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我们决定进行室内活动,如詹子帆所说,别墅里有麻将桌也有台球桌,他和学姐还准备了不少桌游。
一觉睡醒,我们又去吃了顿农家菜。回来后,因为我和张丞凯不会打麻将,于是我们只好在一起玩大富翁。
下午,詹子帆说:“晚上我们来烧烤吧,明天就得回去了。”
大家都很赞同,詹子帆见缝插针地找到和学姐单独相处的机会,笑道:“那我和娜娜去买菜……陶自乐你负责饮料?”
“没问题。”我大手一挥,“想喝什么?我去搬点回来。”
“啤酒来点,橙汁来点。”詹子帆说。
度假村里东西比较贵,詹子帆精打细算地让我们去远一点的小超市买比较划算。我和张丞凯问清方向朝外面的小超市走去,何知礼则留下来整理烧烤用具。
“我成年了,光喝啤酒多没劲。”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拿了瓶金酒,“哥,整点儿?”
张丞凯接过我手里的酒,不太赞同地摇了摇头,道:“算了,别喝的醉醺醺的。”
“为什么算了……我没试过,酒品不见得很糟糕。”我不服气地道。
我一边说,一边转到货架的另一边,没想到却碰见一个熟人,是集训队里的学弟魏响。我愣了愣,魏响先一步看见我并打了招呼:“学长?”
“嗨。”我笑道,“好久不见……比完赛之后我有段时间没去集训队了。”
这时候我看清魏响的脚边有一堆待上架的货物,才发现他应该不是单纯来买东西。
魏响笑了笑,主动道:“这是我姨夫的店……学长你怎么跑来这么远的地方?”
张丞凯听见动静,悄无声息地走到我的身后,我没回头,我是通过魏响的表情发现的。
我道:“我和我哥他们来玩儿,就住音乐节附近的度假村。”
“谁?”张丞凯冷硬地插了一句嘴。
我扭头看他,介绍道:“集训队的同学、学弟,叫魏响……魏响,这是我哥,张丞凯。”
魏响站着没动,只是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随后低头道:“你们要买什么?”
“啤酒,果汁。”我勾住张丞凯的肩膀,把他往我身边带了带,“再来点酸奶。”
张丞凯不知道在想什么,总是若有似无地打量魏响,走神般忘记把手里的那瓶金酒放下来,顺便一起结了账:“就这些吧。”
魏响点了点头,特地拿了箱日期新鲜的啤酒给我们,又道:“小推车推回去吧,之后我顺路可以去拿。”
我说:“你顺路吗?”
魏响笑道:“顺路的,你放保安那儿就行。”
“不用。”张丞凯掂量了一下,一手拎果汁,一手把啤酒轻松地扛在肩上,“走了小乐。”
“哎——”我连忙拿好剩下的东西跟出去,回头对魏响挥了挥手,“谢谢啊魏响,再见!”
魏响呆呆地看着我,很淡地笑了笑。
“哥!”趁我不注意,张丞凯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好远,我飞奔赶上他,“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等等我。”
张丞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别跟那个人玩。”
“谁?”我有点惊讶地看他,“魏响?”
“嗯。”张丞凯皱着眉。
我观察着他,又问:“为什么?你又不认识他。”
“陶自乐。”张丞凯放慢了脚步,语气渐沉。
我一听有点不太高兴,但过去的很多次经验都让我适时地停下来,虽然感到郁闷,我还是顺着张丞凯说道:“我不跟他玩。”
“那就好。”张丞凯点点头。
话虽如此,回去后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张丞凯难道认识魏响?可他俩会在什么状况下见面?他们之间能有什么联系呢?
没等到我想太久,詹子帆和学姐也回来了,两人出去采购了一番,我们五个人开始分工合作制作烤串。
“给我留个馒头。”我眼巴巴地道,“我想刷蜂蜜吃。”
何知礼点点头:“给你留两个。”
夏季昼长,等我们处理好东西走到庭院时,外面的景色还没有被黑夜淹没。度假村的植物长得茂盛,天空被晚霞映红,南风掠过我们的身边,我和张丞凯站在一起,很快把遇上魏响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去年我爸和袁向月带我们去烧烤过一次,我感觉自己很有经验,面前一排摊开十串羊肉串,快乐地掌控着火候。
詹子帆跟个大爷似的坐在旁边,盯着我:“老板,好了没?”
