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级的暑假,在和张丞凯一起去过游乐园之后,我觉得他渐渐在我面前有点不一样了。
从前的张丞凯安静,经常我说十句话他也才回我一句。我曾经觉得是他的性格冷淡,后来又想是不是他比较害羞。这些年我坚持不懈地和他拉近距离,他也终于露出了一点天真的孩子气。
回来后,我爸邀请爷爷一起欣赏我们三人的照片,我爷爷又戴起老花镜,直夸道:“拍的好看!我买一个相框装起来。”
书架上多了新的相框,我把张丞凯单独托付给我爷爷,让他记得烧饭给张丞凯吃。我爷爷说我的担心纯属多余,他说:“就算你走了,你爸爸和我都要吃饭啊,饿不着小凯。”
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外婆家过暑假。张丞凯听了后点点头,他并没有特别难过,我知道他暑假是一定要学习的,也许我走了他才能专心。
和外婆好久不见,我也挺想她,在山里的日子很快乐,外婆养的小狗生了一窝狗崽子。她挑出一只最肥的,对我说:“这个像你。”
我选了一只最机灵的,说:“这个像凯凯。”
“凯凯是谁?”我外婆问。
“凯凯是张丞凯。”我说,“我的好朋友。”
夏天过去,我回到南园街继续上小学。六年级刚开学,我们调整了一次座位,张丞凯不再是一个人坐了,他现在和何知礼成了同桌!
这个夏天我长高了一些,往后坐了两排。班上的人数仍旧是单数,最后多出来一个人坐的女生,她叫做赵嘉惠。
整个小学时期,我很少关注女生,班上的女生也不怎么跟我说话,有很多人觉得我吵闹,尤其是和班长何知礼一起玩的那几个小姑娘。
但赵嘉惠我还是有点印象的,因为她真的很不同。首先,她的个子很高。其次,她不仅高还胖,看上去壮实又笨拙,我觉得她目测有两个何知礼加起来那么重。
不管是参加什么活动,班级排队的时候赵嘉惠永远站在女生队列的最后一个。小孩子们的恶意有时候很恐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班上的男生女生都不叫赵嘉惠的名字,反而叫她一个很难听的外号:肥猪。
赵嘉惠,她从此变成了一个失去名字的女生。
我爸严肃警告过我,让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这么叫别人,如果他逮到我这么做,他会请我吃一顿皮带炒肉丝。
其实也不用我爸警告我,我本来就不会这么叫赵嘉惠。我始终觉得赵嘉惠像是一只悲伤的长颈鹿,她没什么朋友,还要被人叫做肥猪,或许单独一个人坐她会觉得舒服点。
这是我在小学的最后一年,老师和同学们都好像自动进入某种战备状态,每天作业量加大,还要经常考试。
我在这一年终于学会了骑车,我爸答应我,等我上初中之后可以给我买一辆单车。说实话,我对上初中既没有概念也没有计划。
南园街没什么好学校,我家里人当时也不知道什么是好学校,只知道我小学毕业后会上学区内划分的中学,也就是南园中学。
有次我和张丞凯聊天,无意中提起这件事,他问我初中要上哪儿,我听了一愣,说:“还有的选吗?不就只有南园中学吗?”
“你爸让你上南园中学吗?”张丞凯眯了眯眼睛,问。
“对啊。”我一头雾水,被他问得有点不太确定,“我爸……我爸也是南园中学毕业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张丞凯摇了摇头。
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老师在班上统计大家的升学目标,同学们七嘴八舌地一说,我才意识到原来接近一大半的人都有别的选择。
隔天,老师把张丞凯和何知礼叫出去,让他们到小会议室里等一会儿。他们消失了一下午,我去上厕所的时候碰见蔡皓轩,蔡皓轩对我点头打了招呼,问:“张丞凯呢?”
“不知道,他消失了。”我随口道,“可能是……又要转学?”
蔡皓轩:“……”
我想起那年的911,张丞凯也是这么忽然不见的,但蔡皓轩告诉我:“不是,还有何知礼呢,而且六年级转学也不方便。”
“哦。”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这时候蔡皓轩忽然又问我:“你暑假去哪儿玩了?”
“外婆家,老样子。”我说,“你还在踢球吗?”
“不踢了。”蔡皓轩若有所思地答道。
张丞凯不在,我难得像从前一样和蔡皓轩一起回家。我这才猛地发现,蔡皓轩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许多,他在我的面前话少了,偶尔说着说着还会走神。
“陶自乐。”到了小公园,蔡皓轩又说,“我……我可能不上南园中学,我妈说八中会好点。我想,我想……”
“八中?”我微微吃惊,“八中好远的,你要住校了吗?”
“嗯……”蔡皓轩低头,却无意中看见了我包上挂着的钥匙扣。他顿了顿,又在我的面前走神了。
“哎?你怎么了?你想什么?”我拿手在蔡皓轩面前晃了晃。
“没。”蔡皓轩回过神,对我笑了笑,“没什么……拜,陶自乐!”
我看着蔡皓轩的身影跑远了。回到家不久,张丞凯敲了敲我家的门。
我爷爷给他开门,我正躺在床上看漫画书,张丞凯走进来喊了我一声:“陶自乐。”
“嗯,你终于出现了!”我坐起来望向他,“老师喊你去小会议室做什么?”
