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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虚拟——一

作者:二两香油 当前章节:54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57

“吊桥效应。”

老宋讲这话时,刚刚登机坐稳。

飞机是飞长途的宽体机,然而宽敞明亮全是留给头等舱的,经济舱里是变本加厉的乌泱泱,处处是拖家带口的,擦身过走廊的,往上头放行李的,颈枕和外套在身上披一片挂一片,更显得拥挤。

同行的弥勒坐在靠窗,被太足的暖气烘得满头大汗,正拿纸擦。他心地善良,不让老宋的话掉地上,接道。

“什么效应?”

老宋还没说,帮邻座几个老头老太放完行李箱的卫岚就在紧挨过道的位置坐下,代为解释道。

“就是,人在紧张的时候,心跳加速,肾上腺素暴涨,大脑会释放出错误讯号,把危险解读成心动。比如你们一起坐过山车,下来就会更容易和身边的人增进关系。”

坐在中间的老宋侃侃道:“没错,所以说,如果这趟飞机突然出事,碎了个机翼,坏了个轱辘啥的,咱仨到了下面肯定比现在关系更铁……你俩这什么眼神?”

弥勒嫌弃万千,索性闭了眼睛,戴着颈枕,往后一靠:“柏舟,人生在世你可积点口德吧,不然以后到下面了,你下油锅,你说我是看笑话还是看乐子啊?”

老宋:“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区别。”

卫岚从随身包里找出了眼罩,递给弥勒,让他戴着遮光好睡觉,同时跟老宋说。

“我不想跟你俩死一块儿,感觉怪没意思的。”

老宋乐了,挤兑他:“哎呦,那跟谁死一块有意思啊?跟对象?那是殉情。”

弥勒琢磨着调眼罩带子,瞥去一眼,啧了下嘴:“送孩子去表演的,别提这些。”

听起来像送小孩去幼儿园演出,卫岚辩道:“我是邀请你俩来音乐节看live,机票他们都报销的。”

弥勒呵呵一笑:“是是是,我口误了。我和你宋哥都没看过这些,这下真是沾了你的光,也去上海见见世面。”

老宋:“哎哎哎,什么就我也没看过了,别说得好像咱俩是同辈似的,不就音乐节吗?我之前去过十好几次呢。”

弥勒:“你那不是去啤酒节当酒蒙子的吗?”

老宋:“啤酒节怎么了,人家上面也唱歌啊,而且也都醉醺醺的,露天场地,哪哪都人,人人身上都一股酒味,摇头晃脑跟嗑嗨了似的。”

卫岚:“……那你要这么说,好像确实没什么区别。”

老宋揽住弥勒肩膀,继续逗卫岚玩:“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小子,他最想见到的人没来,咱俩只是添头。”

说着,他上手捏捏卫岚的上臂。

“看看多结实,辛辛苦苦练了好几个月的身板儿,结果是孔雀白开屏。”

卫岚无言,弥勒护犊子,直接给了这嘴上没把门的宋姓人氏一肘子,威胁说你再胡咧咧,我现在就给你从飞机上踹下去!

而后,他对卫岚笑呵呵地转移话题,说你们乐队的那两位呢?怎么没一起来?

卫岚解释说董霄姐已经提前去了,要协调住宿和彩排什么的,雷启哥明天到。

卫岚不爱讲闲话,但经不住问,一问就说,故而他们对锈月内部近期的种种变故也挺了解。

弥勒关怀道:“还吵着呢?那你夹在中间,岂不是很为难?”

卫岚:“也还好,他们也就那天真正吵了一次,后来就没再吵过了。也可能是没当着我面吵架。”

弥勒点点头,看着卫岚,再想他这段时间的遭遇,无论如何觉得他年轻天真得可怜,很有心出言,说上两句,劝他惜取眼前岁月眼前人,毕竟等回了沈阳,天南海北,现在朝夕相处的朋友,兴许一辈子不会再见面。

但终究没说,谁没年轻过?所以愈发知道了对年轻人说什么都没用,说什么都只会博得满不在乎。他们的岁月轻贱得好像可以上称论斤叫卖,是不知青春为何物的青春。

有口难言的这时候,老宋个碎嘴子就又发挥了作用,三言两语又把话引到“没个正形”上了。

老宋合计着下飞机要去哪儿玩,卫岚说要不你们去迪士尼看看?

老宋狠狠皱了眉毛,仿佛要活吞苍蝇般,说我跟个大老爷们去什么迪士尼,就算要去,也得找个漂漂亮亮的小白脸吧?弥勒,个老菜梆子,我跟他去人家城堡里当门卫呐?

