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惟一在路上被个高大青年拦住时,先是一惊,下意识把童潼护在了身后,而后想起这不是在国外,再定睛一看,他发现这男人挺眼熟。
不等他细辨,青年就阴着眉目,沉声怒道。
“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话是挺开门见山,但山是云山雾罩的山,黎惟一和童潼对视一眼,双双糊涂了。
黎惟一稍稍眯起眼睛,试图看破对方的真身,同时试探着问:“你是……”
青年:“……这个不用你管。”
童潼从后头探出脑袋:“那,你说的‘他’是……”
青年看向童潼的眼神莫名带些同情,而后全数成了瞪向黎惟一的光火,字字铿锵。
“这个戴眼镜的自己心里清楚!”
黎惟一愈发茫然,但也看出面前的青年只是气焰嚣张,倒没有真要对他们打砸烧抢的意思。
于是他摘下了压根没有度数,只为搭配所用的平光镜,边擦镜片边打量着青年,灵光一闪,总算和记忆对上了号。
他重新戴上眼镜,笑道:“你是当时酒吧里的那个驻唱?”
青年皱眉:“和你有什么关系。”
黎惟一丝毫不恼,结合当天沈子翎落荒而逃的行径,已经将情况猜了个大差不差。
“重新认识一下,我姓黎,黎惟一,是沈子翎的发小。”
青年怔住。
黎惟一唯恐再生误会,特意附上备注:“发小,从小就是异性恋,喜欢女生并且只喜欢女生的发小。不信你可以问我女朋友。”
童潼笑嘻嘻打了个招呼:“嗨,我是他女朋友,我保证他真是直的,total straight。”
青年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打转,没捕捉到撒谎的影子,于是他周身的戾气和火气都被一瓢水浇灭,青烟袅袅中,神情显见地尴尬起来。
“对……对不起。”
他双手合十抵在额头,慌慌张张连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你是他的……对不起哥们儿,不是,哥。对不起,哥。”
黎惟一牵着童潼的手,笑意不减:“你就是子翎的上一任吧。”
青年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旋即他可能也意识到了,如果不是前男友,谁又会不分青红皂白,气冲冲上来质问。
然而,黎惟一给出的却并非这个理由。
黎惟一学着他的动作,双手合十抵额,说:“只有沈子翎才会在道歉的时候这样,你八成是耳濡目染,跟他学的。”
青年还没来得及好奇,童潼先发了问。
“为什么?”
“这是他和苗苗初中那会儿一起追日剧,跟人家男女主学的。沈子翎学了这个道歉动作,苗苗学了个叼面包跑步。”
童潼笑了出来,青年也失笑,可笑了片刻,又黯淡下来。
“哥,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想来找茬儿什么的,我就是怕他连续遇到三个烂人……我不想他再被浪费一次感情。”
闻言,童潼有些于心不忍地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转而给黎惟一使了个眼色。
黎惟一会意,况且二人的意思本来也不谋而合。
他保持着轻松的玩笑腔调,问:“现在我不是烂人,你可以放心了。不过,这前两个烂人指的是谁?难道是你和那个陈……什么来着。”
童潼小声提醒:“陈松林。”
离得太近,青年没法装聋,不得不更正:“陈林松。嗯,我和陈林松都……不适合他。”
黎惟一:“陈林松出轨了,的确是个烂人。不过就连这个烂人都和沈子翎谈了八年——沈子翎,心软嘴硬,耳根子更是软得一塌糊涂。所以我冒昧问一句,你是犯了什么天条,才会让他狠心和你分手?”
童潼也凑了上来,作洗耳恭听状。
青年倒不遮掩,带着惭色说。
“我对他撒了谎。”
童潼摇头:“这个不好,子翎较真儿,最恨别人跟他撒谎了。你都撒什么谎了?”
“我借钱给他送了礼物,告诉他是攒的钱。还隐瞒了我家里的事。”
童潼露出一点了然:“我说话直,你别生气。是不是你家里条件不好,骗他说家里条件好?”
“……我是家里条件很好,骗他说我家里条件不好。”
黎惟一点点头,诚心问:“你是傻子吗?”
直言不讳,损得青年一僵,却又泄气了似的,忽然一笑,紧绷的态度也松泛下来。
他看着二人说道。
“子翎以前经常和我提起你们。说惟一哥的嘴比百草枯还毒,全世界只有他女朋友能治得住。还说他女朋友是很出名的博主,随随便便年入百万。我本来,很期待哪天能见到你们的,现在真的见到了,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
其实黎惟一和童潼何尝不是。
回国后听说沈子翎有个谈了又分的小男朋友,才十八岁,恋爱过程那叫个曲折坎坷,真是把二人给好奇坏了,但眼看着沈子翎伤筋动骨一百天,又不好问得太多。
现在总算有了机会,得见了故事另一主角,童潼就先忍不住了,又找机会问他们到底为什么分手的,除了撒谎,没别的了吗?