“是一中的招生办老师。”张丞凯说,“我和何知礼都想去一中读书,所以去跟老师聊了聊。”
一中是邺城很好的中学,但南园街并不在一中的学区内,如果张丞凯想上一中,不仅要求学习成绩,还要……
“……交钱。”张丞凯打开书包,准备做今天发下来的卷子,“要交择校费。”
我跟我爸说了最近有关上初中的见闻,我爸想了想,说:“南园中学挺好的,离我们家很近,走路过去大概十分钟。”
我有点明白我爸的意思,他就想让我在南园中学上学,因为这也可以说是南园街的保护范围内,他省心我也舒服。最关键的一点是……我这成绩,也上不了别的学校。
“哎,那要和小凯分开了。”我叹了口气,“还有蔡皓轩,他好像要去读八中。”
我爸不以为然,说:“小凯家还在这里,你们周末有的是时间玩。”
“只能这样啦。”我郁闷了一会儿,很快自我纾解了情绪。
我本来以为张丞凯去读一中是铁板钉钉的事情,然而过不久他的状态却有点不对劲了。
表面上看,他还是像以前那样,每天和我一起上学放学,在我家吃晚饭写作业。但我观察着他,反复咀嚼他的神情和语气,我知道他一定有什么心事。
六年级的学业加重,最近我也很少和张丞凯一起玩。这天晚上,我难得很快地写好了作业,我看向张丞凯,手撑着下巴对他笑。
张丞凯发现我的小动作,和我对视一会儿,也笑起来:“干什么?”
“我们去楼下玩会儿吧,我作业写完了。”我说。
“真的?”张丞凯有点不信。
“你看呗。”我把作业本递给他,他翻了翻,一下子挑不出毛病,于是答应和我下去。
我问了我爷爷,我爷爷知道我和张丞凯学习很辛苦,就允许我们下楼去了。我带着张丞凯,揣着平时节省下来的零花钱,请他去超市喝饮料。他拿了一瓶蓝色尖叫,我则选了营养快线。
我们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在熟悉的小公园停留下来。我和张丞凯喝了一会儿彼此的饮料,随后又交换。天色已晚,南园街那些灰色水泥房的窗户纷纷亮起灯,我们仰头看夜空,在城市里面看不到星星,只好把亮灯的窗户当做星星。
“张丞凯,你怎么啦?”我铺垫了许久,和张丞凯一起坐在滑滑梯上,这儿像是个没有顶的小房子,也像是夜色掩映下的秘密基地。
“什么怎么?”张丞凯装蒜。
“切。”我一下子就拆穿了他,“你明明心情很差。”
张丞凯道:“是吗?”
我说:“就是就是。”
“哎……”张丞凯对我笑了笑,很少见地长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听见他如此落寞的声音就跟着难过起来。我盘腿坐在他的对面,拉起他的手,告诉他:“我会帮你的。”
张丞凯良久地看着我,随后笑道:“陶自乐,你帮不了我。”
“什么事你先说……”我坚持道。
张丞凯抿了抿嘴唇,他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动,他说:“我妈不让我去一中,她让我读南园中学。”
我微微一愣,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啊?”
那是一种很难以形容的感觉,就像是打翻了很多不相干的调味料,混合出一种四不像的味道。
起先,我有一点难堪,因为我听出张丞凯心里的话,他不想读南园中学。他为什么不想读呢?因为南园中学不怎么好,他这种好学生,去这里的确可惜了。
而后,有一种更深更强烈的心疼浮上我的胸口,我甚至开始怪罪王仙懿,怎么能不让张丞凯去读一中呢?
“择校费……我妈承受不起。”张丞凯继续说。
我想了一会儿,终于问起从前我想过,但始终找不到答案的问题:“那你爸爸呢?他……不能给点钱吗?”
张丞凯艰涩地说:“我爸爸……”
他皱起眉,停顿下来,微微垂着眼睛看向我,像是在判断我是否值得信赖。我顿时挺直脊背,也万分认真地和他对视。
王仙懿两次带着张丞凯回到南园街生活,这些年其实风言风语不少,大多数都在传张丞凯的爸爸要么去世了,要么和王仙懿离婚了。
我没仔细问过我爸,但我爸说过王仙懿没有男朋友,交男朋友的前提是单身,所以两种谣言都有可能。
“我爸爸……他不想要我。”张丞凯的嘴唇微微翕动,终于还是打算接着说完,“……我妈和他闹得很难看,我们不会再去找他,他也觉得我和我妈对他不重要,可以当做没有这个人。”
这个晚上,张丞凯告诉了我一些更危险的秘密,我觉得那是南园街没人听过的,有些事情就像是腐烂的果子一样在张丞凯的心里藏了许多年。
王仙懿欠了一笔钱,她这两年在邺城的服装市场里拼命卖衣服,有时候还去别人家做保洁。她一点点地还钱,硬撑着不让任何人知道,只有她和张丞凯默默地忍受。因为这事,张丞凯舅舅一家非常警惕王仙懿,担心他外婆用退休金补贴张丞凯母子俩,于是之前还把他外婆接走了。
“我妈其实可以……更快地赚到。”张丞凯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变成一种忧郁潮湿的低语,“我妈以前……她以前的工作是……算是舞台上的,在那种……那种类似夜总会的地方……”
张丞凯的话语在风中断成了一节一节,我沉默地听着,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嘴巴,这一刹那我像是忽然落入一个大海中的旋涡,四面八方的空气都在摇晃。
“我妈说她不愿意再过以前那样的生活了。”张丞凯深吸一口气,“现在想想上南园中学也不错,我们还可以一起上学。”
他忽然又笑了笑,对我说:“陶自乐,这些事情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答应我永远不要说出去……听到了没有?”
我放下手里的营养快线,倾身上前,紧紧地抱住他,我对他承诺道:“我答应你,张丞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