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声音太尖太细,几乎带一点儿凄厉,仿佛一只受惊的鸟。
黎惟一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旋即后头“咚”地一响,吓跑了他肩头的白鸽。
他回头才发现地上多了个女孩子,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刚才也许就躲在门后,看他求死,才赶紧冲出来,可兴许冲得太急,崴了脚,她摔在地上,嫩手心被蹭掉一大块皮,红鲜鲜渗血,疼得那张小脸都皱起来,可小鹿似的大眼睛依旧睁圆了看向他。
他领略了这个惊惧交加的眼神,然而毫不动容,漠然回身,还是一心一意要跳楼,并不在乎人家的伤势,也不在乎好好一个大活人死在眼前,会不会给人家留下什么终身难愈的心理阴影——他凭什么要在乎?
他想,这女孩跟着他已经好些天了,不是爱看他吗?那就看个够,连他扭曲狰狞的死相都一并尽收眼底。
他抬腿正要往前再迈一步,后头响起一串咚咚咚的杂乱,而后腰上一紧,他往下看,就见一双纤细的白手臂拼命勒住了他。
“别……”女孩声音已经带了哭腔,话都说不利索,“别……别冲动……”
天台边沿足有一米多高,刚才为了上来,他搬了个破箱子垫脚,此刻女孩想必就踩在这箱子上,和他一起命悬一线了。
他一挣,两道瘦影子立刻在高空中摇摇欲坠,宛如两片入秋天凉时的树梢叶子,女孩吓得尖叫,手臂却分毫不松,反而箍得更紧。
女孩瞧着瘦弱,力气倒很不小,他一挣再挣,居然还是挣扎不动,别无他法,他索性叹气坐了下来,两条腿耷拉在外。
这姿势也很方便,方便“下楼”,只要双手一撑,往前挪个小半米,像平时下床一样,他会立刻下到地狱里去。
六楼天台,高得目眩,底下还有尖刺的雕花铁栏杆,他不觉得自己有生还的可能。
但自己要往下跳是一回事,拖着别人一起赴死,就是另一回事了。
无可奈何搀着不耐烦地,他说。
“松手。”
隔着一层衬衫,他的后背像被毛茸茸松鼠尾巴扫来扫去,他知道那是女孩在摇头。
女孩的声嗓和手臂一样颤抖。
“你别……你……你要是下去了,我、我就也、也被你带下去了……”
他冷笑一声。
“那是你自找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女孩被噎得一哽,哭着喊道。
“什么啊!我年纪轻轻又这么聪明漂亮!你忍心让我和你一起去死啊!王八蛋!”
“王八蛋”被她骂得一愣,回头去看,却不由失笑。
女孩素日里的浓妆被泪水冲洗,此时看着姹紫嫣红,实在不怎么聪明,可淡了妆饰的脸反而显出俏丽的本质,像一只花脸的小猫,倒确实很漂亮。
听见轻笑声,女孩泪眼朦胧抬头,见他转过身子,一条腿已经踩到了台子上,仿佛个在鬼门关前正犹豫的冤魂,就赶忙抽抽嗒嗒又说。
“我……我成绩不好,家里又穷,还不喜欢我是个女生,把我送到亲戚家养,每年只给我打几千块生活费……我这样都没跳楼,你条件那么好……”
他打断她。
“你不能这么安慰一个要跳楼的人。”
“那、那怎么说?”
