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岚将手机开免提,继续刷碗。
“宋哥,怎么了?”
老宋似乎刚醒,嗓子有些哑。
虽然隔着手机看不到脸,但卫岚总觉得老宋是正顶着鸡窝头站在窗口,惺忪着睡眼,套件旧T恤,又叉着个腰。
“也没怎么,就是想问你个事。”
“哦,问吧。”
“呃……”
“嗯?”
“你说……如果,我是说如果……”
卫岚听出老宋话音不对,犹犹豫豫的,哪有平时说话跟放炮似的架势。
他于是怀着几分好奇,停了哗哗的水龙头,专心听他宋哥这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老宋斟酌着问。
“如果,你昨天一个人在青旅,本来都准备好自己过年了,但我突然开车回去接你一起过年,你会怎么样?”
“你来接我干嘛?”
“我怎么知道,”前五个字出来,卫岚怀疑自己从老宋的语气里听到了一点儿臊和恼,“你回答就行了。”
“哦……那应该挺开心的吧,因为不用一个人过年了。”
“你是因为能和我在一起才开心的吗?”
“……”
卫岚哽住,胃里隐隐翻江倒海,半晌才虚弱地说。
“……宋哥,我早上没吃饭,吐不出来,你别说怪话了好不好。”
“行。那来接你的要是你哥呢?”
卫岚回忆起后半夜的甜蜜,不由翘了嘴角。
“那我肯定高兴死了!”
“怎么这么不一样?”
“那肯定不一样啊。我喜欢他,当恋人的那种喜欢,当然不一样了。”
“哦……啧,那坏了。”
咕哝完这一句,老宋就把电话挂了,留卫岚独自云里雾里,还是没弄明白这葫芦里究竟是什么药。
不明白就不明白,他心底无私天地宽,放下这一茬儿,继续快快乐乐地洗碗。
洗完了碗,他仍旧不困,心里像藏了只小鸟,扑扑腾腾地雀跃。他闲都闲不下来,就索性捋起袖子,开始在家里大扫除。
雪融有声,大雪后的太阳格外晴朗,照耀得家里角角落落都明媚,卫岚放眼望去,就见楼下室内,哪儿哪儿都洋溢着蓬勃朝气,好像春天已经提前到来了似的。
过了半个多小时,等到将房子彻底收拾得洁净锃亮了,卫岚出了点儿薄汗,大咧咧坐在沙发正当中,他左看右看,怎么看都满意,心里暖洋洋的很舒服。
当然,大年初一毕竟还是要热闹,现在要是有个人能和他说说话,那就更好了。
心有灵犀似的,这话刚落到脑子里,沈子翎就打来了电话。
在电话里,沈子翎说今天一天都要在外面串门走亲戚,晚上倒是可以回家去住,但估计也要八九点了。不过别担心,我找了人陪你。
电话刚断,卫岚还揣测着人选,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卫岚应声去开门,看到门口的人先是一愣,后是一笑。
“惟一哥,新年快乐。”
*
沈子翎打算得不错,黎惟一恐怕是正月里最适合陪卫岚玩的人了。
首先是童潼那边正月要回家,不便带上他。倒也不是不让他去,毕竟她这个当年被放弃的女儿如今有了大出息,就算一口气带回三五个吃软饭的小白脸,家里人也只有争相捧着哄着的份儿。
更何况这位俊秀的小白脸,现在已经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了。
但童潼故意的不让他露面,不肯给家里那帮势利眼讨好她的机会,同时也觉得那帮人并没有资格参与进她的新生活。
时隔多年,她像是在外面养精蓄锐了的将军,如今要班师回朝,要洋洋得意,要给家里那群人一点儿“可以沾上大网红的光”的希望,再彻底地让希望破灭掉。
她预感到这是场鏖战,所以格外精神抖擞,大年初一的一大清早就乘飞机往老家去了,没带上黎惟一,也是不愿他在这场纷争中为难——虽然以黎惟一的性格,不大可能为难,倒更有可能舌战群儒,替她把家里人统统损个跟斗。
其次,也还是因为童潼。
童潼正月要回家,有些工作就被留在了云州,黎惟一时不时要代为处理。不过工作量不大,他每天花上一小时做完了,剩下的二十三个小时都无所事事,无非就是看看电影打打游戏。
正好可以和卫岚凑成一对闲人。
这俩人看似八竿子打不着,但相处下来,发现其实还挺能玩到一起的。毕竟都闲话不多,都爱打游戏,都有着忙碌而成功的另一半,都在兼任“小白脸”一职,甚至更进一步,他们都是从原生家庭中逃逸出来的孩子。
交浅不宜言深,所以在初一、二、三这几天,他俩的交流只停留在手里游戏和要吃的外卖上,并没有往深了谈。
直到初四这天,沈子翎在卧室补觉,卫岚和黎惟一在客厅连着switch打马里奥赛车。一轮结束,在下一轮开始之前,黎惟一握着手柄,往沙发上一靠,似乎是叹了口气。
虽然从没说出来,但二人看对方还有个好处,那就是卫岚看黎惟一不像个刻板意义上的大人,至少是从没把自己当成个孩子看;黎惟一则是看卫岚也不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愿意把他当成同龄人。
于是他们地位挺平等,也不好说是谁迁就了谁的年纪,总之是习惯了有一说一。
卫岚察觉到黎惟一突如其来的叹息,就边选角色边瞥过来。
“怎么了?”
