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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愿你决定——四

作者:二两香油 当前章节:72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57

“……也不只是心疼你,我们老两口在三亚,虽然吃得好,玩得好,但越临近过年吧,心里就越是不踏实,好像把什么宝贝落在了云州一样,记挂得难受。”

周昭宁笑着接茬:“我看你们姓沈的父子俩都一个样儿,心软,嘴巴硬得很!在飞机上你不还说,不是为了儿子回来的吗?”

沈铮讪讪:“这……行了,谁也别说谁,你不也是惦记儿子,惦记得这几天觉都睡不好了?”

周昭宁又一笑:“是啊,想着高高兴兴出来玩玩的,到头来还是被孩子给牵绊住了。哎,归根结底,这世上哪有爸妈不想跟孩子一起过年的?那子翎,你什么时候过来?”

电话的声音歇下了,等着个答案。

可沈子翎心乱如麻,口中哪有答案。

他犹疑地看着卫岚——离家千里的,他的小男朋友——数秒后,他开口对电话那头说。

“爸,妈,我这边可能……”

“哥,”手背一暖,是卫岚握住了他,用气音说,“去吧。”

“……”

沈子翎点掉免提,摁低音量,轻声却急促地说:“我不能……这是过年,我走了,你怎么办?”

卫岚冲他笑笑:“我回青旅待着就行,没事的,哥,叔叔阿姨特地从海南赶回来,就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他们说得没错,哪有父母不想跟孩子一起过年的?别让他们伤心。再说了,我们之后还会有很多个年三十,不差这一个。”

“可是……”

电话发出一点儿嗡嘤,想来是二老在疑问怎么没声了。

卫岚改握为攥,攥着沈子翎的手捏了捏,眼神带笑,温柔而笃定。

“没关系,答应吧。”

“……”沈子翎无论如何不落忍,拿起电话,在卫岚笑意的催促下,才终于咬牙说道,“……爸妈,我这边还有点儿事,一个多小时后过去,行不行?”

周昭宁:“嗯,那我跟你爸爸先把炖菜给准备上,再和个饺子馅……到时候就拜托你来包饺子了,知道你一年就下这一次厨,可不许躲懒!”

沈子翎勉强笑着,说当然,放心吧。

沈铮:“小子,你是喝饮料,还是陪你老爸喝一点儿啊?不过喝不喝都别开车过来,底下没地方停。对了,带两套换洗衣服,正好在家里多住两天……”

挂掉电话后,沈子翎神情郁郁,轻轻放下沾着面粉的手机,对着桌面不言不语。

卫岚刚要说点儿什么,却见沈子翎忽然抬头道。

“要不然,我们公开吧。”

卫岚一愣。

“这样我们就能一起过年了,我爸妈人很好,肯定会欢迎你的……”

“……”

“我们能一起守岁,第二天他们肯定还会给你包个压岁钱……”

“……哥。”

“这么说起来,要是没有那个小插曲,我们本来就应该和我爸妈一起过年的……没事,反正现在我们和好了,没什么不能告诉他们……”

“子翎!”

这一喝,喝哑了沈子翎,也截断了那番一意孤行的狂热论调。

沈子翎大梦初醒一般,慢慢看向了他。

卫岚的焦急消退,退潮一般,裸/露出了被打磨过的惧意。

他轻声说。

“哥,我不想公开。”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知道不公开是我的意思,但那时候我只是有些不确定,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继续走下去。但经过这段时间,我明白了我的心意,我们的生活也很稳定了,所以……”

“哥,”卫岚打断他,垂着眼睛,神态是从未有过的畏葸,“‘我们’的生活是稳定了,但‘我’呢?我哪有什么生活? ”

沈子翎先是错愕,后是心疼,最终不说话了。

可卫岚心狠,纵使当着爱人的面承认自己的失败,让他觉得一颗心像被下到了油锅里来回反复地涮,但他依然狠下了这颗千疮百孔的心,继续说。

“现在乐队解散了,我从咖啡店辞职后一直没有合适的长期兼职,如今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找驻唱酒吧。我当初已经够上不得台面了,现在的我比当初还不如。我不是想要逃避见叔叔阿姨,我只是觉得……我想等等,看我能不能混得好一点儿,再带上礼物,堂堂正正地去你们家,公开我们的关系,向叔叔阿姨要一个肯定。”

卫岚隐隐打了个颤,仿佛自己亲手割出的伤口流血过多,让他四肢紧绷,面皮都发起烧来。

“但我现在,距离那里还差得远。所以在那之前,地下恋情是最好的选择。”