弥勒——老菜梆子损他说,行了行了,知道你最近没少吃嫩的。

一迭一句,再稀松平常不过的拌嘴,卫岚听着听着,困劲儿上来了,那眼罩不知怎的,最终还是辗转覆到了他的眼上。

飞机在颠簸中起飞,他晕晕沉沉找睡姿,可个子太高,往左往右都窝着不舒服,最后是歪头枕在了老宋肩上。

老宋正说的话一顿,转头笑骂,说臭小子,知不知道自己脑袋有多重?

话虽如此,却始终没把他推开。

卫岚睡了半路,被叫起来吃飞机餐,而后继续睡。

睡了两段,两段梦里都有沈子翎。

他最希望在这场 live上见到的,他的沈子翎。

梦中的沈子翎和记忆中没什么两样,黑发,白肤,水眸,笑得慧黠,是还没修炼成精,洋洋得意的狐狸。

那沈子翎和卫岚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差不多,几乎是出现在了所有合时宜又不合时宜的地方,以任何形式,任何面目,任何姿态。

白天开门透气,白纱帘吹饱的身形像沈子翎的背影。

小院摆桌吃饭,沈子翎背手弯身,笑他怎么还在蘸麻酱碟啊?

坐地铁去驻唱打工,他对着难得的空位恍惚,想说哥你快来坐,一扭脸却见车厢人满为患,唯独没有他要的人。

哪怕夜里……昏愦暧昧的,不可见人的时候,他哽着气息交待在掌心,濛濛间听到沈子翎体内的靡靡水声,含在喉咙里细细的哀鸣,央着他说吃不消,太满太涨了。

沈子翎,他们说得没错,表面温文尔雅,实际上是个多横行霸道的人啊,即使分手,也要逼得他在梦里都效忠。

……

忽然猛地一震,卫岚醒过来,睁眼一片漆黑,摘了眼罩才复明,还没等看清什么,机身又晃了几晃。

他有些慌,扭头想问,身旁的老宋就拍了拍他的胳膊,以示宽慰。

“没事,小颠簸而已,继续睡吧。”

他环顾四周,见乘客们无一例外,神情都有着紧张过头的凝重——除了靠窗的弥勒,此人睡得直打轻鼾。

机内广播一遍遍重复只是气流影响,老宋也跟他说,没有飞机是因为气流颠簸失事的,放心吧。

好在之后的确平复了下来,有惊无险,他睡是睡不着了,眼见飞机快要落地,就塞上耳机听起来歌来。

配着旋律,飞机渐渐下落,而他独自消化着大梦初醒后的怅然若失。

下飞机的时候,弥勒才得知原来老宋的乌鸦嘴险些应验,气得给他又痛骂一顿。

老宋前倨后恭,这是向来的事,这会儿就嘻嘻哈哈赔着罪,说下次再也不胡扯了,上飞机就学弥勒,倒头就睡,睡醒要么到目的地要么到天堂——哎呦,一不留神又扯了一句。

二人又斗起嘴来,卫岚没摘耳机,听也在听沈子翎的歌单。

随机到一首《活着多好》,耳机——沈子翎送他的耳机降噪很好,他在低缓歌声里看蠕蠕挪动的人流,像在看一出默剧。忽然想到飞机如果真的出事,那他这辈子就真的再没机会见沈子翎一面了。

旋即,他又自哂一笑,想即使现在飞机安稳落地没出事,他其实也很难光明正大再见沈子翎一面了。

死了活了,反正都见不到沈子翎,又有什么分别。

甚至,就连这场他早早约好沈子翎来看的live,也注定只能等到缺席。

他走过拉着帘子的头等舱,决不会知道两天后的此时此刻,此趟航班,沈子翎会从他行李箱轱辘刚碾过的座位上起身,心事重重给苗苗发消息,说。

“还是来了。”

*

抵达酒店,老宋和弥勒为了方便,也在主办方安排的同一家酒店住下。

卫岚先和董霄见了一面,见她还没吃饭,就邀请过来,四个人去外头找了家饭店。本着来第一顿要吃点好的,结果是花一千五吃了个半饥半饱,最后还是弥勒抢着把单给买了。

卫岚可以跟着两位老大哥蹭吃蹭喝,没皮没脸,董霄却是十分不好意思,说这两天在彩排,问他们有没有兴趣进去看看,也省得live当天人太多,挤得听不好歌。

再次,本着来都来了的心理,他们二位走马观花,进去看了个新鲜。

本来飞机落地就已经是下午,再折腾一番,等从场地里溜达出来,已然大夜弥天。

这天就先歇息下了,翌日老宋他俩自去找地方闲逛,卫岚和董霄则是等着雷启抵达,开始准备彩排。

只有这一姐一弟的时候,场面显然和平得多。

天冷,俩人在后台一人捂一张暖宝宝,后来卫岚见董霄衣着单薄,冷得厉害,就把自己的那个也给了她。

董霄道谢接过,而后就听他试试探探地问,最近和雷启哥究竟怎么了?

