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作业是我每年假期的保留节目,最惨烈的时候需要我爸和我爷爷一起上阵,我爷爷以前绝望的时候有一句名言:“我还不如留在朝鲜别回来了。”
那时候我还小,我爸听了之后非常惊恐:“……爸,不要说这种话!”
我爷爷只好推了推老花镜,叹了口气。
后来我有一点经验,知道作业交上去老师也不一定看,经常能少写一点就少写一点。然而毕竟面子工程是要做足的,所以我一般会把最前面的几页写好。
眼下,张丞凯不情不愿,妄图让我靠自己写完,但时间太赶,他最后还是把作业拿出来给我抄了。
我一边抄,他一边叹气,我也跟着有点不自在,我说:“放心,我不会写的跟你一样。”
“不是这个。”他说。
我好奇地问他是什么,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开学后的周六我继续去黎老师家补课,等天气转暖,我也开始骑单车上学,就和张丞凯一样。
到了黎老师家,我绝望地发现我好像又有点忘记之前学的东西,黎老师就顺便告诉我们:“一定不能长时间丢掉啊,要经常多看看英文片,听听英文歌。”
这一天,之前那个外校的小孩没有来上课,黎老师说他不来了,但有一位新同学会和我们一起学习。说着,我听到门铃声,之后看见了一个我认识的人,是……赵嘉惠!
她还是那样,总是低着头,很少讲话。我们几个先来上课的人都伸长脖子,好奇地盯着门口。片刻后黎老师把赵嘉惠领过来,让她坐在我的旁边,说:“她也是一班的,陶自乐你认识吧?”
“当然。”我说,“赵嘉惠。”
赵嘉惠把课本都拿出来,黎老师又去打印了一份资料给她,她看了我一眼,我对她笑起来,她也非常难得地对我笑了一下。
总算是有个我认识的人了!我一下子有点高兴,又觉得自己是先来的,算是赵嘉惠的前辈,所以做好解答赵嘉惠问题的准备。
不过,她确实是一个很害羞的人,除了黎老师让她说了两道题以外,她几乎没再发出过别的声音。
补习班结束后我骑车回家,把赵嘉惠也来上课的事情告诉我爸,我爸早就忘掉了赵嘉惠是谁,我说起小学时她那个难听的外号,我爸才想起来,叮嘱我让我和她好好相处。
我爷爷听了“肥猪”两字也特别深恶痛绝,举着锅铲道:“小孩胖一点,后面就会瘦下来的,这些小坏蛋真是没家教!”
某天早上我起床洗脸,觉得下巴处很痛,我仔细一看,发现我长了一颗痘痘。
我兴冲冲地跑去给张丞凯看,我说:“张丞凯,你看我的青春痘!”
张丞凯在课间写作业,他一抬头,我的下巴快戳到他的脸上,他又张开手掌,把我的脸往后面推,说:“你别抠它。”
“还挺痛的。”我说。
张丞凯每天在教室里做题,皮肤又渐渐白了回去,他说:“叫你爸给你买点祛痘洗面奶。”
“哦。”我说。
青春期当然不止是长痘痘这么简单,还有一种恋爱氛围的蠢蠢欲动。我有一次听到女生们在谈论班里谁最帅,还有谁和谁可能在偷偷早恋。
早恋?早恋!
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全新的领域,我试图多听一些,但女生们一看见我,就立刻警觉起来,我是完全融入不进去的。
现在我坐第五排,我的新同桌也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她和之前的姜雨桐性格不同,姜雨桐只会跟我作对,新同桌却很友好。
自习课上我俩有时候会聊天,我问她:“你早恋了吗?”
同桌说:“和谁呢?班上没有我喜欢的类型。”
“你喜欢什么类型?”我说。
同桌把她珍藏在抽屉里的漫画杂志翻出来,指着《全职猎人》里面的西索说:“他。”
“我靠。”我震惊了。
“怎么啦?他不帅吗?”她天真地眨巴着眼睛看我。
我真诚地建议她:“你换一个类型喜欢吧,我怕你按照这个要求找,你要单身到八十岁……好好的想不开喜欢一个变态干什么。”
她一听就知道我是懂行的,说:“哦?陶自乐你也喜欢看日漫?”
于是我们继续友好地交流一番,她给我推荐了《乱马1/2》和《十二国记》,我记下了,说等我看完《火影》再看。她又说,那你一定会喜欢《BLEACH》,先看这个。
看漫画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之前和张丞凯去新华书店,我经常一头扎进漫画区,张丞凯则喜欢看经典文学。
上初中后,我的零花钱有一部分都用来买日漫光碟。那是开在南园街附近的一家小店,但老板不是每天都营业。
有天我和张丞凯一起放学回家,我叫住他,让他等我一会儿,把我同桌推荐我的日漫都买了回家。
张丞凯一脸不耐烦,都没下车,长腿一伸脚撑着地,抱起手臂催我:“陶自乐,快点,作业写完了没有?”