“没好!”我大怒,“你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烤好一批,我把肉串一分,詹子帆拿了烤串就过河拆桥,活蹦乱跳地去和学姐约会了。我伸了个懒腰,继续给大家烤下一批。
忽然间,张丞凯拿着一串肉递到我的嘴边,笑道:“吃。”
“吃!”我眉开眼笑道,“还是小凯对我好。”
这么多年张丞凯已经免疫了,无所谓地耸耸肩道:“拍马屁。”
他一直陪着我,过了一会儿问:“累不累?”
“不累。”我道。
张丞凯抬手按住我的后脖颈,轻轻地抹了一把,故意夸张道:“又是一身汗。”
“是有点热。”我无奈地笑了笑,“你看我面前都是火炉子。”
“走开。”张丞凯听见后把我挤到一边,“旁边等着。”
于是换成我坐在我旁边等他,因为我离得近,所以张丞凯把烤得最好的肉都给我吃。詹子帆半路又要来“偷”东西,发现烧烤从陶师傅换成了张师傅,陶师傅好说话,但张师傅很不待见他,顿时崩溃地喊道:“我要肉!我要肉!”
“没有。”张丞凯冷冷地道。
“哈哈哈哈。”我忍不住在一旁笑起来。
詹子帆委屈地道:“陶自乐,你还笑,你这个位置近水楼台先得月……难怪让张师傅什么好的都想到你。”
我差点把果汁给喷出来,立刻提心吊胆地吼道:“詹子帆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詹子帆被我一拳赶跑,他笑道:“我谈恋爱去了,不打扰你们。”
“滚!”
晚风吹过,张丞凯低头笑着把最后一点肉串烤完,拿盘子盛好递给我:“喏。”
“谢谢你!”我想起之前一直在跟他玩的游戏,里面喂肉给猪人后就能雇佣它,猪人还会说“你是好人”,于是我也摇头晃脑地说了一句:“张丞凯,你是好人!”
张丞凯笑了一声,他的嗓音低沉好听,坐在我的旁边看我,说:“我是坏人。”
我吃完肉串,刚想说话却打了个嗝儿,张丞凯啧了一声,像是有点嫌弃我又像是想笑,扔给我一张纸巾,道:“擦擦嘴,自燃同学。”
“自燃同学吃了很多孜然。”我笑嘻嘻地道。
我喜欢这个晚上,我试图用更多更丰富的语言去描绘它,比如温柔的夜风吹过树木,树叶之间发出的轻响,有时候风稍微大一些,像是迎来一阵看不见的急雨。
比如我们的庭院,它很宽敞,院子的四周角落都装有地灯,我和张丞凯坐在一起,抬起头就是夏景中广阔的夜空。有时候盯着天空看太久,我会怀疑那其实是一片海,我们不是生活在陆地,而是生活在海里。
再比如张丞凯,他闲散地坐在椅子上,一只腿伸长另一只腿曲起,他搭在椅子上的手臂线条结实好看,手腕上戴着一条我送给他的红绳,我手腕上的那一条则比他的旧一点,也要多出一个招财猫。
我再也吃不下东西了,我只是感到很幸福,这种幸福平淡又简单,仅仅是因为张丞凯待在我的身边。我的胸口内有一种暗涌的情感,它被我百般安抚,却总是死灰复燃。
恰好在这时,何知礼的声音打断了我的遐想,她喊道:“过来喝酒吗?”
“来了。”张丞凯应道。
我跟着回过神,用手搓搓脸,笑道:“来了!”
回到客厅,何知礼已经把我们白天买来的酒水摆放一排,她像模像样地调了几杯酒,都是简单的金酒兑果汁。
我感到口渴,于是拿了一杯喝起来,酒味和甜味在我的口腔中蔓延开,我品味了一下,觉得酒味不算很浓,反倒是甜味很多,干脆一口气喝光,又拿了一杯。
何知礼看了我一眼,有点无语道:“你慢点喝,别到时候醉了。”
“不会啊。”我说,“我感觉还好?”
詹子帆嗤笑一声道:“你好自信,陶自乐。”
我挺起胸,说:“自信有什么不好!”
张丞凯:“……”
我们在客厅里一起喝酒,其实每个人都没怎么喝酒。不知不觉中喝掉了不少,我从沙发上站起来的一瞬间,终于感觉脑袋有点晕了。
张丞凯拽了我一把,说道:“不许喝了。”
“嗯……嗯,我上去躺会儿。”我说。
张丞凯说:“我跟你一起。”
我们一前一后上了二楼,我身体里的酒劲越发显现,但好在没有醉得太过离谱。我躺到床上,张丞凯用毛巾给我擦了把脸,道:“看,你不行,下次别喝了。”
“你才不行……”我笑着反驳道。
张丞凯坐在我身边看了我一会儿,我把手挡在额头上,也看着他,轻声问道:“怎么?”