黎惟一喝了口奶茶,并不藏掖,直说道。
“昨天又被我妈堵楼下了,烦得很。”
自打那次尴尬至极的饭局以来,已经过了好些天,这还是卫岚头一次听到后续。
卫岚有些吃惊,轻轻哟了一声,打量着黎惟一的神情,原本都准备放下手柄展开一番长谈了,没想到黎惟一继续选车选人,显然只把这当成了一句随口的牢骚。
同为离家出走的孩子,卫岚自觉能揣摩出黎惟一的一点儿心理,见他不肯认真谈这话题,卫岚也就跟着选车,在屏幕上开始三二一倒数时,才不经意般问道。
“阿姨堵你?为什么?还是因为婚礼的事?”
游戏开始,黎惟一操纵着卡通角色在五彩缤纷的跑道上赛车,面无表情地答道。
“嗯,差不多吧,每次都苦口婆心说一堆,我实在懒得听……也不想听。”
“你不是和阿姨很久不联系了吗,她居然还能找得到你?”
黎惟一冷笑了下:“找得到,怎么找不到。我是个大活人,又不是只小耗子,总不见得为了躲她,往地缝里钻吧。”
顿了顿,他又说。
“况且,云州又不大,只要家长想找,孩子就算是只耗子,估计也能被找出来。”
这话从黎惟一嘴里说出来,很有几分可信度,听得卫岚这只耗子同僚一阵冷汗。
但既然是同僚了,卫岚就很想帮黎惟一分分忧。
卫岚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黎惟一不假思索地答:“还能怎么办,搬走呗。她找一个地方我换一个地方,云州是小,但世界很大,我总有方法摆脱她。”
卫岚玩着游戏,一时无话,虽然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此刻的心情,但就是笼统地觉得“不妙”。
在那顿饭局上,即使黎惟一把亲妈和发小都驳得面红耳赤,但卫岚其实偷偷在心里为黎惟一叫过好。
毕竟他自己也是个头号叛逆种子,可叛逆来叛逆去,这么多年还是被爸妈压了一头。周围人都奉劝他别折腾了,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心里其实也明白,但就是不服输更不服气,狠下了心想较较劲。
所以在饭局上看到黎惟一,再听到他的种种言论,卫岚对他几乎有些钦佩——都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可拧到如此地步的,黎惟一绝对是第一人。
可此时此刻,再听黎惟一的言论,卫岚忽然就理解了那些人劝他的话,其实重点并不在什么“胳膊大腿”,而是“别折腾了”。
如果真就这么折腾下去,他们一个逃,一个追,偏偏还是曾经被一条脐带相连的母子,这得纠缠到什么时候去?
由此,卫岚又想到自己。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再这样逃下去,下场无外乎就是黎惟一这样。
难道他真要抛弃过往朋友,逃避不见父母,闭眼不看未来,永远和沈子翎两个人生活在真空地带吗?
良久,卫岚犹豫着说。
“就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吗?要么,你去和阿姨谈谈?要么和好,要么彻底决裂,总好过这样纠纠缠缠,没完没了。”
黎惟一一哂:“没什么可谈的,我不愿意跟她和好。至于决裂,你也看到我们的相处方式了。我已经闹得够掰了,可她不肯放过我,我还能怎么办?”