他又笑了,眼神戏谑带着探究,仿佛她脸上写了字,还是晦涩难懂的字,需要他一点点琢磨着细看。
“你之前追我的时候不是嘴很甜吗?就说那些好了。”
“哦……”女孩吸吸鼻子,又在他背上蹭蹭眼泪,倒并不害臊,当面背起写给他的情书,顺溜过背必考古诗。
“黎惟一,我喜欢你的字迹,不像其他好学生那样工工整整,写在纸上像风一样,喜欢你被风吹起来的衬衫,喜欢你衬衫领口的纽扣,喜欢天热时你解开最上端纽扣的手,喜欢你用沾粉笔灰的手在卷子上写字……连你的名字也喜欢,我在日记本里写你的名字,坚信写满一千遍你就会爱上我。黎惟一,听起来就很唯一,像苹果核一样,不是被我吃剩扔进垃圾桶的苹果核,而是宇宙中亿万颗苹果里最红最大最中心的一颗苹果的籽核,你是宇宙的宇宙,中心的中心……”
说着自己成绩不好,女孩也确实成绩常年倒数,可少女心事,自然而然已经成诗。
他饶有兴味地听着,其实填满书房的奖状奖杯早就让他不缺乏溢美之词,他关注的是女孩脸上滔滔的泪花。
女孩的泪水让他感到由衷的快乐,在贫瘠的生活中,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存在还足以牵出旁人的眼泪。
那感觉,好像他除了卷子上黑纸白字、无穷无尽的问题之外,忽然有了崭新的、亟待解决的“问题”。
女孩的最后一句,是抽噎的。
“总而言之,我喜欢你……你别死啊。”
女孩腮边一暖,是他揩去了她的泪水,轻轻倾身过来……
白鸽振翅悬停,终于落脚,初吻发生在天台。
*
夜鸮呜叫,盘旋在小区森森密密的广玉兰树上,愈发令冬夜冷得凄清,卫岚双手揣在外套口袋里,快步回到了车中。
车中开着暖风,随着关门声,沈子翎重新系上安全带,问。
“药送到了吗?”
“嗯,放心。”
沈子翎发动车子,拐上主路,同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又不担心他,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
卫岚笑笑,太明白沈子翎的脾性,知道他嘴硬心软,在车里独自坐了一会儿,估计半是气恼半是自责,现在嘴上出出火气也就好了。
他不便于劝,所以只是听。
此外,他觉着这俩发小能凑一起也挺稀罕,毕竟一个是多慧易夭,一个是过刚易折,要是当年没有苗苗姐在中间斡旋,他们八成是玩不到一起去的。
沈子翎骂了一阵,最后忿忿说:“我只是看他以前身体就不怎么样,天天病歪歪像男版林妹妹,没想到出国一趟还添个胃疼。看他那满头冒汗的样子,我都不好意思跟他吵,怕他吐我车里!”
话是拈酸带醋的气话,不过卫岚对此有话说了。
“其实,刚才你去外面找阿姨的时候,我去上了趟厕所,在洗手池看到惟一哥了。”
“嗯?”
“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了还是吐了。应该是吐了。”
沈子翎这下看向了卫岚,俊眉不自觉蹙起。
“他吐了?为什么?”
不等卫岚答话,他自言自语分析道。
“不爱吃的菜他都倒了没吃,况且桌上的菜你我和黎阿姨也都吃了,要是有不良反应,也不该是他一个人吐吧。”
从一开始,卫岚对于此事就有不同看法,此刻心里也有相应的猜测,但他没说。
正如熟知沈子翎的性格一样,他还知道他哥聪明的时候很聪明,有七窍玲珑心,笨蛋起来也挺笨,宛如铁板一块。不但笨,还很犟,有些事要不是自己想通了,别人说一万句也不顶用。
果然,几秒后,沈子翎在寂静中喃喃说。
“不会是……他对黎阿姨已经怨恨到连见一面都会吐出来吧?”