“我喝的不多,我先去冲个澡。”张丞凯盯着我,低声道,“陶自乐,明天我们就回去了,等会儿要不要再去外面逛逛?”
“就我们两个吗?”我问。
“嗯。”张丞凯说。
我有一刹那的紧张,身体里的血液乱了正常的流动速度,却也还是口干舌燥地道:“好……那我去院子里等你,我怕我躺在这儿会睡过去。”
“行。”张丞凯笑了笑,温柔地道。
张丞凯会对我说什么呢?我一想到这些,头忽然变得更晕了。等到他进去洗澡,我听见浴室里的水声,我又罪恶地心猿意马起来,赶紧下楼去等他。
楼下没人,大家都好像回了自己的房间。我在院中侧耳听了一会儿风声,四肢和胃里都是暖洋洋的。我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胸口里的躁动几乎要喷薄而出。
就在这时,我听见院子外面有人小声喊道:“学长?”
我很快意识到这是谁,于是惊奇地走出去,果然看见魏响站在那儿,我恍然大悟道:“你……你也住这儿!”
“对。”魏响把鸭舌帽往上推了推,“所以白天我说很顺路,我住那边……”
魏响的脸很红,我在他的身上也毫不意外地闻到了酒味。他抬手往另一个方向指了指,目之所及处的那栋别墅灯火通明,隐隐约约传来热闹的笑声。
“李卓和他乐队的人。”魏响靠近我一点。
“哦……”我点点头,总算是把他们乐队的名字说对了,“阿斯特拉……我有个朋友很喜欢他们。”
魏响笑道:“要签名吗?学长,我可以带你去。”
我摇了摇头道:“今晚吗?不行,我等会儿还有约……”
魏响耸了耸肩,看起来并不意外,说:“我知道你会拒绝的,我就是想试试……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我的脑子乱糟糟的,因为喝了酒所以反应也变慢了一些,我问:“什么?”
“是李卓哥他们今年专辑里的一张插图……”魏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便签大小的彩色插画,“……它的作者是学长认识的人,你的朋友。”
我茫然道:“我的朋友?”
魏响把那张小插画递给我,我借着微弱的光看了几眼,发现那上面是一副彩铅: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小公园的一角,草坪、滑滑梯、单杠、阳光……画面充满一种说不出的童趣与生动。
“你知道他是谁吗?我从他那儿听说了很多学长小时候的事情……”魏响的语气逐渐变得兴奋。
我难以置信地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猜测道:“蔡皓轩?”
“bingo!”魏响笑起来。
“他在哪儿?”我问。
魏响道:“也在那边啊,他说约你好几次你都不来,他没什么朋友,所以乐队的人就邀请他过来一起玩。”
我头脑一热,忍不住对魏响道:“你带我去找他吧,但要快一点。”
“好。”魏响道。
我有点分不清方向,呼吸间的温度很高,拉着魏响在黑夜里朝他们那儿走。然而走到一半,魏响忽然慢吞吞地停下来,我回头看他,问:“怎么了?”
魏响微微吐出一口气,随后说出一句让我大脑宕机的话:“学长,我很喜欢你。”
我猛地瞪大眼睛,一时之间怀疑是不是我的耳朵出现了问题,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更多的距离。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魏响的声音里充斥着复杂的情绪,又道,“因为你在集训队,所以我才一直留在那里……但我知道不可能,我知道这太难了……就像李卓的对象,他谈了好几年的男朋友,最后还是和别人结婚了……就像周耀东,从来没有得到过家人的认可……喜欢同性太难了,会把人毁掉的……”
我惊骇地看着魏响,想说什么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我感到身体里的热度正缓慢地降低,直至我开始觉得寒冷。
他用手快速抹了下眼睛,短促地笑了一声,接着道:“就算不考虑那么多,你也不会喜欢我的……我知道,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学长,学长我……”
魏响说着上前一步,我恐惧地往后退了退,我们两人的动作同时僵硬在原地,很快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很伤人的动作,但也没有了再收回的可能。
我硬着头皮道:“魏响……”
魏响好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换成了另一种无所谓的语气,大笑道:“骗到你了吗?”