卫岚皱眉,黎惟一则像闷葫芦忽然敞开了口,几乎失控地说道。
“我是她的孩子,还是个当年横生逆产,她从鬼门关走一遭才生下来的孩子。我爸就是个废物,除了出轨以外,什么大事都没做过。所以打小就是她一个人带我,我也从小就听周围所有人跟我说,‘你妈不容易,你妈对你有恩,你要努力报答你妈妈’。我啊……我是真的努力了,从幼儿园开始,满分有多少我就给她考多少,她让我学什么,我就去学什么,她想要什么样的儿子,我就当什么样的儿子。然后我渐渐发现,我是个人,是人就会累,会受不了,会有使不上劲的时候。她也是个人,是人,就欲壑难填。她生我生得那么艰难,所以我打出生起就有了罪,说是她的儿子,不如说是她牢房里唯一的罪人。我花了十八年的时间去赎罪,去报恩,但罪赎不完,恩也报不尽,我无论怎么做,在她看来都是不够。
不够就不够吧,赎不清的罪就不赎了,报不完的恩就不报了。我原本想一死了之的,结果遇到了童潼,从那天开始,我不想死了,我只想活着。”
游戏到这里,一局结束,黎惟一丝毫不停,又开了一局。
“但是看到她,就好像过去十八年同时在我嗓子眼里反刍一样。看到她,我真觉着活不下去。”
卫岚听下来,感同身受觉出了窒息。
所以就像帮自己,他还是想要帮黎惟一分忧。
要分忧,就得追根溯源,所以也顾不上得不得罪人了,这一局游戏开始时,他思忖着问。
“惟一哥,我问你个事,你不想说就不说。你当年和你妈妈,到底怎么会闹到那种地步?”
黎惟一沉默,控制着手柄摇杆,让角色超到了第一名,这才笑着以问代答。
“你不也是和家里吵架了才跑出来的吗,那你爸妈当时是做了什么才让你下定了这个决心?”
“他们……他们当时偷偷改我高考志愿。”
“真过分。不过,应该不只这一件吧。”
卫岚怔了一下,游戏里的赛车也随之被龟壳砸晕了,在原地打转不止。
“……嗯。不过其他的,都是比较小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你怎么知道还有别的事?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因为一时冲动才离家出走的?”
“很简单,因为我也不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真的一时冲动就跑走的孩子,跑不到我们这么远,也冲动不了我们这么久。至于我当时为什么会出国,一走那么多年都不回来,是因为有一次竞赛没考好,辜负了她的期望,她觉得我叛逆,一气之下把我锁在了房间里,整整一个礼拜。”
卫岚错愕,刚动了动嘴要说话,黎惟一就未卜先知地替他说道。
“‘真惨,怎么能这样’。你是想说这个吧?这件事给任何人听了,八成都是这个反应,但我要是说我因为这事,和我妈妈彻底决裂了,估计又会有一半的人觉得我小题大做。不过,我知道你能理解我,你明白这是冰山一角,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说……对了,你不是说你喜欢蒂姆伯顿吗?那你有没有看过他的绘本,《牡蛎男孩忧郁之死》?就是说……”
卫岚接话:“有个男孩,生来就长着牡蛎壳的脑袋,有一天他正在睡觉时,醉酒的父亲闯进卧室,出于厌恶和冲动,撬开了他的头,把他吃掉了。”
黎惟一一笑:“对。能跟别人讲的,是我被锁在房间一个礼拜,不能跟别人讲的,是我上学后的每个晚上都闹失眠,勉强睡着了也做噩梦,梦到我妈妈撬开我已经坏掉的房门锁,再像撬开牡蛎一样,撬开我的脑袋。”
言尽于此,黎惟一无心分享更多,正如他所说,能诉的苦很有限,说不出口的话却太多。
其中有这样一句,如果他高中时的日记本没有被妈妈翻出来凿坏了锁,如果那日记没有在二人的争吵中被当面撕碎扬到窗外,那最后一页会有这样一段话。
【看书,看到说。‘报纸在老鼠事件里喋喋不休,对死人的事却只字不提。原因是老鼠死在大街上,而人却死在他们自己的房间里。报纸只管街上的事‘。
我想我和妈大概也是这样,她只要表面的光鲜,于是在子翎和苗苗,以及所有人面前,她都是开明温和的黎明辉,只有在我这里,她把自己的名字与人格都脱下去,她就只是妈妈。
这份赤裸同时刺伤我们两个,就像今晚吃饭时她又哭了,哭了好久。
头好痛。
她问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不知道我比她还祈望着那一天。她问我怎么又吃得那么少,在她给我盛鱼汤时,我又想起老鼠与死人的那句话。
她不信医生说我得了病,也不知道当她哭诉的眼泪全洒进饭菜里时,我觉得自己既像街上的老鼠,也像屋里的死人。】
日记早就成了片片纸屑,碎得拼都拼不回来了,而曾经写下这篇日记的孩子,如今笑得疼痛而快乐,仿佛亲手撕下了陈年伤口的血痂,一遍又一遍。
“再说了,和父母的角逐就像比赛一样。拼命不想输掉比赛的感觉,你也很理解吧?”
