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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人类不宜飞行——六

作者:二两香油 当前章节:100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57

变故来得没有预兆,沈子翎那年的高考语文卷里有个词是“飞来横祸”,现在想来,简直像是命运促狭,在借此奚落。

说是横祸,却也有祸源。

沈子翎那幅获奖作品就是祸源,评选拢共三轮,他最后捧回了一等奖,而那年兴许是因为大赛首办,噱头搞得很大,一等奖的奖金足有十万块。

而就在他刚把这笔意外之财存进银行时,摄影大赛官方微博下,一条评论破土冒尖。

【一等奖得主是我们学校的,他爸是省教育厅厅长,天龙人一个,怪不得他能得奖。】

短短一夜,评论吸收了点赞上万,转发几千,跟评无数。

同时,向来回音寥寥的大赛官博底下挤满了来看热闹的。

有些人说自己也是云一中学生,平时就看这个官二代四处作威作福,每次校内评什么奖都有他,这次连校外的奖也不放过。

有人说他霸凌同学,老师迫于压力,全都不敢管。

有人说他每天都不用上课,拿着相机四处拍照,这就是人上人的学生生活吗。

底下回复,他们家马上要送他出国读艺术了,可不就是人上人,我们跟人家可怎么比。

众口铄金,亦真亦假。

更多人沉默地点进来,想要看看天龙人拍出了什么东西。

然而单看作品,样样出挑,实在揪不出错。

如果舆论终结在这里,那也还好,顶多是背负了些不明缘由的骂名,不至于像辆刹车失灵的车,将原本平静忙碌的生活撞成了一盘散沙。

是随即有人另辟蹊径,找出了二等奖的作品。

那是张很压抑的照片,窗外黑漆漆的夜树被风撕扯,教室里亮堂如白昼,学生如死灰,戴着厚眼镜的眼睛匍匐在桌面上,半死不活地写着不同科的作业,黑板上是教室里唯一鲜亮有朝气的东西。

一行标语,红底白字,写着——“今日不肯埋头,来日何以抬头”。

侧旁张贴,是距离高考仅剩【79】天。

这样的二等奖浮出水面,舆论顷刻沸腾。

平心而论,这照片虽然有意味,但看着像用手机抓拍了一张,即使不论清晰度能否达到参赛标准,就单说技巧,拍摄者大概没研究过摄影,色彩混乱,构图没有,光线影调更是想都不必想。

这幅不很摄影的摄影作品之所以能有二等奖,是因为在网络评选中高票第一,层层加权后,即使专业评委并未给出高分,也依然来到了第二名的位置。

评论区倒不在乎这些,很热烈地纷纷表示——

“这才是我真正的青春!”

“点了。”

“简直看到了我自己……泛着霉味的青春,没有校园里的小猫,只有热到黏在身上的校服,昏昏欲睡的晚自习,永远写不完的试卷……【哭】”

“国产青春在这里,第一名到底怎么得奖的?”

“我看IP应该在老美吧?【狗头】”

“不是说马上就要送出国了吗?当预备役呢。【斜眼笑】”

“摄影毕竟是有钱人的玩具,旧时王谢堂前燕,到底飞不进寻常百姓家。”

“什么?这不是第一?让我来看看第一是何方神圣,哦哦,猫孝子啊,那没事了。【狗头】”

“猫怎么你了?【微笑】”

“往小猫身上扯什么?这不都是天龙人靠山太硬了吗?关猫什么事?评论区有些人别太恨猫了。”

“评论区过会儿就被精选了,且看且珍惜。【捂嘴】”

“我是搞摄影的,先不说立意,技巧方面,二等奖真被一等奖吊打了。”

“笑死,摄影立意不重要?【笑哭】”

“我什么时候说立意不重要了,我是说从摄影技巧来看,二等奖那张都过曝了,一张图里什么颜色都有,又杂又乱,也不知道什么构图,中心构图吧,连中心人物都没有,拍群体照片的话,又缺少透视,连窗边的人脸都被咔掉一半,还有……”

“字多不看。”

“又一位人上人堂堂登场。”

“穷学生哪有精力和时间去学摄影?这不更代表天龙人占据着一切好处吗?”