“来了来了。”我叫道。
学业是越来越难的,张丞凯也不是每门课次次都能考第一,偶尔一两门功课会稍微落下一点,但他的总成绩始终很强。初中的老师们都很偏爱他,班主任娄婷让张丞凯做了学习委员,每次看见他还会从严肃的脸上挤出一丝珍贵的笑容。
然而张丞凯始终不曾放松过自己,有时候我无法理解他这种心态,我担心他学得太累会生病。我爷爷也这么想,他给我买新水壶的时候给张丞凯也买了一个,让他记得多休息多喝水。
周六我去上补习班,又一个学期快过去,我已经学得有点不耐烦,成绩也到了瓶颈,再往上提高很费劲。我过得越来越痛苦,只是和赵嘉惠好歹能说上几句话了。
她一直受困于外表,没什么朋友。补习班结束后,我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她犹豫起来,我说我可以骑车载她。
“不不。”赵嘉惠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你……可能骑不动……”
我:“……”
这一瞬间我觉得很难受,心里五味杂陈,我郑重地告诉她:“我能。”
她怔怔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替她做了决定,说:“一起去。”
我的单车就在楼下,我和赵嘉惠一起跟黎老师说了再见。赵嘉惠非常为难,但我那天打定主意,我一定要拼尽全力。
“上来吧。”我做好了准备。
赵嘉惠:“……”
她小心地坐在我的单车后座上,双手紧紧地抓住我车坐垫的边缘,虚弱地对我道:“陶自乐……不要勉强,我可以走过去。”
我激情地喊道:“我骑得动!”
赵嘉惠:“。”
我不知道那天我在坚持什么,但我很快意识到赵嘉惠的欲言又止是有道理的,我虽然骑得动,但我也不是非常骑得动……
我爸有时候在饭桌上跟我聊天,因为我也到了青春期,所以他和我爷爷偶尔会揶揄我:“陶自乐,有没有小女生喜欢你呀?”
不管我说什么,他们其实都不是特别在意,主要是想看我乐子,然而我唯独记得我爸传授给我的秘籍:“绝对,绝对不要问女生的体重和年龄。”
于是那天,我真的拼尽所有,带着赵嘉惠骑起来了!
我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大笑几声,然后带着赵嘉惠在黎老师家小区的广场上转了两圈,虽然在五分钟后,我就精疲力竭地和她商量:“我们……我们就吃……前面的……炸鸡……我有点骑不动……不是,我突然很想吃那家炸鸡……”
赵嘉惠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好。”
刚好那家店在中学的对街不远处,我买了两根鸡腿,但赵嘉惠说她不能吃这么高热量的,于是她点了一杯柠檬水陪我。我吃了一根鸡腿,把另一根放在纸袋里。
赵嘉惠说起军训时候的事情,她告诉我:“那天洗澡的时候确实停电了。”
我已经差不多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我问她:“你尖叫了吗?”
“没有。”赵嘉惠说,“我根本没反应过来,等我反应过来,灯已经亮了。”
我听了之后忍不住笑起来,我觉得赵嘉惠有时候讲话也挺好玩的。
我说:“走,我再带你过个马路,我要去文具店。”
她像是拿我没办法,说:“你别骑车带我了。”
“我骑!”我倔强地道。
这回可能是鸡腿让我恢复了力气,总之比先前的起步阶段要顺畅一点,我带着赵嘉惠过了马路,我把车停在外面,和赵嘉惠一起走进文具店。
文具店的老板是那个眼窝有点深的男人,他正坐在里面低头画素描,看见我和赵嘉惠走进去,他有点惊讶地问:“今天不是周六吗?”
“我们上补习班。”我说。
“这么努力。”他说,“小同学,你叫什么?”
“陶自乐。”我说,“她叫赵嘉惠。”
“一班的?”
“一班的。”
文具店老板天天和学生打交道,我和张丞凯也经常来这里逛,所以他看我眼熟不奇怪。我和赵嘉惠在里面各自分开,老板笑着对我招招手,我走过去,他小声地问我:“你女朋友吗?”
我:“……”
“不是。”我认真地说,“这种玩笑不好笑,你不要乱说。”
他笑起来,笑容有点桀骜不驯的味道,他往后靠在椅子上,一只手玩着打火机,对我挤眉弄眼道:“陶同学,我这双眼睛很毒的,她喜欢你。”
我刚要再反驳他两句,玻璃门上的风铃发出一阵轻响,张丞凯单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脸上看不出表情地走了进来。
“小凯!”我高兴地道,“好巧!你去哪儿了?”
张丞凯说:“我妈让我来买瓶醋。”
他给我看了另一只手拎着的塑料袋,又问:“你一个人?”
“不是啊。”我说,“我和赵嘉惠刚上完补习班。”
“赵嘉惠?”张丞凯微微扬起眉,“补习班?你俩一起上补习班?什么时候?”
我挠挠头,说:“我没跟你说吗?这学期刚开始的时候她就来了……我真没跟你说?”
“没有。”张丞凯的视线掠过我,然后他隔空对赵嘉惠点了点头,当做跟她打招呼,“我在外面等你。”
说着,他又推门走了出去。
“我没说吗?”我有点怀疑地喃喃自语。
文具店老板饶有兴趣地观察我,他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陶同学,你很受欢迎啊。”
我无语地看着他,赵嘉惠选了两只黑色水笔,刚刚张丞凯和她打招呼,她还是非常不习惯,她对我快速地说:“我先回家了,你要和张丞凯一起走吧?”
“嗯……那周一见!”我对她挥了挥手。
文具店老板神神秘秘地掏出一个本子,上面写了一些姓名和数字,他说:“你要不要办会员卡?以后买东西可以打折。”
“不办,我没钱。”我拒绝了他,然后也买了一只黑笔。
“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再来~”男人笑嘻嘻地道。
我走出去,张丞凯冷着脸站在我车旁边,忽然说:“你怎么不骑车送赵嘉惠回家?”
“……”
我一时之间愣在原地,张丞凯说完好像也有点不自在,我奇怪地看着他,接着从包里掏出包好的鸡腿:“我不知道她家在哪儿,而且说实话我、我骑不动……这根鸡腿给你吃。”
张丞凯的脸色终于好看点了。
呔,我说他怎么回事,原来是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