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明白了我爸那句“换位思考”是怎么回事。在蔡皓轩走掉之后,我想起和蔡皓轩的约定:我是先让他教我骑车的。
但是我忘记了这件事。我的世界里让我分心的事情太多了,很多东西我说过就忘,蔡皓轩却一直记得。忽然之间,我觉得很难受。
张丞凯观察我的表情,默不作声地抿了抿嘴角,眼里难得出现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又推着车跟我走回去。
分开时,我爸对王仙懿说:“常带小凯来,孩子们一起玩儿挺好的。小凯学习好,乐乐还能跟着他学一学。”
王仙懿看了我一眼,淡淡笑道:“有空吧。”
晚上睡觉前我问我爸:“怎么说?有戏吗?”
我爸想了想,没有像以前那样糊弄我,可能是觉得我长大不少,现在也不好骗了,于是他道:“我也不知道。”
“王阿姨有男朋友吗?这个总知道吧?”我无语地看着他。
我爸笑道:“这个据观察应该没有,她现在找了一份新工作,每天上下班挺忙的。”
不管怎样,我觉得这对我爸来说是一个好的开始,但剩下的事情还是让他自己操心去吧。我才十一岁,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
第二天我去学校找蔡皓轩,结果在这小子那儿吃了个瘪:蔡皓轩这家伙跟他后桌的一个男生玩得火热,两人一起报名了学校里的足球课外班,没叫我。
我觉得蔡皓轩应该是生气了,立刻对他说了对不起,但他仍然决定无视我,我也不好一直赖在那儿,于是打了上课铃后,就自己回了座位。
从这以后我三番五次地找过蔡皓轩,但足球课外班的教练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像是按照参加世界杯的标准一样训练他们,蔡皓轩化身为足球小子,经常不见踪影,连他最爱的画画也不画了。
我还能怎么做呢?我没什么思路,看见张丞凯在教室里写作业的时候,走过去趴到他的身边唉声叹气。
脸颊上传来轻轻的触感,张丞凯用笔的一端戳了戳我的脸,接着一边写作业一边说:“怎么了?”
“蔡皓轩不理我。”我说。
他写字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说:“你难过?去找他好了。”
“我去过了,他不理我,我对他说过对不起了。”我说。
张丞凯轻哼了一声,手撑着下巴,掀了掀眼皮看我:“你还需要向他道歉?”
我问:“不需要吗?”
张丞凯说:“你为他做的,足够他原谅你做的十件蠢事了。如果朋友之间这么脆弱,那也算不了真正的朋友吧。”
我很少听他讲这么多话,顿时觉得不可思议,又问:“那你和我之间是真正的朋友吗?以前我没有给你回寄贺卡,但你还是愿意理我啊。”
张丞凯:“……别讲话,我要写作业。”
他又重新低下头,写他那一本厚厚的数学习题。这玩意儿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是那种不讲人话的奥数题,班上只有张丞凯会喜欢这种东西,哦不,何知礼应该也会喜欢吧。
我碰不到蔡皓轩,反而在回家的路上遇见了他妈妈。
“阿姨!”我跟她打招呼。
近来蔡皓轩妈妈的气色不怎么好,整个人好像又浮肿不少。我爷爷悄悄跟我说过,她是一个非常泼辣又小气的女人,在南园街没什么朋友,还喜欢到处讲八卦。
“乐乐啊。”蔡皓轩妈妈叫住我。
她跟我闲聊了几句,忽然问我“王仙懿到底做什么工作,一个月赚多少能每天穿那么漂亮”……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只能说不知道。
我想到爷爷告诉我的事情,觉得她是不是想约王仙懿一起逛街,于是道:“那我去找张丞凯问问。”
蔡皓轩妈妈又一把拉住我,说:“别问别问,阿姨随口说的,不重要。你回家吧,乐乐。”
“哦,拜。”我跟她挥了挥手,她转头行色匆匆地走了。
第二天我从我爸那里得到一个好消息,他告诉我王仙懿的工作真的太忙了,私下底拜托我爸,能不能让张丞凯在我家吃晚饭,她会付伙食费。
这是一道送命题,我爸是不会拒绝王仙懿的。当然,换做别人他也不会拒绝的,用他和我爷爷的话来说,这无非是多双碗筷的事情,一个小孩能吃多少呢?
我笑眯眯地去学校找张丞凯,在他身边坐下,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道:“我爷爷说晚上不~见~不~散。”
假的,我爷爷没说,只是让我记得和张丞凯一起回家。
张丞凯:“……”
他猛地推开我,用手挠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像是忽然痒得不行。
我说:“晚上一起回去。”
他低着头,说:“嗯。”
张丞凯不是第一次来我家,这回我爷爷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仍旧把菜烧得特别好吃。张丞凯吃饭很文雅,我爸一直夸他,拿我当对照组,说我吃饭时下巴上有洞,饭粒总是掉一桌子。
我把头仰起来,对着灯光转到张丞凯那边,不服气地说:“我下巴没洞啊。”
我爸:“说你胖还喘上了,好好吃!”
余光中,张丞凯看向我,他扬了扬嘴角,也终于很快地笑了一下。
晚饭后我总是想玩,张丞凯的作业在学校就写好了。我爸把房间让给我们,他命令我先写作业再玩,让张丞凯监督我。
门一关,我立刻翻出我的小汽车和奥特曼,明目张胆道:“张丞凯,来玩。”
张丞凯站在我面前,低头道:“你爸不是让你先写作业吗?”