“就是,有钱有闲有设备有技巧,在摄影大赛上随便力压普通学生拿奖。”

“奖金十万,对他们来说就是买个包的事吧?对普通家庭来说都是一年的生活费了。”

“你们懂什么,十万是人家去老美后飞叶子的钱。【斜眼笑】”

“十万能飞什么叶子。”

“人家有爹啊,他爹那么大的官,谁知道贪了多少。”

“娱乐至死的年代,这么优秀的摄影作品居然输给了官二代随手拍的一只猫。”

“评论区还有帮天龙人说话的,人家在金字塔顶看着你们这帮孝子努力搬砖,都笑麻了。”

“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厅长应该是……【惊讶】”

“为帮助国家反腐工作,已向摄影委员会和当地纪委监委举报。”

“已举报。”

“已举报。”

“已举报。”

“已举报。”

“已举报。”

……

有些时候,共鸣实在比技巧有用太多,而多不凑巧,日夜挣扎在劳碌中的人们,实在是太需要个“地主”来斗一斗了。

即使“地主”的真身,是个还在忙着解决中小学生减负问题的清官,也无所谓。

当这件事的热度飙升,最终几万条评论来到沈子翎面前时,沈铮已经被带去接受调查了。

那是本该二模考试的周一下午,教导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在阵阵私语声中,以从未有过的复杂神情叫沈子翎跟她出去一下。

来到办公室,她观察着沈子翎的神情,提了一嘴摄影大赛的事,见他举止自然,的确不像心中有鬼,就给他开了假条,说他家里有点事,让他先回家去。

沈子翎顿时紧张了,问是什么事。主任含糊其辞,让他别问了,快回去吧,身上有没有打车钱?

沈子翎在回家路上就打开了手机,想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可爸爸的电话关机,妈妈的电话始终占线。

正是心乱如麻之际,发现自己外校的朋友推了一条帖子过来,问他。

“这说的是不是你啊?”

他是在出租车后座点开那条帖子的。

看清帖子内容,他的脊椎好像瞬间被一根冰冷的钢筋贯穿了,寒意彻骨,强行往下看评论,拨弄屏幕的指尖渐渐战栗。

一条一条地看,他慢慢什么感官都失去了,感受不到手指的存在,也不再有双腿,胸腔里顽跳着是一条腥气的鱼——或许是他整个人本身就腥不可闻。

他猛然扣下手机,弯腰捂嘴发出干呕声时,前头司机吓了一跳,嚷嚷小伙子你可不能吐我车里啊!

司机趁红灯赶忙回过头,却又被沈子翎苍白如纸的脸色吓了一跳。

他上身几乎贴着大腿,腹痛般捂着肚子,额头上渗着细细密密的汗珠,秀气的下颌线显出格外的紧绷,大概是要死死绞住牙关,才能压抑住作呕的冲动。

司机着急忙慌,问你咋了?要不要直接送医院?

沈子翎缓缓摇头,司机当他逞强,又絮絮劝了几句,听他忽然失控般吼道。

“我说了不用!送我回家!”

司机哽住,不再多说,一脚油门踩到底,将他送到了目的地。

沈子翎不知道自己怎么晃回家的,那天暑气蒸腾,可晃在大太阳下,他浑身都是凉的。是凉的,却又汗如雨下。

他生在这样的家庭中,多少有些政治嗅觉,能隐约知道什么事情可以放下,什么情况是要麻烦。

而现在这样的情况,舆论甚嚣尘上,只怕是要糟。

等他到家,家门口脚印凌乱,最糟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推门进屋,周昭宁正在客厅边打转边讲电话,电话那头不知是谁,周昭宁说一串,对方才客客气气回两句,太会打太极,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像训练有素的客服,只要不撂电话,能敷衍你到死。

周昭宁在五分钟后挂断电话,这已经不知道是出事后她联系的第几个“客服”了。

她颓软地慢慢坐在沙发上,目光失神地转向门口,愣了一下,仿佛这时候才注意到屋里多了个人似的。

她的语气和往日一样和软,仿佛只要拿得住以前的腔调,天就总归不会塌下来。

她对沈子翎没说太细,只说是工作上的一些小问题,让你爸过去配合调查几天,没什么大事。你下午不是有考试吗?回学校去吧。

沈子翎钉在门口,拇指指甲不自觉在食指上留下血色的月牙痕,他动了动嘴唇,有什么自暴自弃的话呼之欲出,却被周昭宁严厉喝停。

“不许说那种话!”