青年无地自容了一般,但又毫不退却,有一问就有一答。
他答。
“我还主动和陈林松打了一架,给他打得鼻青脸肿,差点儿闹到警察局。”
这句出来,对面二人心里差不多有了个底,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但明面上,或者说第一反应,是拍手称好,少年英雄啊。
童潼是真的鼓掌,还很雀跃地问:“细说细说,打成什么样了?是不是跟他那个姘头一样,打成小白脸了?”
黎惟一:“脸都打白了,那不就死了吗?这也挺好,打死了吗?”
“……没有。”
童潼:“半死也行。”
“真没有。”
青年看上去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神情轻快了许多,脸上也有了实打实的笑模样。
就仿佛上学时迟到被罚站,心灰意冷感觉这辈子都完了,转眼看到两个也迟到了的学长学姐嘻嘻哈哈走了过来。
心上为之一轻,兴许天还没有塌下来。
果不其然,黎惟一旋即就说。
“我觉得你不是什么烂人,别丧气了。在沈子翎谈过的男朋友里,你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虽然他拢共也就谈过两任。”
青年笑笑,自嘲道:“那希望他的下一任能胜过我吧,别跟我似的那么不靠谱了。”
黎惟一:“不会有下一任了。”
“什么?”
黎惟一:“沈子翎自己的原话,不会有下一任了。我只是转述。”
这话像粒火星子,信手洒下,青年的双眼都灼灼亮堂起来。
“你的意思是……”
黎惟一耸耸肩:“我可什么意思都没有。就这样,我们还订了餐厅,先走了,再见。”
二人走出一段距离,童潼悄悄回头,就见青年还站在原地。
离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不过想必是重燃希望之火的表情。
她笑道:“亏你当月老,这下说不定真能再见了,本来还想跟你赌他们能不能复合的,现在好了,赌不成了。”
黎惟一也回头看了一眼,转回来后,嘴角也沾了点儿笑意,却早早推卸起了责任。
“我什么都没说,沈子翎的搬运工罢了。”
他最讲究个无事一身轻,于是好事也好,坏事也罢,统统不要和他有牵碍。将来沈子翎另觅新欢也好,好马狂吃回头草也罢,他只旁观,不掺和。
童潼和他十指相扣,晃晃悠悠。十年情侣,彼此知根知底,她打趣道。
“啊呀,就你最爱装。 在国外担心和发小感情淡了,不好意思联系的是你,听说苗苗要结婚,立刻买机票回国的也是你。笑话子翎受点情伤就一蹶不振的是你,在这里给他牵线搭桥的也是你。口口声声说想要片叶不沾身,其实从小就在当花园园丁了。嘴硬啊,鸭子先生,嘴太硬了。”
黎惟一不以为然地笑了:“说什么鸭子什么先生的,我会以为你在暗示我今天想玩的款式。”
童潼倾身抱住他的胳膊,眨了眨眼,长睫毛忽闪,镜面唇釉波光粼粼。
她粲然一笑。
“本来就是啊。”
情侣二人的打打闹闹,暂且不提,就说卫岚离开后,的确是有点儿“春风吹又生”的意思,但犹犹豫豫的,不能把这个意思落实成行动。
毕竟分手分得如此决绝,沈子翎说没有下一任,指不定并非对他余情未了,而是被他害得直接情根拔起,从此对恋爱彻底失去了兴趣。
他不在乎脸面,他可以几次三番地自讨没趣,但他不能……绝对不能再伤害沈子翎了。
他继续前往排练,途中盘算着这点儿心思,反反复复不得解,然而到了排练室,他就顾不上这些事了。
排练室里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隐隐有看不见的硝烟在弥漫,董霄和雷启各坐在一处,看到卫岚来了,董霄勉强打了声招呼,雷启则是一动不动,发狠似的盯着墙皮不放。
卫岚去找隔壁小卖部的打听,得知俩人刚才果然是在吵架,并且是惊天动地的一场大吵。
至于吵的是什么,小卖部的人就不得而知了。
听了这话,卫岚一时不知道该喜该忧——长期冷战的爸妈忽然吵起架来,谁知道是要破冰还是要离婚。
他不言不语,暗中观察着,心想他们至少会看在演出将至的份上,拉拉扯扯糊糊弄弄地先把日子过下去。
生怕他俩真的闹掰,卫岚还自觉当起了家里的懂事孩子,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外卖打扫捧哏样样不落,在每一处细微的摩擦里充当润滑剂,又在每一句要吵起来的档口转移话题。
而后,说不好归功于演出还是可怜巴巴的卫岚,总之他俩进入了短暂且僵硬的休战期,至少在演出前是没再吵架了。
于是卫岚又想起沈子翎的事,黎惟一的话不可避免让他有了零星希望,潦草收场的过往却又让他迟迟不敢向前再迈一步。
时间来到十一月末,演出日期临近,他们简单收拾行李,坐上了前往上海的飞机。
飞机上,卫岚戴着眼罩沉沉睡了一觉,梦里——一如既往,有着沈子翎。
梦醒时分当然失落,但他不知道的是,万事万物都有看不见的倒计时钟表,滴滴答答从不停转。
正如此刻距离锈月的第一场live只差三天,也就是七十二个小时。
距离他和沈子翎亲吻搂抱,不管不顾滚到酒店床上去,也只差了七十二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