董霄苦笑了下,摇头说没什么,都是小事。

卫岚意意思思还想问,她就用先专注眼前演出来搪塞了过去。

事实上,也算不得搪塞,毕竟这次机会确实难得,在锈月漫长的下坡路中,这是第一次往上去的转折。

卫岚知道董霄有多重视锈月,也知道这次演出对锈月有多重要,故而暗自卯足了劲,好好彩排,演出当天一鸣惊人!

原定的彩排时间在上午十一点到十二点,可他们从早上八点就到了现场,等到九点半雷启来了,三人一起继续捱,中午草草吃下几块冷面包果腹,最终等到下午两点还没上场。

董霄去问,得到的回复第一次是漠视,第二次是不耐烦,直到第三次才跟他们说很快,让继续等。

还是旁边同样等候许久的小乐队主唱看不下去,悄悄给他们透了个底,说是这次的嘉宾阵容下了血本,其中不乏大咖。现在就是同台的某支乐队耍大牌,先是拖延时间,来了后又现场调试,现在还在准备安可曲目。

董霄愣住,她早知道嘉宾名单,本来还为能和这些出色的前辈同台而兴奋,可现在的状况无疑给她泼了深秋初冬的一瓢冷水。

她头一次身为乐队参加音乐节,一时有些没主意,小声问那怎么办?就一直等吗?

小乐队主唱也有些为难的样子,说要想有彩排机会,那就只能等了。

一等,就等到了晚上八点。

前头不停有所谓“赶行程”的乐队加塞,主办方不敢协调上头,只好欺压下头,很不凑巧,锈月就是音乐节上注定被欺压的最底层。

他们从上午硬生生被推延到了晚上,临上台前,董霄的十指都冻得发僵,她不停呵气搓手,以图活络血肉,不至于将贝斯弹错了音。

就在这时,卫岚送来了只滚烫满电的暖手宝,她很错愕地接下了,捧在手心,只觉得捧了一团热融融的火,轻易融化坚冰。

她笑着问卫岚这是哪来的?

卫岚左右看看,凑到她耳边,说雷启哥不让我告诉你,但其实是他买的。他不好意思送,所以才让我送过来。

董霄沉默,半晌吸吸鼻子,笑着说行,那谢谢你了。

她为了彩排也有演出效果,特意穿着正式的演出服——吊带短裤长靴,外搭小外套,靓丽非常,但显然也冷得非常。白天还好,到了晚上,这荒郊野岭就一阵阵的刮阴风,她原本裹着件长款羽绒服,现在要上台,不得不脱下来。

刚脱下来,她就觉得浑身像被浸透凉水的冰抹布给抹了一把,狠狠打了个寒战。

卫岚个不怕冷的傻小子,全天就穿着件厚卫衣,现在无衣可赠,只能劝董霄把羽绒服穿上。

董霄说没事,羽绒服太厚了,穿着也碍事,还影响效果。

——纵使此刻场上场下,乃至正式演出时的场上场下,恐怕只有他们三个人在乎这所谓的“效果”。

负责人在喊他们上场,她正要往台上走,忽然眼前一黑,像是凭空降下一场漆黑温暖的甜梦。

她把盖在头上的皮夹克摘下来,眼前是很久没有和她对视过的雷启。

脱下外套的雷启穿着薄薄卫衣,微微皱着眉毛,神情——无论那底色是什么,此刻都被掩饰成了不耐烦。

她刚想说话,雷启就先行驳道。

“这件不厚,不影响效果,而且和你现在的衣服也很搭。穿着吧。”

说罢,似乎怕她再多说拒绝,雷启很干脆地转身走向台上。

他们排练最熟的《雷雨季节》响起时,灯光如刺,刺得人快要眼盲。

茫茫一片白之中,雷启缓缓开口,嗓音沙哑而低柔,和平日里的他判若两人,又那么相似。

【If all the rain】

【in the world flows to you】

【What you want me to do】

【To keep you stay here too】

于是所有灯光追逐向主唱,连带着董霄的目光一起。

舞台广阔又局促,破晓般的灯束让人什么都看不清了,目之所及,她只看到雷启的背影。

幸好贝斯手注视主唱,合情合理。

她很可以放心大胆,长长久久……无限温柔地凝望下去。

每一遍都像在背诗,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在半凝固的琥珀中被渐渐定型,又如何忽略掉她的人生即将走入僵局,或永恒的死局。

她现在作为锈月贝斯手在他身上熨下的每一眼,都可能是最后一眼。

她爱他,一早就知道,她却仿佛含着甘露沉在水塘中,含住这永不示人,从不出口的。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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