车子缓缓停在红灯前,沈子翎脑子里有些懵,也有些乱。他不是不知道世上有人家庭破碎,鸡飞狗跳,他只是没想到这家庭会近在眼前,而他愣是没看出来。
黎惟一那父亲——也就是他们的黎叔叔,向来是个徒有其表的废物点心,他们全家从上到下,乃至街坊四邻,都从没对这男人有过期待,他们家仿佛从一开始就是单亲家庭。
但母子俩过得挺不错,至少以前,在三人还是没长大的小豆丁,成天混在一起瞎玩的“以前”,黎阿姨对他和苗苗都和颜悦色,对待黎惟一这个亲儿子顶多是严厉些,会催促他去写作业,叮嘱他到点要去补课班,可也仅此而已了。
有些时候,黎惟一出来时眉间会有个红梭子,他们起先以为那是挨了打,还吓了一跳,后来才知道那是黎惟一生病时好犯头痛,每每头痛,黎阿姨就会让他枕在腿上,一遍一遍用指头捋捏他的眉心,以此缓和痛楚。
眉间有妈妈手指印的孩子,也会怨恨妈妈吗?
怨恨到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一看就要反胃作呕的程度?
因为对方是卫岚,所以沈子翎丝毫不掩饰他此刻的惶惑,也不掩饰出自幸福家庭的孩子,对不幸的贫瘠想象。
“……为什么?”
可惜卫岚也没揣着答案,但好歹有份参考的。
“我不知道,但关起门来,各人都过各人的日子,家里那本经再难念,他们也不会敞开来给别人读。尤其惟一哥和黎阿姨看起来都挺骄傲的,那么骄傲的人,是不肯把伤口示人的。”
沈子翎沉沉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早就知道黎阿姨对他很严格,有些时候甚至有些严苛,我只是没想到他们的关系已经差到了……”
他顿顿,懊恼地苦笑了下。
“我是不是……真的像惟一说的那样,被惯坏了,太想当然了?”
卫岚看着他,凭空看出了满腔的柔情,看沈子翎绝大多数时候都潇洒稳重,但在偶尔,极偶尔的时候,譬如现在。
他垂头丧气,不安又茫然,像个迷了路的小孩子,在仰脸捧手讨要灯火。
“没有,”卫岚答得肯定,语气柔和,牵住他空闲的右手,送到唇边亲了一下,“哥哥是关心则乱。”
沈子翎皱眉一笑:“别哄我,你这话说得好像个奸臣。”
“那哥哥就是昏君了。”
“别忙着给今晚想主题,说正经的。”
“行吧。反正我看惟一哥没生气,也没怪你,况且你是在劝他,又不是骂他。我跟宋哥看那什么王朝的电视剧时,里面说,‘国有诤臣,不亡其国。家有诤子,不亡其家’。你就像是惟一哥的诤友,有些话他女朋友不好说,妈妈说了他不听,苗苗姐最近又忙,所以只能由你来当这个坏人了。再况且,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都会受制于认知,你出身好,爸妈也好,所以想象不到那些不好的爸妈会怎么对待孩子,这又不是你的错。”
前半段,沈子翎听着,确实是事实;后半段,他听着,则还是在哄他。
然而,他不再说什么,心底隐隐惭愧起来,因为由此想到了卫岚。
卫岚,不也是个离家出走的孩子吗?他此前执着地将卫岚对家里事情的隐瞒视作欺骗,却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像卫岚前头说的那样。
是卫岚心气高,有傲骨,不肯将伤口示人?
另一方面,在沈子翎沉默下来时,卫岚也暗松了一口气。
在他看来,沈子翎此前斥责黎惟一的话,说躲到外地,没有音讯,大事不肯通知,一味逃避现实……林林总总,尽管不是在说他,但又何尝不是在说他?
甚至,他还不如惟一哥,至少黎惟一敢于面对母亲的泪水,而他则是到了现在,连通电话都不敢往家里打。
于是,二人虽然说要聊些“正经的”,可正经话说了不过两句,就双双无言,不敢继续,生怕会有矛盾,而矛盾的小口子撕开了,又是一道血淋淋的豁口。
所以到了后来,就还是聊起了“不正经的”。
沈子翎说约会告吹,要补偿卫岚,要他选个地方,夜宵酒吧还是K歌夜店,就算去江边吹风都行,他全奉陪。
卫岚则更进一步,牵着他的手,吧唧一下亲在了脸上,笑着说你可算了吧,我的好哥哥,你那身板还去江边吹风啊?