在沉默之后,沈子翎俯身捧起了卫岚的脸,亲吻降临在额头上。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去就不去吧,我们可以慢慢等。但有一点,我一定要否定你才行——你没有上不得台面,从来都没有。之前在医院里我对爸妈撒谎,隐瞒你的真实工作,是我错了,真的错了。我当时太想让他们承认你了,但其实,你是我的男朋友,是我最喜欢的人,你可以昂首挺胸做自己,不需要寻求任何人的承认。”

卫岚脸颊上沾了面粉,看起来傻乎乎的。

于是他就这么傻乎乎地笑了,愈发往恋人的手掌心钻,恨不得当沈子翎手心池塘中的一尾小鱼。

在那之后,沈子翎没立刻走,而是包完了饺子,要至少和卫岚一起吃过饺子才行。

饺子很快出锅,模样秀气,味道也很不错。沈子翎包了几粒花生进去,说是一粒花生一个要求,提什么都行。

听起来十分下/流,简直就是情侣特供小游戏,然而卫岚运气不佳,半盆下去,愣是一只都没吃到。

沈子翎倒是吃中了两只,嘎嘣嘎嘣嚼碎了花生,他咽进肚里去,又神秘兮兮地笑说,要求等他回来了再提——说不定也和“吃”有关呢,让卫岚发挥一下想象力。

至于剩下的菜,反正炖肉可以温着,剩下的菜都没下锅,留待明天再吃也行。

沈子翎走时,要送卫岚去青旅,卫岚说不用,而且你不是不开车吗,两边又不顺路,送来送去怪麻烦的,我等会儿自己打车就行。

沈子翎还是不太放心,难得啰嗦,多嘱咐了几句,内容跟老宋送他上车时的那些话差不多,都是让他别给人家添乱,仿佛他是个不大点儿的小屁孩,现在要去什么亲戚家。

对此,卫岚的回应也和当时差不太多。

他笑说:“放心吧,宋哥跟我亲哥一样,我们两个不计较这些的。”

沈子翎一想也是,这才堪堪放下心,依照爸妈指示,带着皮皮鲁一起走了。

皮皮鲁可高兴了,尤其外头还下着雪,更是兴奋得汪汪叫。

乱哄哄穿外套,拎包,换鞋,关门。

过了几秒,电梯门也关了。

四周骤然静下来,卫岚维持着送人出门的姿态,站在门口,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

说是要等沈子翎去动手包饺子,但当他抵达爸妈家时,爸妈只让他喝着小时候最爱的杏仁露看电视。

不仅让他看电视,妈妈看他穿的鞋子单薄,还拿了暖脚宝放在沙发边上,又说今年冬天冷,等正月里带他去逛商场,多买几双暖和鞋。

全然把他当个小孩来看,还是任性妄为,不大聪明的那种。

沈子翎哭笑不得,自然坐不住,让电视大嗓门儿播着春晚前采,而他凑到饭桌前,跟爸妈有说有笑地一起做饭。

暖光底下,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二十来年不曾变过。

聊天的时候,周昭宁讲起周围哪个邻居家催着孩子结婚,不结婚也要找个对象,没心思找对象就强行安排相亲,催得孩子头疼受不了,和家里大吵一架,连年都不回来过了。

沈铮听了,连连摇头,没斥责孩子不懂事,而是说家长不好,当爸妈的,孩子高高兴兴,快快乐乐,不比什么都强?儿孙自有儿孙福,又有什么好插手的呢?

周昭宁也是这个意思,转脸笑着跟沈子翎说,所以啊,我和你爸现在也想开了,你要不要孩子,结不结婚,谈不谈朋友,都不重要,爸爸妈妈就要你开心就行。都说什么望子成龙,但成龙了就得飞远了,我看你就这样留在我们身边,蛮好。

听得沈子翎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男女不同,像苗苗打小就被爸妈说,不结婚也没什么,能在爸爸妈妈身边当一辈子小孩子。

但谁家都催着儿子结婚,找猎物似的成天给物色女朋友。

也就他爸妈了,即使在他还没出柜的时候,他爸妈就已经效仿着苗苗的爸妈,把他这个小子当闺女养,从不觉得他胸无大志,贪图平稳,也不要求他结婚生子,就宁肯这么长长久久地把他养在身边。

沈子翎向来知道自己的幸运——相貌,头脑,成绩,出身,都是一等一的好,但他明白,自己最幸运的,宁愿舍弃前头一切,也不惜要保住的,是他的父母。

他有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妈妈。

这样好的父母,他出柜大闹一场,已经是辜负了他们,当时父母亲自开车接他回家,看着他们小心讨好的模样,他愧疚得快恨死自己,含着眼泪,在心里发誓再也不会辜负他们第二次。