“什……么?”
魏响红着眼睛对我道:“我只是在玩大冒险。”
我看着他,久久不语。
“还去吗?”他问。
“算了,下次吧。”我道。
我飞速地从魏响的身边跑开了,我呼出一口气,脑袋还在晕眩。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魏响像是一道黑夜的影子融化在树下,我看不见他,但我知道他还在那里。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我们的院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的手心不停地出汗,竟然也忘记把魏响给我的那张小插画还回去,纸片已经被我捏得皱皱巴巴。
他怎么会喜欢我……他怎么会忽然对我说这些……我呆呆地看着周围,不久前我和张丞凯还在这里烧烤,但此时此刻我却觉得那一切都很遥远。
喜欢同性太难了。
会把人毁掉的……
骗到你了吗?
我只是在玩大冒险。
……
我良久回不过神,各种纷乱的思绪一齐冲进我的脑海。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一阵轻微的咯咯声,原来是我止不住地在害怕,害怕到牙关颤抖。
魏响说的话,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全是真的?又或许全是假的?
我迷茫地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人一拳打得分不清世界的方向。
“陶自乐——小乐?”这时候,张丞凯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来。
“小乐?小乐?”他又喊了我几声。
我压下内心的挣扎,想掩盖心里剧烈的震颤,站起来对他笑道:“哥。”
张丞凯定定地看着我,随后慢慢蹙起眉头,他说:“你不舒服吗?”
“没有。”我干巴巴地说。
“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张丞凯说。
“没有!”我强硬地拉着他出去,“你不是说出去逛逛吗?”
“可以改天……”张丞凯没有把话说完,还是被我拉了出去。
我和张丞凯彼此默不作声地走在度假村里,这里原本就是依山而建,保留了很多羊肠小道。夏夜远远没有结束,月色笼罩着我们,如同身处潮湿朦胧的梦里。
喜欢同性太难了,会把人毁掉的……喜欢同性太难了,会把人毁掉的……喜欢同性太难了,会把人毁掉的……
我想要驱赶走魏响对我说的话,可他的话在我的脑海里根深蒂固,甚至不断地产生一种空洞的回音。
不知不觉我和张丞凯走到小路的尽头,这里有一片稀疏的竹林,还有几块嶙峋的石头,月光洒在我们的身上,四周只有我们和偶尔响起的虫鸣。
张丞凯不走了,他用手掰过我的肩膀,低头专注地看着我。我感受到张丞凯手心的热度,还感受到他似乎也并不是特别平静,手心小幅度地发颤。
他站在我的面前,我们离得很近,近到就像那年我们在废弃的舞厅里跳舞。我又开始紧张起来,忽然意识到面前的人是我熟悉的张丞凯,却也不是。
他有话想对我说,我送他手机的那天他就有话想说,但现在再也没有人来打断我们了。
“陶自乐。”
“嗯……”
张丞凯深吸了一口气,对我笑道:“陶自乐,我想对你说……”
“说什么啊?”我几乎找不到我原本的音调。
张丞凯微微侧过脸,而后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再次认真地看向我,对我道:“陶自乐,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重要的人,再也不会有比你更好的人了,任何人……任何人都比不上你。”
我着魔似的看着他,仿佛头顶的月亮跟着旋转起来。
他握住我的手,垂下眼睛,低头把嘴唇凑近我的手背,接着他像是赌上了一切一样,缓慢又固执吻了上去。
下一刻,我和他同时忍不住浑身一颤,仿佛有一种电流从我们彼此接触的地方爆炸开来。
“张张张丞凯……”我结巴道。
他还拉着我的手,他英俊的脸也红了一片,看起来十分窘迫。我很少见到这样的张丞凯,他在我的印象里总是冷静的、淡然的,但今晚的他不一样。
“我不想只做你的哥哥。”张丞凯把我拉到他的身前,低声说,“我喜欢你,陶自乐……不,是我爱你……我这样说你懂吗?你可以感受到吗?你真的笨到什么也没发现吗?”
我懂吗?我可以感受到吗?我真的笨到什么也没发现吗?
或许曾经是的,但从某个瞬间开始,我不是也在慢慢地沦陷吗?不是也在奋力地挣扎吗?不是每天都在为那种莫名的、无法抵抗的情感而茫然吗?不是几乎差一点就要被冲昏头脑吗?张丞凯对我说的话,此时此刻不是既令我幸福又令我恐惧吗?