“谁听他的。”我说,“来玩!”
张丞凯一本正经,坐在椅子上,这是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的空间,他的姿势也稍微放松了些许,拖长了音说道:“不——行——”
“写十五分钟作业,我陪你玩十分钟。”他最后这么说。
我屈服了。
很长一段日子,我和张丞凯都是这么度过的。他跟我一起回家,在我家和我吃饭。有时候我爸不回来,就只有我、我爷爷和他。有时候连我爷爷也不吃,那就只剩下我和他。晚饭后我们在房间里写作业,或者是看一会儿电视。
我爷爷很喜欢张丞凯,对他的喜欢甚至超过了他的妈妈。有次我听见我爷爷问张丞凯之前晚饭吃什么,他犹豫了一会儿没回答,最后才说是三明治。
“三明治?”我爷爷不知道为什么对洋快餐深恶痛绝,“那么一点点,哪能吃得饱?你外婆呢?”
张丞凯轻声道:“外婆被我舅舅接走了。”
爷爷没再说话,他和张丞凯一般也不聊这些,这次之后两人都没有再提过。王仙懿早出晚归,一般会赶在晚上九点前来把张丞凯接走。
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九点算是一个很晚的时刻。张丞凯被他妈妈接回家后,还得洗澡。我爷爷说不用这么麻烦,提议我洗澡的时候,让张丞凯跟我一起洗得了。
“来啊!”我非常赞成,还把我洗澡时玩的水枪找出来给张丞凯看。
张丞凯:“……”
王仙懿笑起来,她道:“小凯还是回家洗吧。”
这段日子里,我爸和王仙懿的关系越来越亲近,两人偶尔会在周末一起去公园散散步。
我问我爷爷:“我爸什么时候会约她去看电影?”
“你爸一看电影就睡觉。”爷爷说。
“那溜冰呢?”我问。
爷爷说:“穿上鞋就摔跤,他已经残疾了,你让他安稳一点。”
我:“……”
如果这算追求的话,那我可能知道为什么我爸年轻时谈的那几次都没成了。
转眼快过年,我爸包了一个红包给张丞凯,王仙懿也给了我一个。寒假里,张丞凯母子俩都换上新衣服,张丞凯戴着一条毛茸茸的白色围巾,有点像是脖子上围了狐狸精的尾巴。
我们没有在一起过年,关系毕竟还没到那一步。他们离开南园街,听说是要去城南的舅舅家。
“张丞凯再见!”我对他挥手。
张丞凯也对我说:“再见。”
吃完饭,我爸给我穿好衣服,拿上早就囤好的烟花,带我去天台上放烟花。
“早点回来,别冻着了。”我爷爷其实不赞成,但还是没忍心不让我去。
“走走走,爸,快来!”我拉着我爸狂奔上楼,一跨就是两级台阶。
“稳重点,儿子。”我爸在我后面笑道。
我说:“你稳重啊,你又稳又重。”
“臭小子!”
天台是公共区域,但顶楼的人家平时往上面堆了很多杂物。我和我爸顶着冷风上楼,找到一块空地站着。我爸让我选放什么烟花,我说要放最强劲的。
我爸把一根长棒子递给我,笑骂道:“你要炸天炸地啊?”
“炸炸炸!”我说。
“来了啊儿子。”我爸给我点火。
打火机在他手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火焰在黑夜中跳动,我爸的脸被火光照亮,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看向我的眼里始终带着温暖的笑意。
“要来了!调整姿势!”我爸小跑到我的身后,他握着我的手,我们把烟花棒对准天空,下一秒,咻——砰!
金光灿灿的烟花在我们的头顶绽放开,我兴奋地叫起来,我爸按着我的肩膀,笑道:“哎,别蹦别蹦,你这没见过世面的小样。”
砰!又是一朵,再次照亮了南园街冬日黯淡的夜空。
“爸!我爱你!”我仰起头,见缝插针地对他说,“祝你早点追到你喜欢的人!”
我爸微微一愣,随后又一脸糟心地看着我,点了点我的鼻子,说:“你太平洋警察吗?管得真宽。”
“嘿嘿。”
砰!我们的烟花还在继续,南园街住宅区不断有人打开窗户,向外探出了头。我觉得他们都是被我和我爸的烟花吸引来的,心里特别骄傲。
砰——
“你他妈……要死……疯女人!……疯子!疯子!”
“爸爸……爸爸……妈妈……”
砰——
“你个人渣!什么活都不干!……也不往家里拿钱……天天吃喝嫖赌……我他妈瞎了眼和你结婚……你做这种事……让我们家以后怎么活!让轩轩……以后……怎么办!”
“放手!放手……!”
砰……
烟花和冷风的交错中,楼栋间的奇怪动静却越来越大。
我渐渐皱起眉,隐隐觉得不对劲,我爸似乎也听见了。我和他对视一眼,等手里的烟花放完,我们一起朝隔壁楼望去。楼下灯火通明,有几个黑影正在拉拉扯扯,男人、女人、孩子的骂声、哭声混作一团。
这时候有人推开天台的门,是我爷爷。他披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对我爸道:“作孽!年三十晚上蔡家宏和他老婆打起来了,你下楼看看去。”
我爸二话不说就下楼了,我听到蔡家宏的名字有点懵,但一想到楼下是蔡皓轩在哭,连忙也要跟着我爸下去。
“乐乐,你别去。”我爷爷拉住我的衣领,颇为严肃地说,“你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