周昭宁起身,来到他身前。

她轻轻牵过孩子的手,揉开那两只攥得太紧的巴掌,柔声却笃定地说。

“你爸的为人我最清楚,他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所以他不会出事。有我在,我们家也不会有事。至于这件事本身,无妄之灾,根本怪不到你头上。”

她的孩子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带了哭腔:“但如果不是我非要去参赛……”

“即使没有这次大赛,他们也会有别的理由来拉他下水。”

周昭宁隐隐冷笑,语气决绝,

“獐死麝,鹿死角,你爸这几年仕途走得太顺,又不肯湿了自己的鞋,早就有人想让他下来了,不是因为这个,也会因为那个。不是现在,也会是以后。与其等到他们真的编造出什么证据来陷害他,不如在现在就让他们露出马脚。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他们要泼的脏水更黑,还是沈铮的为人更白。”

话虽如此,总不能真的傻等消息,于是之后数日,电话还是要四面八方地往外打。

周昭宁当天的一席话的确哄住了沈子翎,可随着她的神色越来越凝重,他逐渐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像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那天他回屋关灯却没睡,耳朵贴着门板,悄悄听周昭宁打电话。

电话那头,比起前些天,显然少了恭敬,多了不耐烦,间或哈哈两声,很爽朗很无奈似的,说哎呀嫂子,不是那回事,你说的我都明白,可现在证据确凿,我、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确凿”二字,无疑正凿在了母子俩的心口。

而接下来,那头又说。

沈厅也可能再留置一段时间,再调查清楚些就没事了,反正我这个,我尽力吧。

留置时间?厅部级,恐怕八个月打底吧。

母子俩隔着一道门,同时领悟了那些政敌的真实意图。

用说是“确凿”,实则模糊的证据吊着调查,即使最后是一池清水,没让他坐牢去,可查上一年半载,熬去一大把骨头,照样搁谁都吃不消。

电话挂断,门外久久无声。

沈子翎这时候打开了房门,对望过来的周昭宁说。

“妈,你明天去找刘叔是吧?我和你一起去。”

这些天里,周昭宁陆陆续续找了不少人,都毫无起色。

要么闭门谢客,要么敷衍塞责,他们一家如今是热锅上的蚂蚁,而举目四望,昔日的所谓“亲朋好友”,兴许全是暗中架起这口热锅的人。

除了刘晓伟,沈铮多少年的好朋友,老部下,也是沈子翎口中的“刘叔”。

记忆中,这位刘叔宽厚又有趣,每次他来家里,都要逗着年纪还小的沈子翎说话。有些时候逗得狠了,小孩撇嘴要哭,他又会不知从哪儿变出零食来,悄摸塞到孩子手心里,说别哭别哭,知道你爸妈管着不让你吃零食,特地带给你解馋的。

沈子翎很喜欢这位刘叔,见他比见自己好些亲戚都要勤,对他也比对好些亲戚都要亲。就在出事前不久,他还受他爸所托,跑了趟腿,把他爸答应给刘叔画的一幅国画卷好送了过去。

现在,那幅牡丹花开动京城的国画,就挂在客厅背景墙上,和刘晓伟本人一同接待了周昭宁母子。

刘晓伟果然和旁人不一样,没把前来求助的母子俩堵在门口或拘在客厅,而是做了满满一桌的好菜来招待,招呼二人坐下慢慢吃,说知道他俩最近愁着沈哥的事,肯定都没好好吃饭。哎哟,子翎,这一两个月没见,又长高了啊?

于是母子俩和刘晓伟夫妻在两句寒暄后,洗手上桌吃饭。

饭菜都挺合胃口,但二人现在实在没有胃口,勉强下了几筷子,不算拂了人家的心意,就进入了正题。

刘晓伟也很犯愁的样子,拎出半瓶白酒,自斟自饮,一吱溜一口。

他妻子原本最不爱看他喝酒,尤其白的,此时却只是无声瞟了他一眼,草草吃了几口就说不太舒服,回屋歇着了。

饭桌上只剩了他们三人,周昭宁知道他是眼下最可信最能倚仗的自己人了,就和他一言一语商量着怎么办。刘晓伟没光听着,也很热络似的,边夹着凉菜下酒,边点头说是,不时添上几句。

忽然,刘晓伟起身,到后头又取出一只酒盅,两只都满上了后,他咏叹似的说。

“以前都是沈哥和我两个人喝,现在沈哥不在这儿了,子翎,你说你是不是得子承父业啊?”