沈子翎翻他白眼:“行,你身体好,那你去江边吹风,我去吃夜宵。”
“你饿了?”
“有点儿。刚才在餐厅里像旁观集中营一样,实在吃不下。”
“我也是。”
“那怎么说?串串还是火锅?要不去我昨天发给你的那家韩餐?听说开到半夜三点的。”
“算了,不折腾了吧。你都忙一天了,明天又得加班吧,再熬到晚上,你第二天又嗯嗯唧唧起不来床。”
“……你才嗯嗯唧唧起不来床,听起来跟猪似的,少败坏我。”
“我要是起不来床,那每天皮皮鲁是谁在遛啊?”
“它自己遛自己。”
“每天早饭谁给你买的?”
“桌子自动生产的。”
“哦,那是谁钻到你被窝里,用‘那种方法’叫你起床的?”
沈子翎忍不住笑了:“……是鬼啊。你这个色/鬼。”
“你就说这方法是不是很好用吧,一碰你就起来了。各种意义上都‘起来了’。”
“啧,少扯淡。反正我饿了。”
“那我下面……咳咳,下面条给你吃。”
“然后呢?”
“然后,咱俩追的美剧今天刚好更新,要么我们去便利店买点儿调酒的,回家我下面条,你调酒,然后边吃边喝边看电视?”
沈子翎又是一笑,拍拍卫岚的脑袋:“好狗。甚得朕心。”
“再然后,等你醉醺醺睡在沙发上,我就可以开吃了。”
沈子翎弹下他的脑袋,收回了手,笑意不减。
“坏狗。拉去问斩。”
不论好狗坏狗,今晚最后都结结实实饱餐了一顿,只剩皮皮鲁这只真真正正的小狗,守在卧室门口,焦急地转圈圈,听主人在里面啜泣着喊停,可屋里的狗显然不那么听话,非但不停,还愈发凶狠。
床板砰砰作响,而等第二天,沈子翎果然再度嗯嗯唧唧起不来床了。
*
这天过后,日子继续。
沈子翎试图和黎惟一再谈谈这事,道歉也好,纾解也罢,他知道发小需要个听众,可黎惟一只是顾左右而言他,敷衍了几次,沈子翎总算暂时放弃,不再提起这茬儿了。
公司忙公司的,而等忙过最要命的一阵,几乎眨眼间,年关将近,攒了一年的假期终于到来。
沈铮和周昭宁早安排好了这次过年行程,他们打算去海南过冬,正好沈子翎这次假期合适,那就一家三口共同前往。
沈子翎有些放不下卫岚,但商量了下,卫岚说自己在青旅也很热闹,让他放心去玩。
和爸妈一起旅行的机会确实不多,沈子翎再三考虑,还是决定去海南。
可机票买好,启程前天,卫岚忽然得了重感冒,病情来势汹汹,一下就把个大高个子吹倒在了被褥间,发烧不退,下不来床。
卫岚原本都没打算告诉,还是沈子翎去青旅找他的时候才发现。
卫岚说没事,他以前每年过冬都要生场大病,不知道怎么的,不过每次病个几天也就好了,没什么大碍。
沈子翎知道卫岚这么个体格,的确很难病得长久,大概三五天,顶多一周,就又能活蹦乱跳了。
可知道归知道,他当天回去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闭上眼就是卫岚蜷缩在床上,红着脸吭吭咳嗽,黑眼睛雾蒙蒙的,长睫毛湿漉漉的,嘴巴微微抿着,委屈巴巴,可怜兮兮,哑着嗓子管他叫哥。
哥……难受。
第二天一早,他拥着被子,呆坐了片刻。
下床的时候,他第一件事是给爸妈打电话,道歉说这次临时有事,恐怕不能一起去了。
第二件事,是穿衣牵狗,出门开车。
他要接男朋友回家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