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中极少遇过这么艰难的时刻,我爸确实把我吓死了,他在我心里的形象变得支离破碎,一半是以前那个平易近人对我放纵的父亲,一半是现在这个凶神恶煞恨不得杀了我的陌生男人。
这之后我说什么都不愿意再联系袁向月,张丞凯和我都隐隐猜到袁向月之前没接电话也是因为有我爸盯着。她本来和我爸的生活很幸福,估计这阵子在家因为我们吵得不可开交,简直是一场飞来横祸。
愧疚渐渐变成一张网,我则是一只被网困在中心的飞蛾,越挣扎网越收紧。于是我也只好鸵鸟起来,和张丞凯继续窝在出租屋里。
詹子帆和何知礼在邺城没找到我和张丞凯,都挺担心我们。詹子帆开车带着何知礼过来找我们吃了顿饭,两人也没这种经历,只是安慰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明年大学毕业,你俩在外面找个工作自己过着挺好。”
詹子帆还怕我找不着工作,告诉我可以直接回他的工作室。他打算最迟明年再投资点什么,总之不会让我饿死街头。
何知礼更是无所谓了,她本来就和家人关系不好,以前上高中的时候经常吵架,现在出来上大学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
詹子帆一边喝酒,一边似乎想起了以前在我家吃饭的场景,叹了口气,默默地让何知礼别说了。
我知道他们都是出于好意,也明白他们是为了我着想。可他们或多或少都和家里的关系比较紧张,然而我不一样,我明白家人对我的意义是什么。
等詹子帆和何知礼离开,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张丞凯把桌子收拾干净,又把碗洗好。我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回望过去,这一刻我们好像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张丞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随后走到我的面前,他抱住我,双手在我背上搓了搓,道:“明天我们就回邺城,我先去找我舅舅坦白吧,既然陶叔已经知道了,多一个少一个也无所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阻拦张丞凯,我只是迷惘地、无意识地应了一声。
张丞凯又叫我的名字:“陶自乐。”
“嗯?”
他捧住我的脸,格外认真地道:“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再坚持一下,还有半学期的课……大四就能实习了,我保证能找一份工作,我努力赚钱,不会让你吃苦的……好不好,宝宝?”
“好,好……”我抱紧他,“我知道,哥,我不是在意这个……你赚不赚钱都没关系的。”
张丞凯笑了一声,道:“那还是有点关系的,你对我的要求能不能再严格点。”
第二天我和张丞凯回了邺城,他让我在他舅舅家楼下等他一会儿。今天是年三十,路边上的店面差不多都关的七七八八,张丞凯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咖啡店,让我坐在里面等他。
我刷着手机,盯着我爸和袁向月的微信头像看了好久,心里七上八下,仍然非常害怕。就这样过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张丞凯神色平静地来接我,我有点惊讶,问:“你……这就说完了?”
“说完了。”张丞凯点点头,拎起我俩的包。
我着急地追问道:“怎么样?”
张丞凯笑了笑,对我道:“没怎么样,他们都呆住了。我舅舅问我是不是在恶作剧,舅妈没说话,我妹……我妹还喷了一地的果汁。”
在张丞凯的形容里,舅舅一家似乎只是感到震惊,却并没有像我爸那样暴怒。
“我说过的,他们不怎么管我。”张丞凯端起我没喝完的咖啡一饮而尽,揽着我的肩膀朝外走,“等他们反应过来,可能会来劝我一两句,也就顶天了。”
“嗯。”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张丞凯把我送回南园街,我道:“你先在这里等我,我上去看看。”
“我陪你一起上去。”张丞凯不太满意我的安排。
我坚持道:“我先去。”
张丞凯皱起眉,犹豫半天才勉强道:“好吧。”
“如果我被赶出来,我们就去詹子帆的工作室,过年就吃泡面了。”我吸了吸鼻子,对他笑道。
“可以啊。”张丞凯说,“幸好我带了三种口味,到时候一起煮了,也很丰盛。”
我又笑了一会儿,张丞凯捏着我的手指,看着我道:“我在这里等你。”
我点了点头,一个人向家的方向走去。一段距离后我回过头,发现张丞凯站在那儿一直在看我,他对我挥了挥手,但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我也对他挥了挥手,背着包继续加快了脚步。
这是一次赌博,一次冒险。张丞凯对我说,说不定我爸会稍微消消气,但我隐隐觉得不太可能。
我戴着帽子,上楼的步伐十分沉重。到了熟悉的家门口,我再一次感受到上次和我爸起冲突时的恐惧。我努力深呼吸几次,哆哆嗦嗦地敲了敲门。
“爷爷……”我喊道。
“乐乐?!”客厅里传来动静,我爷爷的声音传了出来。
纷乱的脚步声响起,我紧张得胃都痛了,直到我爷爷打开门,他看见我的第一秒,我爷爷的眼睛就红了起来。
“乐乐!”我爷爷紧紧地抓住我的手,不由分说地把我拉进屋。
袁向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道:“是乐乐吗?乐乐回来了吗?”