可现在……他身处在不见天日的船舱里,整日晕晕乎乎,不问未来地飘摇在海上。

船桅兴许折断,龙骨或许迸裂,撞上冰山,触礁海上……这些他统统不管了,顾不上,他唯一的忧虑只有父母。

他怕有朝一日分手,父母会捞回一具有心无魂的尸首。

他只怕自己会再辜负他们一次。

饺子热气腾腾出锅,周昭宁喊他拿盘子去盛的时候,沈子翎的手机响了。

他走到客厅窗边接起来,居然是工作电话。

在沈子翎望着窗外飞雪,听着对面的话,神情愈来愈诧异时……

卫岚正行走在他眼中的纷纷大雪之下。

*

卫岚抵达青旅时,单鞋里已经浸了雪水,湿了袜子,两只脚都冷冰冰的,简直快要冻僵了。

前段日子还不怎么冷,他穿着单鞋也无所谓,可最近气温骤降,他又不舍得掏钱买鞋,想着扛也能扛过去,就扛到了现在。

真是冷,即使没进雪也还是冷。

往年他也没关心过换季要换鞋,但从头到脚永远都是暖暖和和,想来要归功给他妈妈,向女士。

向雪亭女士忙于工作和教学,却从没忽略过要给儿子买鞋添衣。

沈阳的冬天很冷,鞋子从单鞋到薄棉,到二棉,再到加绒,甚至特定天气的雪地靴,循序渐进,一双不能少。

卫岚没想过穿双鞋子还有那么多说法,他也从没注意过,每天上学都匆匆踩上就走,连鞋带都是下楼再系,哪能发现妈妈已经提前为他打点好了整个冬天。

如今,他支着两根棍子似的,来到了青旅门口。

却被铁门上的大锁挡在了门外。

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能看见里头亮着灯,卫岚往里喊了几嗓子,不多久就有人走了出来。

是青旅老板,裹着件大羽绒服,底下还是厚睡衣,显然是没料到这个点会有人来。

老板一边开锁,一边奇怪,说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卫岚跟他进了小院,冷得简直想蹦着走,说是来找宋哥,他人呢?

老板更奇怪了,说你宋哥中午就走了啊,和个朋友回家过年了,你不知道吗?

卫岚愣住,就在这个时候,青旅一楼,老板常住的房间有个小女孩推开窗户,探头出来,又撒娇又不满,说爸爸你还来不来呀?我们都等你吃饭呢!

里面响起老人和女人的声音,说不催爸爸,爸爸有客人。天天你过来吃油糕,刚出锅的,特别甜。

再加上老板的声音,回了句,天天乖,爸爸马上来。

声音在那间暖黄的小房间里弹跳,男女老少,正好是和和美美的一家子。

老板重新转向卫岚,约莫是看出了什么,就笑着说,来都来了,一起吃年夜饭吧。

卫岚也笑了,说不了,哥,我主要是过来拿衣服的,顺便找宋哥说句话,他不在就算了。那我上楼拿衣服去了,这个门我过会儿帮你锁上,你赶紧回去吃饭吧。

老板看着他,说你别跟我客气了。

卫岚笑着一叹,用无可奈何的语气说,哥,我跟你客气什么了。我真赶时间,我对象也等我回去吃饭呢,要不是担心你们大年初一不开门,我就明天来了。

老板又看了他一会儿才放心,说行,那你赶紧上去吧。

卫岚应了一声,往漆黑的楼上走。

“对了,”老板叫住他,“新年快乐。”

卫岚踩在楼梯上回头,嘴巴笑着,眼睛却埋没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嗯,新年快乐。”

他逃也似的上了楼,大过年的,楼上空空荡荡,别说人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卫岚打开走廊灯,推开自己那间大宿舍的房门,蹲下来打开柜子,随便找了几件衣服。