此话一出,对面的母子俩都愣了一下,周昭宁旋即冷住了脸色,但又不得不竭力笑道。

“以前沈铮在外面应酬,不喝不行,这我没办法。但只要是回家了,他敢沾酒,那就是不想在家里过得舒服了。所以你才会经常约他到家里吃饭,借机让他能喝上几口,这我都知道,算他没在家里犯忌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子翎,小小年纪,沾不沾酒,我想我这个当妈妈的还是能替他做主的。”

“是是是,”刘晓伟连连笑道,“我酒后失言,喝糊涂了。我这要是教了子翎喝酒,还是白的,那沈哥回来肯定饶不了我,哈哈哈。”

小插曲一则,刘晓伟嘻嘻哈哈自罚了三杯,可在这话过后,他很快就借故醉酒,说些颠三倒四的胡话,把母子俩糊涂得待不住,只好告辞。

出了那道家门,一直到小区门口,母子俩都没说话,心照不宣地明白这本该是最坚固结实的救命稻草,如果连这根稻草也早就暗自倒戈了,那恐怕就……

那话怎么说来着,回天乏术?

沈子翎是最先开口的,走到路旁,他笑着说学校晚自习还有考试,我得先回学校了,妈你也别太担心,刘叔不是说会想办法吗?那就相信他吧,大不了我们明天再去找找别人。

周昭宁也笑了,说对,你先回去吧,马上高考了,你好好上课,别因为这些事分心。

周昭宁打车离开,沈子翎说自己可以坐地铁,到学校很顺路,却在目睹妈妈的出租车转过拐角后,转身就拔腿向小区跑去。

一路跑上五楼,他敲开那道门,在颧骨醉红的刘晓伟开门后,他张了张嘴,却是张嘴无言,索性直接来到杯盘狼藉的饭桌前,找出那只斟满了的酒盅。

他双手端起,一饮而尽,将空了的酒杯底示向刘晓伟,眼睛不知是辣得还是呛得,湿红潮漉。

他微微气喘,央道。

“刘叔,我知道你有办法,也知道你和我爸关系好。求你想想办法,帮帮他,不管他能不能回来,我们全家都不会忘记你这次帮了我们大忙。”

刘晓伟错愕了,慨叹万千般,看了沈子翎好久好久。而后,视线慢慢游移,他望向客厅背景的牡丹国画,喃喃道。

“说起来,这幅画也是你爸给我画的,单位多少人想跟他套近乎,知道他会书法懂国画,就千求万求着,想求他一幅画,回来摆到家里,客人来了一看那落款,嚯,沈铮,沈厅长!多气派,多有面!可你爸理都不理那些人,他瞧着谦逊,骨子里傲着呢,谁都看不上。他那面子向来都是最大的,都当上省厅厅长了,也不肯让别人沾沾他的光。但我,我对他来说不是别人,我嘛,我是从他刚入职开始,就跟在屁股后面,忠心耿耿的‘小刘’。他不把我当外人,他愿意把我当自己人提携,所以我那天到你们家,只是随意提了一嘴,说他牡丹画得最好,跟我们新家的背景墙可搭,他就真的亲自画了这么大一幅,还让你给我送了过来。”

他揩了揩眼角,唏嘘叹说。

“沈哥,咱俩的交情,也得有二十来年了吧。”

刘晓伟一步步走向那幅画,脱鞋踩了沙发,仰望着那幅色彩浓艳的牡丹花。

唯有牡丹真国色。

这意思是,其余的花即使再好,也要让步,是不是?

他取下画外的镜框,很惜爱地抚摸着镶边的花绫,硬挺的生宣纸,大开大合又不失细腻的笔触。

然后,捻住边缘,用力一撕。

有裂帛声。

牡丹轻易死在他手下,再硬朗的宣纸也经不起这样一撕,登时支离破碎。

他故作可惜地哎呦了声,将整幅画撕下来后,残破地卷成一卷,递给下面怔愣着的沈子翎。

“官场风云变幻多快呢,沈哥是回不来了,我再那么不识趣,往家里挂个前朝老人的画多招晦气。你说对不对?子翎?”

