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惟一以一种近乎蜷缩的姿态窝在后座窗边,两手仍旧交叠抵在胃上,闻言虚透了地一笑。
“是是是,这次我真错了,耽误你们约会了。你们下次约会的费用我全包了,打底一千上不封顶,好不好?”
卫岚都听心动了,可沈子翎愈发纠起眉头,要的显然不是这些插科打诨。
“少跟我胡扯,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哦,”黎惟一明知故问着,“那你说的是什么?”
这么多年了,沈子翎深谙和这位发小的相处之道,只要不把话挑明,他能一句句敷衍你到死。
所以有话不仅得明说,还得直说,顾不上什么话术方法——当然,这些话术方法在黎惟一眼里,也不过是方便他搪塞罢了。
“我说的是刚才。黎阿姨毕竟是你妈妈,你这么对她,真的好吗?”
黎惟一没有丁点儿的惊讶,仿佛从上车就在等待这句了,现在等到了,他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施施然笑道。
“好怎么样,不好又怎么样,你也说了,她是我妈妈,我怎么对待她,似乎是我自己的事吧?”
沈子翎一愣,稍稍带了火气。
火气之外,还有深重疑惑,毕竟这话太怪了,黎惟一平日再怎么混不吝,也总不至于此啊。
“……她是你妈妈没错,但她也是看着我从小到大的黎阿姨,你更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我怎么能看着你们有这么大的矛盾,却装看不见?”
“为什么不装看不见?子翎,这么久没见,你还是这么爱多、管、闲、事、啊。”
后几个字咬得实在,牙尖嘴利,不过两句话交锋,黎惟一已经彻底没留情面了。
“小时候你因为帮那个谁……王什么的?为了帮他出头,惹了个高年级的小混混,你正义凛然跟人家说了一堆欺负弱小的废话,结果人家气得不欺负那小子,反过来欺负你了。你不敢跟家里说,和老师告状,结果那姓王的怕小混混找上来,说压根没这回事。那段时间你面上说没事,背地里吓得不行,天天拉着我和苗苗陪你回家,持续了半学期,最后还是我受不了了,把这事捅到家长那里,你才总算消停。我以为这个教训足够了的,没想到过去二十年,你还是学不会置身事外。”
黎惟一有眼前的不顺要抒发,而沈子翎的不满,显然来得更早,埋得更深,引爆起来更愤然。
“你和他能一样吗?他是个我连名字都记不住的路人,你是我发小!你不爱说话,打小又爱捉弄人,本来就没几个知心朋友,那年你转学走后,更是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给我们过。想必初高中,乃至大学,你都是一样的路数,说走就走,朋友间的关系说断就断,到国外几年都不会联系,逢年过节也不见得会给人家发个消息。至少我和苗苗,就从没收到过你的消息。”
沈子翎隐隐攥着方向盘,一眼不看后视镜,只盯着前方。
“要不是在童潼账号里时不时能见到你,我真怀疑你人间蒸发了。这次回来,你也没找过其他朋友吧?”
“这种情况下,身为你发小,身为你为数不多的朋友。发现了问题,我不说,你指望着谁来跟你说?”
黎惟一则是直勾勾盯着后视镜里的沈子翎,点头笑道。
“行啊。那身为我最宝贵的发小,要么你好人当到底,送佛送到西,直接来当你黎阿姨的儿子好了。反正你这么心疼她,她又打小就在我面前夸你,要是你是她儿子,你肯定做得比我好多了吧。”
沈子翎大为怔愣,几乎骇异,没想到黎惟一连这种话都能脱口而出,况且听着,居然不像是气话。
最末他眉毛狠狠一皱,只能像对付个胡说八道的小孩子一样,不理这茬儿。
“你别胡闹!我们现在说的是你的问题,你能不能稍微正经一点?”
黎惟一从善如流。
“好,我的问题。可你想没想过,说不定你眼里的‘问题’,其实就是我想要看到的结果呢?”
沈子翎沉默了两秒,忍无可忍,一锤方向盘,终于骂道。
“黎惟一,你疯了?!什么叫你想看到的结果?什么结果?你身为她唯一的孩子,大学毕业后躲去国外几年没音讯,连结婚了都不肯通知她一声,现在总算回来了又不肯见她,好不容易见了一面,你对她的态度好像她跟你有仇一样!她不是你的仇人,她是你妈妈!你妈妈被你逼得躲在餐厅外偷偷掉眼泪,黎惟一,这就是你期望看到的结果?!”
面对如此光火,黎惟一好整以暇,歪着头笑了。
“是啊。”
“……”
沈子翎好像一捧篝火被浇熄,登时说不出话,比起面对哭泣的黎阿姨,他对这位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发小更无话可说。
黎惟一弯着身子,可能真的很胃痛,他额上汗珠晶莹,好像他抱的不是自己,而是一筒不停翻滚搅动的钢刀。
然而,他笑意分毫不减,反而像要证明什么似的,笑得愈发浓烈,说起话来,几乎有种口蜜腹剑的恶毒。
“子翎,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小时候我就和你说过了吧。所以我没办法整天和你们泡在一起乱玩,没办法对着爸妈撒娇,没办法拥有健康快乐的青春期。”
“你啊,还和小时候一样天真,天真得残忍。”
“究竟要长到几岁,你才能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幸运?”
