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将目的地从小区改到了省医院,一程无话,沈子翎攥紧了手往窗外望,快将夜色盯出了血,卫岚能做的也就只有用掌心温暖他冰凉的手背。
卫岚想说没事,一定没事的。
但他既不了解心梗,也不了解沈子翎父亲的体质,这话说出来轻飘飘得惹人烦,便住嘴没说,只好陪他一起沉默。
卫岚很快就后悔自己没在车上说些什么,因为等下车到了抢救室外,他发现自己能做的更少了。
医院深夜无人,灯光冷白,抢救室外的三联不锈钢排椅上,坐着一名清瘦体面的中年女人。
想来她教养应该很好,值此非常时刻,她也只是稍稍颓着背脊,仍然坐有坐相,像只细长颈子的青花瓷瓶。她双手在大腿上死死绞着几张沾了泪渍的纸,细竹似的肩膀几乎撑不起深灰带细纹的羊绒披肩。
听到脚步,她含泪抬头,披肩彻底滑到座位上,露出底下的单薄睡衣。
“妈。”
沈子翎一路跑过来的,话音带喘,注意到周昭宁看向卫岚,他来不及多说,下巴往那儿一撇,撂下“朋友”二字,就匆匆问起父亲的情况。
周昭宁在儿子面前不肯掉泪,况且人已经送进抢救室,再急也是干着急,就站起了身,用纸巾揩了揩眼角,缓缓说明了情况。
她说你爸下午就说有点儿背痛,本来以为是打球抻到了,没当回事,打算洗个澡睡觉。他进了浴室,我在客厅看电视,忽然发现他进去好久还没出来,过去就看到你爸捂着心口瘫坐在地上,脸色铁青,已经快喘不上气了。
话到这里,她犹豫了下。
他们对儿子保护了太多年,不想让他经风历雨,所以这些年家里有了什么变故,一般也不跟他说,情愿他一直生活在无风无浪的水晶球里。
但现在儿子长大了,他们则是不可避免地老去了。他应该、值得、也必须知道真相了。
她于是如实又说。
“家里有你之前买着备用的硝酸甘油,我打完120后给你爸喂了几粒……也幸好是有药,控制了一下,能撑到医生过来。医生在救护车上就做了急救,你爸当时已经半休克了,血氧掉到85,第一次抽血时,差点儿连血都抽不出来。推进抢救室的时候,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让家属做好一切……”
乌云盖顶,她一忍再忍,还是哽咽了。
“……做好一切心理准备。”
沈子翎有被一炮轰在眉心的感觉,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灰飞烟灭,捡起座位上的披肩给周昭宁披好,又扶着她坐了下来。
两双颤抖的手狠狠攥在一起,从疼痛中汲取着一丝丝抚慰。
他拼了命挤出一点点笑,对啜泣的妈妈说,放心吧,老沈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会倒在心梗上。没事,有我在,有我在,妈,我们一起等。
周昭宁靠在他肩头,泪湿衣襟。
等不太久,有医生出来,和他们大致说了情况,现在能确定是心梗,但具体堵塞程度,要做心脏造影再看。
签了同意书,医生转身回去,留他们再等。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医生出来说明了堵塞程度。心脏的三大主要血管,左回旋支几乎完全堵死,需要立刻进行PCI,也就是心脏支架手术,剩下两根的堵塞程度倒不需要支架,但同样需要控制,可以考虑药物球囊。
母子俩自然样样点头,全权按照医生要求来做,于是在签了更多知情书同意书,乃至心脏骤停可能的病危通知书后,医生的身影再度消失在抢救室门后。
签出厚厚一沓纸,仿佛在算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只不过生命不但是道难题,更是道迷题,绞尽脑汁算满正反两页纸,也不一定会有答案,