站起身时,他就见窗外四野都黑黢黢的,只有楼下一小格子的亮光,仿佛下班休息了的太阳。

那小格子中,传来饭菜香气,欢声笑语,春晚主持人情绪高涨地说着开场词。

什么……阖家团圆之类的。

他转身想走,窗玻璃却忽然啪地一响,是谁捡了小石子在扔他的窗。

他心有所感,往下看时就已经带了笑。

楼下是他高中的几个好哥们儿,有的骑着电动车,有的拎着冒热气的小吃,有的提溜着一提饮料。

有人双手扩成喇叭,又怕人发现,所以冲他无声地喊。

他笑着骂,当然也是无声的骂,说你傻吧,你这样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

其实他知道,是他爸妈在楼下看春晚,他们要按照约定好的那样,接他偷溜出去,到郊区的湖边放烟花。

他踩着空调外机翻下楼,轻车熟路,几个人偷摸着嘻嘻哈哈,说最后一个也来了,快走快走。

他坐在电动车后座,大声和朋友唠嗑,也不怕被风噎嗓,说放过烟火要去KTV唱歌。很快他就故意挑刺,笑话骑电动带他的朋友车技太烂,都不敢超车。

打打闹闹,最后某个路口换他来掌“舵”,小屁孩最猖狂,电动车当摩托骑,一路风驰电掣到了湖边。

湖水静谧,烟火璀璨。

他们用几根签子分吃烤冷面,喝饮料,口中呼出团团白雾,明明也没说什么,却又你推我搡乐到肚子疼。

分别的时候,朋友给他送到楼下,担心地问你爸妈不会发现吧?

他说不会。

却其实是他知道,爸妈早就知道了他会在这天和朋友偷溜出去,只是并不戳穿,任他当一晚上的坏孩子。

那晚上,他躺进温暖被窝里,心满意足地入睡,想着明天的压岁钱,拿了压岁钱后和朋友的打算,新赛季游戏更新……当然,还想到了今天和朋友们说的话。

他们聊班级,聊八卦,聊游戏,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未来。

五彩缤纷的未来,烟花似的。

终将消弭的未来,烟花似的。

……

卫岚怔怔望着青旅窗外的烟火升空,旺盛地绽开,又寂寂凋谢。

偌大的房间中,他孤身一人。

*

卫岚最终还是回了沈子翎家,带着一提啤酒。

大年三十,又是荒郊野岭,光是打车就花去他半个钟头,等到进家门时,手脚都僵了。

他本来想开全屋的灯,亮亮堂堂,心里也能高兴点儿,可灯全亮了,灯下却寂寞无人,反倒显出了凄清。

于是他索性把灯全关了,摸黑坐在沙发上回沈子翎的消息。

沈子翎不知躲在哪儿给他发语音条,长的短的都有,声嗓温柔,是在哄他。

听得他想要将每个字都吻一遍,又听得他心头发痒,简直想下楼冲上出租车,直奔沈子翎。

两家离得不远,也就二十分钟的距离。

但他不能过去,因为不配。

不配在大年夜登门,不配见叔叔阿姨,更不配在那件事后腆颜自居是沈子翎的男朋友。

至于沈子翎临走前安抚他的那些,什么承认不承认的……他相信沈子翎句句真心,但更明白那都是孩子话。

说来说去,还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做了傻事,在医院和陈林松动手,险些把命搭上……如果不是这样, 那他现在就能和沈子翎一起过年了。

……全怪他不争气,太幼稚,很好的未来,被他亲手葬送掉了。

但被自己亲手葬送的未来,又何止这一个呢?

卫岚端来了没吃完的凉饺子,配上凉啤酒,慢慢吃喝着年夜饭,他望向落地窗外大雪纷飞,忽然想起去年也是这样。

大雪落在盘山道上,他们被迫停车搭营,他和驴友团的众人在大年夜拼酒,喝到烂醉。晚上起夜,他从帐篷里出来,呼吸着雪气,仰望着天空,雪花落在他眼睫上,像一滴从天而降的冰凉泪珠。

两年没回家了。

啊……

好想家…… 想朋友,想学校,想老师,想隆冬天的大雪,想喷醋鸡架和烤冷面,想大年初一早上辛辣的鞭炮味和枕边的红包。

想爸妈了。

卫岚往嘴里填了枚饺子,依旧望着落地窗,宛如在看一大面的电视雪花屏,提醒着他的人生正是一台断联了的电视机。

机械的咀嚼忽然一顿,他往手心吐出一粒花生。

一粒,沈子翎说可以许下任何愿望的花生。

要是真可以许愿的话……卫岚忽然笑了,喃喃说。

“那,子翎,你别走。”

花生毫无动静,并没有长出参天大树,结出一颗沈子翎来——这是当然的事。

他却盯着花生,死死不放,良久良久,他一眨眼,泪水砸在掌心。

接着是一滴,两滴……

卫岚攥起手心,脑袋深深埋下去,终于泣不成声。

*

卫岚窝缩在沙发中,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了,然而朦胧睁眼时,花生实现了他的愿望。

沈子翎蹲在沙发前,还穿着羽绒服,发顶有融化的雪,正皱着眉头很心疼地看着他。

他呆了两秒,猛然扑上去,紧紧搂住了去而复返的恋人,白天的逞强早在雪夜的孤独中灰飞烟灭。

他哭着哀求。

“哥……别走……我只有你了,别丢下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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