卫岚面容沉寂,点了点头。
游戏默默继续,赛车在赛道上驰骋,在黎惟一又要第一个抵达时,卫岚对这个叛逆道路上的前辈轻声发出了疑问。
“惟一哥,我只是不明白。如果这真是一场比赛,那终点究竟在哪里呢?”
黎惟一一愣,而屏幕上的角色径直冲过终点线,彩带纷飞,赢家的欢呼铺满屏幕。
*
当晚黎惟一回家时,在小区楼下又见到了那个女人的身影。
白天阳光煌煌,只看得见女人的体面,可到了夜色深沉的路灯下,就看出了女人的憔悴与枯瘦。
女人手里拎着保温桶,也不知等了多久,周身都冷阴阴弥漫着寒气。女人见到他就赶忙堆笑迎了上来,说给你煲了汤,想着你胃不好,暖暖胃……不是鱼汤,你放心……
他以往都是爱答不理,任她送来的是什么都不为所动。
可今天不知怎么的,他莫名顿住了脚步,居高临下地瞥了女人一眼。
女人讷讷的,随他一起站住了,那神情闪闪烁烁,又慌又喜。
纵使再费心保养,一眼看去,他还是看到了女人鬓角的白发,眼尾的细纹,嘴边施粉也盖不住的法令纹,以及老树枝般拎着保温桶的一双手。
他一逃就是好些年,如今才发现曾经围困他的藩篱,已经枯萎零碎,不成样子。
他是不知不觉长大了,而她则是不知不觉老去了。
岁月悄悄轮换,令她的可恨成为了可怜,他的逃生变成了逃避。
当然,可怜又如何,逃避又如何。他是这桩关系里的受害者,本来就应该离加害者越远越好。
只是偏偏,他不光是身体在逃,一颗心更是至今还余怒未消地灼灼在恨。
他是最爱读书的人,古今中外什么书都看,把形形色色的人物攥在手心细细观察,怎么会不知道恨一个人有多难。
恨一个人,所耗费的精力根本和爱一个人一样多。
恨到如今,他真是有些恨不动了。
这样想着,他却依旧漠然地略过了女人,也忽略了她手里的煲汤,一路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
黎惟一这边刚走,主卧的沈子翎就出来了。
卫岚收拾着茶几剩下的外卖,问他:“你都听到了?”
沈子翎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头都痛了,为了不让黎惟一发现,他连卧室灯都没开,黑灯瞎火躲了好半天,现在看着灯光还有些晕乎。
沈子翎仰坐在沙发上,闭眼揉太阳穴。
“听到了。唉……早知如此,我是绝对不会去劝他和黎阿姨和好的。”
卫岚走到沙发后面,接替了沈子翎的手,替他按摩起来。
“我觉得,其实他现在恰恰就是需要人劝。”
沈子翎睁眼,向上望着他一笑。
“没想到这话会从你嘴里说出来啊,我以为你们两个是同命……不对,同病……也不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好像也不太对……”
卫岚也笑了:“我比惟一哥好点儿。他妈妈确实是……不过我爸妈倒还好,我觉得我和他们应该只能算赌气,也不算决裂吧。”
沈子翎没言语,从卫岚这话想起年三十弥勒拜托他的事,心里乱糟糟的。
他不讨论卫岚的家事,也不再说黎惟一,转而开始说些有的没的闲话。
二人这些天聚少离多,故而就是闲话也聊得津津有味,聊到后面,自然又做起了“别的”。
好几天不做,这项“别的”做起来,也是更有劲头,到了最后几乎成了胡闹。
闹到后半夜才睡,第二天一早,沈子翎却被敲门声吵醒,他打着呵欠问谁啊,得到的应声却不只一个人……
他这才想起来,昨天他约了朋友几个来家里聚会,原本打算让卫岚回青旅待着避避的,可现在……人都到门口了,除非把卫岚顺着窗口扔下去,否则哪儿还来得及啊!
他情急之下只好把刚探出个毛燥燥狗脑袋的卫岚重新摁回被窝里,同时火速打理了下自己。
而后,他开门放朋友进屋,并暗暗祈祷他们不会发现这屋里藏着的“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