,消散了大半。
沈子翎看在眼里,笑在心里,觉得小何果然还是个孩子,有着孩子气,平时乌云密布,但被夸了就晴空万里。其实这样多好,显得人自信大方得多,看来以后还是要多鼓励。
可这样活泼泼的小何没维持多久,这天下午,他就像只没气了的气球,渐渐干瘪了下去。
沈子翎察觉到,抽空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犹犹豫豫,也没肯说,只说没事。
如此,再过几天,又到了一天夕阳,沈子翎下班时经过大厅,余光瞟见绿植掩映的角落畏畏缩缩佝偻着两个人。
再看,他发现那是何典和一位中年妇女,妇女穿着朴素,腰弯得像虾,动静却大,开嗓能让方圆十米都听清。
其中一句,是“不说租好房子了吗,你什么时候被赶出来的”?
沈子翎微微一顿,停下了步子。
*
何典穿再简单不过的衬衫长裤,在这栋大楼里像一块洁净的铺地瓷砖,但在这妇女面前,就显出了光鲜。
然而再怎样,他此刻也感到灰头土脸,注意到四下被大嗓门吸引来的目光,他窘迫得在大了半号的衣服里打磨,低声央道出去说吧,可立刻被更大的声音盖过去。
沈子翎就是这时候出现的,神兵天降,先是远远喊了他一声小何,款款走来,冲他很亲昵地笑笑,调侃了句工作,仿佛他们是一对有天可聊的朋友,而对着妇女,又落落大方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何典的同事。
妇女见了他,不自觉被压下半头,显出些局促,声量也小了许多。
何典知道他是来救场的,心怀感激,可感激之余,又多么希望来的不是他。
即使自己被晾在这里,众目睽睽下处刑也没关系,他不要来。
何典不自觉也垂下了脑袋,身侧是堪称寒碜的母亲,面前是风采不凡的沈子翎,说不好哪一方更叫他抬不起头来。
他对妇女说。
“妈,这是我mentor……呃,就是负责带我的上司。”
“Charlie,这是我……妈。”
他最后一个字说得艰涩,刮着喉咙吐出来,带一点血味。开头已经如此艰难,接下来的话更像一场呕吐。
“她是从乡下老家过来看我的,所以才会……”
所以才会有粗衣服,脏脚印,大嗓门,枯手掌,躲闪的眼神和笨拙的乡音。
沈子翎懂他的言下之意,略带责备地瞟了他一眼。
何典被这眼神吓得心惊肉跳,却见沈子翎转而对妈妈和颜悦色,说前两天全靠小何,救了我们一个大项目,挽回了至少小一千万的损失。
金额没错,可说辞夸大了些,反正她不懂广告,被数字吓了一跳,旋即笑逐颜开,说领导,真的假的,我们家孩子有这么厉害?你没骗我们吧?
“没有,怎么可能?我看上去很像你们家孩子找的托儿吗?”
何母笑得仿佛一只揉皱了的纸团,连连摇头:“那不是那不是。”
说没两句,沈子翎表示在这儿站着聊天太累,不如去外面找个地方坐坐。小何工作表现很好,前些天也实实在在帮了我大忙,不如我请你们吃顿饭吧?
何典受宠若惊,忙说不用,太麻烦了,何母也极力回绝,急道我过会儿还得赶大巴回去呢。
不吃饭,那至少要找个地方坐下,离得最近的当属卫岚打工的咖啡店。当然,卫岚全国奔波,此刻不在。
母亲鲜少进城,村里更不可能有咖啡店,就连何典也对这些咖啡店三过而不入,原因无他,实在太贵。
安排四处张望的何母坐好,沈子翎去前台点单,走时一记眼神把何典也叫上了。
邵店长当值,跟沈子翎打过招呼,问他是不是要老一套?获得点头后,又问杵在一边的何典喝什么。
何典看着花里胡哨的菜单,眼都花了,胡乱选了杯便宜的。
沈子翎问他妈妈喝什么,恰好她眯着眼正望这边,看清价格拧紧眉毛直撇嘴,嘀咕怎么这么贵,然后喊着说我不渴,你们买你们的,买你们的。
嗓音像把老剪刀,轻易裁破咖啡厅安静流淌的爵士乐。
何典觉着衣服又带了刺,他好像只长反了的刺猬,千针万针扎得他汗如雨下。
沈子翎笑笑,看了会儿菜单,确实也没找见合适她喝的,就让邵店长单热一杯牛奶。
邵店长插科打诨,说这没法打单子呀。
沈子翎扫码付了两杯咖啡的钱,闻言一挑眉毛,谁让你打单子了?当然是请我们喝了。
邵店长噗嗤一乐,说你就坏吧,等卫岚回来,我让他一天搬三十箱咖啡豆,我累死他。
沈子翎轻巧道,你可累不着他,他腰好着呢。
何典沉默地钉在旁边,趁机往裤子上抹了把手汗,没抹掉遗留心底的零碎酸恨。
等咖啡的时候,他们没回座位,沈子翎单独问起最先听到的那句话。
“你现在的出租屋怎么了?”