*
后续不再有人说话,黎惟一疼得昏昏沉沉,几乎睡过了后半程。
等到了地方,不用人叫,他如有所感,自己就睁开了眼,对前座面无表情的沈子翎说了声谢谢你送我回来,而后就拉开车门,迎着一卷儿萧瑟的寒风迈下车去。
他走得不留恋,要不是卫岚喊了一声,他兴许直到进家门都不会回头。
卫岚一边拉着摇粒绒外套的拉链,一边追赶上来,说惟一哥,我送你上去。
黎惟一愣了一下,说不用,我自己能回去,你……
卫岚不由分说跟上了他:“没事,就两步路,你身体不舒服,让你自己回去我也不放心。”
既然如此,黎惟一也不便再多说,任他同行了。
高档小区,多数都是车进车出,又值此寒冷冬夜,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两人走了一段,黎惟一忽然开口,轻声道歉。
“对不起啊,今天耽误你们两个约会了。”
卫岚摇头:“这个没事。不过,有一件事,我觉得我需要替他争辩一下。子翎是真心把你当朋友,他不是爱管闲事,他只是很担心你,他的担心不是错误,也不应该得到那样的回应。”
“……我知道。”
下车之后,黎惟一就越走越松泛,没了车上那股锋利劲头,他像一把很钝了的刀,自甘黯淡地一笑。
“他就是那个性子,对待亲近的人尤其这样,脾气一上来,好话都能让他说难听了。我知道他有他的道理,但我也有我的苦衷,他让我好好对待他的黎阿姨,我不能答应,即使我答应了,十几岁的那个我也不会答应。”
“惟一哥……就当是满足我的好奇心吧,你和你妈妈,当年到底怎么了?”
黎惟一长叹了一口气,缓缓仰头,眺望阴霾天空上稀疏的星星,而后瞟向了他。
“也没怎么。还不就和许多不和睦的家庭一样,表面母慈子孝,暗地里一片鸡毛。我记得你说你是离家出走了,我也是,大学过后,我和女朋友一起出国,这是我第一次回来。这么来看,我们是同道中人啊。”
卫岚默然不语,而随着话说尽了,黎惟一停在一处单元楼下。
“到了,上面就是我家。想留你上去喝杯茶,不过一来他还在车里等着,二来,我女朋友指不定已经在家了,被她看见了,恐怕你们的事就瞒不住了。不留你了,下次有机会再请你做客。”
“好。”
黎惟一双手插兜,调侃地笑笑:“本来我以为,你是受了子翎的指使,要下来偷偷揍我一顿出气。如果是的话,那你最好现在就动手,不然等我上去可就没机会了。”
卫岚也笑了,抬起手里拎了一路的小塑料袋,递了过去。
“他倒没让我打你,但确实指派了别的任务。”
黎惟一接过一看,塑料袋里是三四盒不同品类的胃药。
算无遗策的暗黑诸葛亮也有漏算的时候,昏暗路灯下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他问。
“……什么时候买的?”
“你睡着的时候买的。惟一哥,那我走了,子翎还在等我。”
“……嗯,谢谢,去吧。”
望着那道高大身影走出小区,黎惟一回身,刷卡上楼,摁密码开门。
门里暖光盈室,童潼果然已经回来了,刚洗过澡,正端着茶杯盘腿坐在电脑前剪视频。
见他回来,童潼抬眼,问和阿姨的见面怎么样?
黎惟一说,就那样。
三个字,当然不足以概括饭桌上的刀光剑影,童潼心知今晚必定混乱得很,可作为在他左右陪伴十年的恋人,她更知道黎惟一在这些年里将这样的糟烂混沌反刍了多少次。
瞥见他手里拎着药,那就是十几年前的他在向现在这个不长记性的成年人抗议了,以报复身体的方法。
于是她不再多问——不想问,更不忍问。
她让他去休息,可被重创过的人尤其不肯当病号,他说吃了药就好,转而主动问起她的工作。
她不强求,知道他犟起来雷打不动,就干脆顺着他去谈工作。
在放助理和工作室都下班了的清晨和深夜,黎惟一是她最好的私人秘书——其实,即使助理就在旁边,工作室正在运转,黎惟一也毋庸置疑是她最优秀的员工。
锐利,洞察,网感强又不落俗,她时常觉着让这么个前清华后剑桥的绝对高材生给她打工,十分的暴殄天物。
可天物不这么觉得,当秘书当得乐在其中,当她现在说视频怎么都剪不出想要的效果时,他也非常尽职地让她先做些别的,等他洗过澡换身衣服就来。
视频处理到半夜,等着第二天发经纪人再确认,全部无误了才能由工作室点击上传。
二人回国很久,时差还有些没倒过来,很晚了也不见得困,关灯开着一百寸的大电视,用低音量放港台综艺看。
当综艺上的女主持再度用浮夸的语气评价起司烤肉,说好像是芭比吃了要去当兵,梦幻又刚强时,童潼也再次笑到前仰后合,甚至乐得倒在了黎惟一的腿上,呵呵呵哈哈哈哈。
黎惟一无奈又好笑,说都看了多少年了,里面的词连我这个没看过的都会背了,还没看够吗?
“看不够啊,我很专一的。”
深呼吸停住大笑的童潼枕着他的大腿,向上伸手,撩起他的头发露出整副清楚俊秀的脸面。
“就像高中时就喜欢你一样,到了现在,也还是这么喜欢你。这部综艺是我小时候从我表姐的电脑上偷看到的第一个综艺,你是我从那个天台上救下来的第一个——当然也是最后一个人。对我有特殊意义的人和事,我都要矢志不渝,一爱到底。诶,这句还挺适合当下一期视频的开头,我记一下!”
童潼够到手机,专心打字记思路时,黎惟一含笑垂眼,像神龛中一尊很年轻的佛陀,深深看她这个唯一的香客,思绪循着她的话,飘荡回十年前。
那个让他险些丧命的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