陶自乐,你是不是也没有笨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我……我……”我完全不敢去看张丞凯,他吻过的地方像是被火烧过一般发烫,我的心跳速度简直乱成了一锅粥,他的话击穿了我的心脏,“张丞凯,我……”
张丞凯问:“你喜欢我吗?我吓到你了吗?”
我的舌头打结,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喜欢同性太难了,会把人毁掉的……喜欢同性太难了,会把人毁掉的……喜欢同性太难了,会把人毁掉的……魏响的话偏偏又在此时回响起来,他的话像蜜蜂尖锐的尾针,狠狠地刺进我的太阳穴。
张丞凯迟迟没有等我的回应,他眼睛里的兴奋与期盼也稍微褪去一点,但他仍然在等待。我试图挣脱张丞凯,他的手却像是铁锁一样牢牢锁住我。
“陶自乐?”张丞凯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张丞凯,我……”我跟梦游似的,觉得身体里有两种力量在撕扯我。
他盯着我的眼睛,我的嘴唇颤抖着。他恍惚地愣在原地,好像明白了什么又无法接受。下一刻,我看见他不发一言地向我凑近,双手捧住我的脸颊,低头要亲我。
我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害怕自己把张丞凯毁掉,如果魏响说的没错,我绝对不能这样毁掉他……
于是,就在他向我吻过来的最后一刻,我微微转过了脸。月光下,张丞凯的吻轻轻地印在了我的唇角。我会一辈子记得这个吻,它是如此温柔,又是如此脆弱,混合了夏天、南风和眼泪的味道,是湿润的,是苦的。
我们在夜色中共同屏住呼吸,大约几秒钟后,张丞凯陡然放开了我。他面上的红已经光速褪去,只剩下苍白和无力。他用一种受伤、不解、迷惘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忽然不认识我了一样。
良久后,张丞凯后退一步,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说:“我知道了。”
“张丞凯!”我艰涩地道,“我觉得我们应该……”
“我知道了。”他重复道。
“哥……小凯!”
张丞凯又往后退了一步,很快地转过身,像逃跑似的离开了。
我没有追上去。
我是不是应该追上去?可追上去之后呢?我该说点什么?我应该告诉张丞凯,我觉得这不对劲,我对你也有不一样的感觉,但我又觉得这一切本不应该存在?我觉得我会连累你,但我又卑鄙地想要你继续留在我的身边……
“张丞凯。”我小声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低头快速地擦掉了眼泪。
他对我应该失望了吧,连我自己都觉得很过分。
我原地站了一会儿,千万种情绪在我的脑中炸开,我感到不堪,又感到不知所措,没人教我怎么应对这种情况。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想,如果张丞凯是别人就好了,是别人的话我就能干脆地拒绝或逃开,就像潇潇,或是魏响。
到底是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是今天?
我行尸走肉般地慢慢一个人走回去,只觉得度假村里的路变成了奇怪的迷宫,怎么走都没有尽头,怎么走都回不到张丞凯的身边。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面绕了多久,最后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陶自乐!”
“谁?”我低声道,“哥?”
不对,不是张丞凯。
“抬头!”那人道。
我抬起头,看见面前这栋房子的窗边趴着一个人,他看着有点陌生,却又对我笑得很亲切。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认出那竟然是蔡皓轩。这么说来,魏响没有骗我,李卓和乐队的人真的在这儿……他们难道真是在玩大冒险?