这回等待的时间就长了,抢救室外没人说话,只有值班护士的软底洞洞鞋踩着地板,啪嗒近又啪嗒远,偶尔有人急匆匆推着担架车咯拉咯拉跑过去,外头停车场的车灯时不时闪过窗玻璃。
等在这里,身心全空荡得厉害,两个多小时过去,沈子翎一动不动盯着地面瓷砖,怎样看都觉得中间那块的纹路像一线飘渺的香火。
然后,卫岚碰了他一下,不动声色将他的左手揉开,塞进一杯温水,沈子翎这才发现自己拇指指甲无意识剋着食指,不知剋了多久,已经留下一道深刻的月牙血痕。
就在这时,抢救室门开,这次出来的是个护士,要他们家属去窗口买压迫器。
沈子翎刚调动双腿要站立,卫岚就先他一步蹿起来,说我跑得快,我去就行。
沈子翎摇摇头,撑着膝盖起身,由于身心都疲乏太过,他无暇包装话语,直通通说。
“你不懂,别买错了,我自己去。”
而后,他随手放下杯子,不等卫岚回答,就游魂似的飘走了。
卫岚好心烂在肚子里,只得重新坐下,悄悄瞟了眼旁边同样憔悴了的阿姨,他很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又觉着对方肯定无力敷衍自己,便只好接了沈子翎的班,继续盯那块地砖。
沈子翎去而复返,护士接了又进去。
这次医生出来,总算带来手术成功的好消息,让他们去缴费,再买一些病人住院需要的日常用品,不知道需要什么的话,可以对照CCU病房外的清单来买。对,病人情况初步稳定,但术后二十四小时仍然是危险期,照顾不当,容易有严重的并发症,所以要转移到CCU病房观察几天。
无论如何,消息总归是好消息,母子俩总算能够稍稍舒一口气,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子翎站起来,他维持一个姿势坐了太久,骤然动弹,脖子腰骨咔咔咔响了一串。
他顾不上僵硬的身体,详细问了医生一些注意事项,就要去缴费买东西了。
卫岚总算又窥到一点帮忙的机会,知道医院的超市远在住院部侧面,就忙不迭要替他去买。
沈子翎先说不用,后拗不过他,只好允他一起,又跟妈妈约好过会儿在病房门口见。
用品杂乱,沈子翎又心疼老爸,所以买了好一会儿,拎回了两大袋子东西。
可等他到了CCU病房门口,沈铮已经被推了进去,没见到面。
他有些担心也有些失落,周昭宁安抚他,说你爸状态还好,医生说不出意外的话,两三天就能转普通病房。
医生又额外嘱咐了不少,包括术后种种风险,日后要不间断服药,以及CCU不允许陪护,每天两次十分钟探视,早上七点半到八点,家属要来监护室门口听医生交待病情。
沈子翎仔细记下,等医生离开,外头天蒙蒙亮,离七点半只剩一个多小时了。
他把周昭宁送回了家,让她安心休息,睡醒起来找找沈铮的证件医保一类,住院要用,其余东西她看着带,但别带太多。整理好了,到时候他来接她去医院。
而后,他让卫岚也回家睡觉去,熬一夜了,明天我是能放假,你不还要上班么?
卫岚不肯,并且莫名紧张,总觉得沈子翎孱弱轻忽得像一缕烟,一旦松手就会飘走。
“哥,那你怎么办?你不回去吗?”
“我在医院旁边开了个房间,这两天就住在附近了,省得来回折腾,也方便过去照顾。”
“我陪你。”
沈子翎主动勾过卫岚的手,揉了一揉:“不用。本来我爸在CCU里就见不了人,不需要那么多人在这儿陪着。在医院待着又遭罪,没饭吃没床躺的,你还是回去吧。”
卫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晚听了太多的“心脏”,他现在心脏就拧着难受,快要拧出一汪酸水。
本来他就只有“陪”的作用了,可现在,他甚至连这个不怎样的作用也没有了。
这下真成皮皮鲁了,帮不上忙不说,还要沈子翎来操心他的吃喝拉撒睡。
说到皮皮鲁……
卫岚一惊:“对了,皮皮鲁呢?我们一宿没回去,他不得在家把地板啃烂?”