他揽住沈子翎僵硬的肩膀,送他到门口,很亲热地说。

“哟,差点儿忘了,我们子翎现在不就是摄影师吗?作品都得奖了,拍的小猫多好看!多亏了你啊,不然我们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由头来动手。这么看,你是我们的功臣呀?什么时候给刘叔也拍张照片,我也给挂墙上啊?”

沈子翎站在门外,怀里抱着画,震悚像盛夏里无来由的一阵寒风,掠得全身寒毛倒竖。

震悚过后,他瞪向地面的目光又恨又冷。

他猛然抬头,刘晓伟看清他的眼神,显见一愣。

沈子翎有多嘴利,此刻舌尖有一万句恶言恶语能说,譬如,“忘恩负义的死白眼狼,要不是我爸,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扫厕所!等你什么时候挂墙上了,我肯定第一个过来给你送礼”。

但他什么都没说,喉咙艰难地一滚,他再度低下了脑袋,颤声道。

“刘叔,求求您,看在那么多年的情分上,再考虑考虑吧。我走了,有什么事您直接找我就行,我妈她身体不好,经不起这些了。”

说罢,他没再抬头,转身下楼,身比烟轻,步子却比秤砣更重。

楼下,阳光灿烈,大好的午后。

他抱着那画,慢慢地走,路过街旁的公共厕所,他坦然平淡地进到最里面的隔间,关门落锁,气息哽咽,泪水滚落。

他大哭起来。

*

而今,他在自己家的床上,蜷在男朋友的怀抱里讲起这桩八年前的旧事,仍然不寒而栗。

卫岚不知什么时候,抱他已经抱得那么紧,他的后背紧贴着火烫结实的胸膛,几乎严丝合缝。

卫岚闷声问:“后来呢?叔叔现在怎么样?”

“后来,我爸以前的一个上司帮了他一把,加上他本来也是清白的,又有很不错的律师帮他申辩,所以一个月后就回来了,官复原职,不过劲头大不如前,也算是实实在在被打压到了。”

沈子翎想到一茬儿,又补充说。

“其实这件事之后,我和我妈也去联系过那个二等奖得主,表示可以把十万奖金全都转赠给他,希望他可以出来说两句话。但他不同意,说已经有大学摄影系找到他,许诺破格录取,还免了四年学费,他要忙着去做那边的报道,怎么可能反过来打自己的脸。他现在有了热度,之后多拍两张照片,十万块还不是手到擒来,根本没必要为了这点儿钱平白背上收受贪官封口费的风险。”

卫岚冷冷一哼。

“这种人,不过是站在风口浪尖飞起来的,等这波浪花过去,立刻就会摔回原位。”

“这人在我大二开学不久,的确有用自己的社交媒体联系过我,说给他二十万,他愿意澄清当年的事。”

“进了大学摄影系,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了吧?”

“我当时看了一下他的主页,发现他的IP已经不在那所大学了。主页杂七杂八全是抱怨,说老师不懂他的艺术,同学也看不起他,后来好像是寻衅滋事,和校内人打了一架,被开除遣回原学籍了,不知道之后还有没有念大学。”

卫岚一笑,嘴上可不留德。

“活该。拿鸡毛当令箭,飞上枝头真把自己当凤凰了。那那个姓刘的呢?你有没有如约给他送贺礼?”

沈子翎笑道,“很遗憾,他还活着。不过还有十五年的牢要蹲,等他出来——如果还能活着出来的话,我就代替我们全家给他送礼去。”

“到时候我陪你去,十五年后,我三十来岁,刚好可以给你当保镖。”

沈子翎下意识想想自己十五年后什么年纪,那数字吓他一跳,他立刻打住不想了,转而舒舒服服向后,枕在卫岚肩头,叹道。

“我有时候真不明白,刘晓伟和我们家交好那么多年,我爸对他又那么好,为什么就这样也还是换不来真心,反而招来了祸患。而那位老上司,据我爸回来后说,那上司在职时非常严苛,经常当着人面把我爸训得抬不起头,搞得他一度特别怕人家,没想到最后,却是这个人站出来帮了他一把。”

说起人生经验,卫岚较他更不足,但直觉敏锐,看人向来一看一个准。

卫岚环住他,摇摇晃晃,思索着回说。

“我们之前在车上一起重温老三国,弥勒说过一句话,是‘近之不逊,远之则怨。无义无情,可贵可贱’。”

“前半句我知道,后半句是什么意思?”