“你上来吗?”蔡皓轩说。
“不了。”我说。
蔡皓轩连忙又道:“那你等我,我下来。陶自乐,我有件事想对你说……”
我说:“那我等你。”
蔡皓轩很快跑了出来,两年前我和张丞凯在公交车上偶遇过他,但后来我们也没有见过面,他还是皮肤有点黑,人却稍微胖了些。
“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蔡皓轩问。
我无法跟他解释刚刚我和张丞凯之间发生的事情,事实上我的脑子已经彻底乱了,这一晚发生了太多,我难受得几乎想吐。
但我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对他勉强笑了笑,说:“我散步,等会儿就回去,我没想到你会认识李卓和乐队……”
“他们买了我的画。”蔡皓轩轻声说,“要不然我也不会认识他们。”
“这个世界很巧。”我说。
蔡皓轩点点头,同意道:“是的,这个世界也很小……”
“你报了哪里的大学?”我问。
“广东。”他说,“想去热一点的地方,远一点的地方。”
我强撑着和蔡皓轩聊了几句,我想起他一直想约我出来玩,所以对他很愧疚,但我很快发现我实在撑不住了,我需要赶紧回去一个人待着。
“那我们有空再聊……”我试图结束话题。
蔡皓轩拉住我,说:“等等,陶自乐,最后一件事……”
“什么?”我看向他。
蔡皓轩十分认真,他吞了口唾沫,我也不由自主地站直了一点。
他说:“陶自乐,这件事我很久以前就应该对你说的,但那个时候我太懦弱了。我逃避了好几年,后来我想这样下去不行,我还是得找个机会告诉你……正好今天魏响过来跟我说他看见了你,我知道他是你的学弟,我俩是因为李卓认识的。”
蔡皓轩的语速很快,但他说的每个字却很清晰。
“我让魏响去叫你,想着也许你会到这里坐一会儿,但你没来……刚刚我在楼上休息,打开窗户的时候竟然看见了你,我想这一定是老天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不然我离开邺城后,可能再也不会碰到你了。”
蔡皓轩的声音逐渐变低了些,之后他咬了咬牙,说出了让我大吃一惊的话。
“是我。”蔡皓轩说,“那时候是我偷听了你和张丞凯说的话,你们坐在小公园的滑滑梯上,你们没看见我……我,我躲在滑滑梯的下面,我听见你们在说……在说张丞凯的妈妈以前在夜总会上班……我……大概是因为我回家告诉了我妈,后来我妈误会了才去502闹事。”
我张了张嘴巴,蔡皓轩躲避了我的目光,他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我讨厌张丞凯,明明你是我的好朋友,他一来,你的眼里就只有他了……我讨厌他,所以我才告诉了我妈。陶自乐,对不起……我不知道后来会闹得这么严重……我一直想对你坦白,我一直都想……”
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
那是我上小学六年级的秋天,我和张丞凯一起回家,502的门上被人写满了恶毒的话,蔡皓轩的妈妈披头散发地跑来问罪,张丞凯愤怒地推开了我,任我如何拼命也擦不掉那些鲜红的字……
我一直想不通蔡皓轩的妈妈是怎么知道的,但是现在我知道了。
蔡皓轩,蔡皓轩……原来是你,蔡皓轩。
风吹过我的脸颊,我的眼前再一次地模糊起来,蔡皓轩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似乎被我吓到了。
我手里还捏着那张专辑插画,我愤怒地抹掉了眼泪,再一次地看清那记忆中的小公园。滑滑梯……对,滑滑梯下的确有个不起眼的空间,他确实喜欢躲在那里……
“陶自乐。”蔡皓轩害怕地叫我。
他二度伤害了我。他不仅伤害了我,还二度伤害了张丞凯和王仙懿。当时他有一万次机会对我解释,对张丞凯和王仙懿说对不起,但他没有。他现在才告诉我,太迟了,实在是太迟了……
“陶自乐……”蔡皓轩对我伸出手。
我又感受到那种冲天而起的怒火,我感到我全身的骨骼在无声地迸裂,那是一直隐藏在我身体内的定时炸弹。蔡皓轩非常不幸,他是今天晚上最后一个找上我的人,他理所应当地成为了我的发泄目标。
我恨恨地盯着蔡皓轩,然后发疯似的把他画的那张画撕得粉碎,当着他的面,我把碎纸片全部扔在他的脸上。
蔡皓轩浑然不觉,依然愣愣地看着我:“陶自乐……”
“闭嘴!不要喊我的名字!”我发出怒吼,整个人都被怒火笼罩,“蔡皓轩,你再也不是我的朋友了!我要跟你绝交!”
下一刻,我脑中绷紧的弦终于被彻底扯断。我揪起蔡皓轩的衣领,挥起一拳正中他的鼻梁。蔡皓轩挨了这一拳,发出一声莫名的惨叫,随之跟我扭打在一起。
我痛哭起来,我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雾之章end—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不管你们信不信,其实这一章的内容写成这样是有战术的,叫做以退为进!(我在胡说什么哈哈哈……)
很感谢看完雾之章~这是乐和凯一起度过的混乱青春三年。现在凯的心意完全挑明了,乐也终于开窍了。57章我写了三天,信息量略大一些,但选在最后这个荒唐的画面作为结尾,串联了部分之前的线索和伏笔,给我一种遥望天真童年,却再也回不去的感觉。ps,当然这是我理想中的效果,如果没写好希望大家包容。
接下来休息两天,我理理下卷的内容,15号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