何典本不想说,不想让自己一矮再矮,可既然沈子翎问了,指不定能帮他一把。而他现在,实在太需要一只援手了。
他说起最近的倒霉事,二房东无故失踪,房东又要卖房子,以没合同为由,将他连人带行李赶了出来。
听了这话,沈子翎又回忆起那盒沉重猫粑粑,看来不论租户还是房东,奇葩混账多得是。
他问,那你现在住在哪里?
何典面露难色,吭哧片刻,承认是住在公司。
沈子翎蹙眉,工位底下小折叠床,平时午休小憩还行,真要睡一整晚,保准腰酸背痛,像挨了一夜的打。
再想何典近来无精打采,想必是连续几天都没睡好。
又问之后作何打算,总不能一直住在公司。
何典不笑强笑,说也没事,等月末发了实习工资就好了。
就在这时,咖啡牛奶一并上齐。
端回桌上,何母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接牛奶像被敬酒,可被敬酒就是更不熟练的事了,只得屁股慌里慌张离了座,深深鞠腰,说谢谢谢谢。
沈子翎哪见过这样卑微的长辈,登时不自在极了,忙说阿姨你坐,怕您喝了咖啡晚上不好睡,就点了热牛奶。慢点喝,当心烫。
何母千恩万谢坐下了,然而弓腰驼背,只坐了点儿椅子沿。两手捧了牛奶,也不怕烫,厚着嘴皮喝了一口,直夸好喝,儿子你快也来尝尝,人家店里这牛奶是不一样,怪不得卖那么贵呢!
何典分毫不动,何母拽他,他不着痕迹躲开。
沈子翎在喝咖啡,没注意到这点,只是由此想到自己的妈妈,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另去买了两客蛋糕,对何母说您喜欢就好,我跟店长认识,喝牛奶不要钱,您想喝多少都行。这蛋糕也是店里做的,黑的是慕斯巧克力,白的是动物奶油,都挺好吃,您尝尝。
何母腼腆笑笑,又嗔怪地一拧何典胳膊,说你看看你领导,再看看你。我都没要你请客呢,只是给你带几件衣服过来你都不乐意!
陪着聊了两句,何母想起房子那茬儿,不知道何典接下来要住哪儿,颇为焦心。
沈子翎这时想起自己那房子,反正现在没租出去,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给何典暂住半个月。
对面母子错愕对视,当然感激得很。可沈子翎给中介打电话,却得知了件很不凑巧的事。
就在刚才,有新租户过去看房子,是来陪读的,对房子很是满意,当场敲定要租,并且一租就是三年。
中介兴冲冲说了这个喜讯,租约在先,况且人家都等在了那里,沈子翎也不好反悔,只得作罢。
何母自然不会怪他,明白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况且他是领导,带队人物,和儿子本就没什么情分可言。
不过,盼到了的救星倏忽消失不见,她终究难掩失落。
分明失落,却又强颜欢笑,她说哎,这没啥,我们家儿子身板硬,睡公司也挺好,又有空调又干净,能为公司多出力,上下班也方便。
沈子翎最看不得父母难过,他想要是易木在这儿,肯定会对他眉头大皱,斥他在多管闲事。
可没办法,这桩闲事要是放下不管,他恐怕于心不安。
他低头一笑,说其实我家也有空闲的客房,而且离得也不远。小何可以先在我家住着,等半个月后找到了房子再说。
*
何典就这样在沈子翎家暂住了下来。
搬家那天,沈子翎本还想帮他一下,然而他全副身家就只有一只行李箱,拎上就走,跟蜗牛差不太多。
单薄的人带着一只单薄的行李箱,迁进了市中心的高级公寓,他管住了眼睛不肯乱看,见到毛茸茸的大白狗,也管住了手不肯乱摸,并且十分恪守边界,静默少言,除了客卧几乎哪都不去。
他曾提出要付租金,沈子翎没要,让他安心住着,反正那房间暂时没人。
不出钱,那就多出力,他天天跟扫地机抢活来做,常常让沈子翎看不下去,招呼他过来休息。
住了三五天,不管从客观来说,还是从主观来看,何典都算一名无可挑剔的室友。
直到这天,周末假期,沈子翎在家里无所事事玩手机,正琢磨着吃点什么,就见屏幕上方弹出一则消息。
【卫岚:在家?】
【沈子翎:在家。】
【卫岚:宝贝。】
【沈子翎:噫,肉麻。】
【卫岚:过会儿还有更肉麻的。】
【卫岚:乖哥哥,我到小区门口了,下楼接你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