“我当时也是这么问的,弥勒嘀里嘟噜说了一堆,我听不太懂,然后宋哥就精简了一下,说那意思就是,在人际交往中,我们有时候都不可避免地要当一当贱人。”

“话糙理不糙,但这也太糙了。”

“不过仔细想想,会发现这话真的很有道理。招人爱的人,普遍也都会招人妒恨,比如你。”

“我?”

沈子翎将这话过脑一筛,发现还真是这样。追捧他的人确实不少,可无由恨他的人也很多。

他无奈一笑,回忆道。

“我以前被人辜负了,还委屈得不行。小学那会儿被朋友翻脸不认人,我回家找妈妈哭诉,她当时正在书桌上,就提笔给我写了一行字。是——‘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我当时哪懂这些,把字一扔,又哭又闹,最后还是她给我买了蛋糕才哄好的。后来长大了,才发现这句话比甜品好用。”

“是吗?我看甜品对你好像作用也不小吧?我知道有家店二十四小时营业,要不现在去看看?”

沈子翎仰着脸,笑看卫岚,窥那显而易见的坏心思。

“坏小子,想把我哄出门啊?”

自打家里有了旁人,卫岚就很致力于把他哄出门去亲热,近则楼道,远则花园角落,哪怕在人来人往的咖啡店聊聊天,也比有电灯泡在屋里常亮要好。

卫岚好像口渴,舌尖掠了下嘴唇,不言不语地一笑。

只怕出了这道门,沈子翎就要先成为甜点,供人饱腹了。

然而,沈子翎今天心思蓬勃,想成为的不只是甜点。

或许,正餐?

他拧过身子,半跪在卫岚腿间,眸眼水亮,菱唇开合,刻意地放送春风,声低音暧。

“有句话我还没说,不过要是说了,以你的性格,我今晚估计要忙到明天没法起床上班了。怎么办?”

卫岚目光灼灼,像只被强行套了止咬器的狼狗,哑声笑道。

“我保证今晚只用腿,哥哥,快说。”

沈子翎伸长手臂,投怀送抱,将脆弱的脖颈置于一咬之下,有些赧然地轻声说。

“今晚和你讲的这件事,我折返回来找刘晓伟,吃瘪后又躲到厕所隔间哭的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没告诉过苗苗,也没告诉过爸妈,任何人都不知道。”

他撇头,二人近距离地对视,他明白卫岚想问却问不出的那个名字是谁,于是一字一顿,咬道。

“任何人。我觉得太丢人了,告诉给别人,就像把自己的心都剖出去一块。所以……天大地大,你知我知。”

卫岚怔了怔,有形的欲望软化成无言的心疼。

他不敢想,那天的沈子翎走出充满哭声的隔间,回去要怎么对妈妈装若无其事。

更不敢想,沈子翎会有多自责,恨到八年过去,仍然不敢碰一碰曾经最钟爱的相机。

他心有所感,紧紧抱住了沈子翎,像一种爱意过盛的禁锢,亲吻落在发心,额头,鼻尖,最后嘴唇。

唇瓣厮磨,仿佛千百万年前,兽类用舌头舔舐彼此的伤口,如此疗伤。

卫岚的声音很低,有些发抖,仿佛只因为他分享了这个秘密,那场秘密的苦痛就也降临在了他的身上。

“你当时肯定很委屈,哥哥……宝贝,你做得很好了。有人告诉过你吗?这不是你的错,子翎,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沈子翎眼眶发热,倾身投入春天般,投入这个亲吻。

他勇敢地分享了秘密,现在,他应该得到一些秘密的嘉奖了。

嘉奖的领取方式不可言说,颁奖者十分尽责,伺候妥帖,只是嘴欠,才只到了胸口,就说些什么诨话。

“以前看那枚玉坠就挂在你胸口,天天和你肉贴肉地厮混。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它。”

“哥,腿打开。”

“乖乖,放松,别夹我的手。”

夜灯昏昏,不知是谁失手揿灭。

窗外下起雨来,远处一声闷雷响起,恰好遮掩了门外抖颤细微的脚步声。

声响一步步,循着来时路,悄悄退回了客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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