沈子翎一笑:“昨天晚上就拜托苗苗去照顾了,现在八成在他俩床上睡得正香,你放心。”
卫岚讪讪:“哦,好……”
他无话可说了,油然一股无力,这种无力即使是医术最精湛的医生见了也会唉声叹气。
他今年十八岁了,过去十八年,每一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傲然又自信。去年在驴友团厮混一年,吸风饮露,幕天席地,真的住过桥洞,也真的街头卖唱,吃不起饭,兜里没钱,可所有这些,他只当是一场冒险。
人在冒险里,狼狈一些又怎样?狼狈也是传奇的一部分。
可此时此刻,他遇到了沈子翎,陷入一场锥心刺骨的恋爱。他的冒险结束了,他脚踏实地站在了现实生活中。
少了那些少年意气,没了那些浪漫自由,缺了那些遮盖掩饰,他没法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
他此刻的无力,其实全部来自于他的无能。
*
卫岚到底没走,陪沈子翎在旁边开好房间时已经快七点了,两个人略坐了会儿就要重新返回医院。
沈子翎这时又提出让卫岚歇会儿,在宾馆里躺着也一样,医院那边用不上他,他去了也是白去。
卫岚不说什么辩驳的话,只是一味不肯走,想着在旁边帮忙跑跑腿也是好的,再不济当个树桩子让恋人倚靠着也行。
沈子翎见状不再多说,由他去了。
走出宾馆,外头浓重夜色全稀释成了淡白浅蓝的晨光,小鸟叽叽啾啾,早餐摊位炊烟滚滚,街边店铺陆续周起卷帘门,愈发衬得昨晚一切都像噩梦,眼前才是真实人间。
一缕清新凉风拂面,卫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恍恍惚惚想昨晚有多难熬,又心疼地看向沈子翎,知道沈子翎如今表现得再怎么平静,昨晚也肯定比自己要难熬百倍千倍万倍。
卫岚没猜错,沈子翎昨晚,的的确确是难熬至极。
昨天坐上出租车时,他心头最大的烦恼还是怎么哄好莫名闹了别扭的男朋友,最大心愿是明天能舒舒服服一觉睡到自然醒。
可车到半程,一通电话,他所有琐碎的愿望和思想全消失了,人生的唯一目标变成了怎么让父亲不要死。
疾病会催人沦为行尸走肉,浑浑噩噩只为一件事过活,只不过丧尸要求的简单,吃肉而已,而他要求的太难,是要配合医生,从死神手里抢人。
他七点半按时到了CCU门口,查房医生却直到八点左右才过来,对门口聚集的焦灼家属逐一交待了病患情况。
有些病情更重,或出于什么别的原因,医生显然更上心些,说得也更细致。
有些可能状态还好,或同样出于什么别的原因,医生就话语寥寥,三两句讲完,让他们回去等消息——譬如对沈子翎。
医生说完就走,沈子翎几乎听了个空,立刻追上去,说不好意思,大夫,那我爸究竟醒了没有。
医生步子不停,骇怪似的瞥他一眼,问你是谁的家属?不说明白,我哪知道你爸是谁?
沈子翎赶忙报了名字和病症,说是昨天半夜来做的手术,凌晨四点多进的CCU。
医生哦了一声,点点头说醒了。
那状态怎么样?能说话了吗?
医生嗤了一下,不耐烦地挥了挥记录板,要是状态好,我们不就给他转普通病房了吗?行了,你们家属一人问一句,我们医生也不用给人治病,直接转行当客服得了。回去等通知吧。
撂下这句,他似乎是怕被其他家属也缠上来,赶忙走了个无影无踪。
沈子翎停在原地,头一回见到这种医生,一时错愕得都忘了生气。
有好心的家属过来,小声跟他说这查房医生托关系进的省医院,没什么水平,被人投诉也投诉不掉,不过CCU里面有其他很负责任的医生护士,让他放心。
沈子翎勉强笑笑,跟人家道了谢,心里骂了那医生一百句,但鉴于老爸还在人家病房里,别无他法,只能忍下。
过了一会儿,帮他去买东西的卫岚回来了,问他叔叔怎么样。
他不愿用糟心事难为卫岚,更知道说了也是没用,他没办法,卫岚更没办法,就只说挺好的,人已经醒了。
卫岚安心一笑,说既然叔叔没什么事了,那我们趁现在吃点东西去。你今天肯定还要在这儿守着,饿着可没法照顾病人。我刚才问了一下,医院食堂还算可以,门口的包子店也不错,或者我外卖点个粥也行,看你想吃什么。
沈子翎其实没什么食欲,但明白卫岚言之有理,饿肚子打不了胜仗,就打算就近到食堂随便吃点儿。
到了食堂,卫岚问好他要吃什么,就去打饭打菜了。
沈子翎则留在座位上,怔怔出神,盘算着怎么托人在里面多照顾照顾父亲。
他在医院没什么人脉,沈铮倒是有,并且一抓一大把,但本人已经躺在CCU了,总不能让病人亲自找人疏通关系。妈妈倒是认识那些人脉,但直到刚才他报去平安,她才堪堪睡下,实在让人不忍打扰。
沈子翎叹了口气,胳膊支在桌上,脑袋撑在两手之间。一夜没睡,他此刻头痛欲裂,手指不自觉揪着头发。
他想自己是太迟钝了,这么些年有父母在前头遮风挡雨,他习惯成自然,忘了自己要长大,父母要变老。
岁月不居,仿佛只是一个不留神,爸妈就到了应该卸下担子,被人照顾的时候,而他措不及防,还远没有做好接过担子的准备。
没准备也没办法,赶鸭子上架也得上,至少就妈妈肯回家睡觉来看,他多少提供了一些安全感,应该不算掉了链子。
换言之,他当然是在强作镇定,好在装得还挺像。
然而,头一次站在风口浪尖,周围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甚至可以商量的人,他不免孤独,心中说不出的困顿迷惘。
就在他焦虑得想窝缩,渐渐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时,上头忽然传来熟悉的嗓音。
“……子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