“是我……阿姨。”我应道。
我如同坠入梦中,明明回到了家,却带着一种难以解释的拘谨。我爷爷已经快哭了,连鼻尖都是红的,一直捏着我的手,稍稍仰起头问我身体怎么样。
就在这时,我的房间门打开,我爸从里面一声不吭地走了出来。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我刚要喊他,他却先一步皱起眉,讥讽地问道:“改好了吗?知道错了?”
我呆滞了片刻,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千万种情感如飓风般席卷了我。
袁向月不满地看向我爸,冷冷地道:“今天是三十晚上。”
我爷爷焦虑地转过头,他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嗫喏道:“乐乐回来了,我们先不说这些了吧。”
“他要是改不好,就没资格吃饭。”我爸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站在门口看着他。我爸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羊毛衫,这衣服他穿了很多年都不舍得扔,他一向也是节俭的。他面庞消瘦了些,年纪大了,从前英俊的轮廓变得更加锋利,有的地方如同刀刻出来的一样。他的眉紧紧蹙着,无法舒展的地方久而久之形成一个川字。
他仍旧是这里的一家之主,在场所有人只有他最先在桌子前坐了下来。我看着他迟迟不语,我爸又不耐烦地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想清楚没有?和小凯断了没有?”
我不假思索地道:“没有。我不会和他分开的。”
我爷爷拉着我的手情不自禁地晃了晃。
“那他妈就给我滚!什么时候想清楚什么时候再回来!”我爸怒吼道,难得爆了一句粗口。
我麻木地点点头,转身要出去,我爷爷却还是拉着我,继续道:“乐乐……乐乐!”
“爷爷对不起。”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看了一眼袁向月,“阿姨……对不起。”
“乐乐!”我爷爷的眼角也闪烁着泪光。
我咬咬牙,狠心地掰开我爷爷的手,快速地告诉他:“对不起爷爷……我之后再找机会看你。”
我爷爷伤心极了:“你要去哪儿呀!你能去哪儿呀!这是年三十啊!过年啊!你吃什么……你和小凯都要饿肚子啊!这造的什么孽……这好好的到底怎么了……”
我不忍心再听下去,匆匆忙忙地下楼去了。我边跑边擦干眼泪,张丞凯的身影还在徘徊在车站。我跑过去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我,连忙也朝我走来。
“说什么了?”张丞凯在路灯下端详我的表情,但他很快就明白过来,“……没有留你吃饭?”
我摇了摇头,拽住他的胳膊,苦中作乐道:“走吧哥……没事,最起码这次我爸冷静了不少,他就吼了我一句,也没动手。”
我拉着张丞凯的手在路边走了一会儿,他不发一言,嘴唇翕动,眼睛里写满了愧疚。
我打起精神,说:“没事的!我们之后再来吧!”
他说:“下次我跟你一起去行吗?我不能永远不露面。你之前说不要我替你承担你的那一部分,我答应了,但你现在是一人承担了双份……”
我无奈地笑了笑,说:“好……我就是觉得我爸说话太难听了,我不想让你听见。”
“没关系。”张丞凯立刻说,“他对我说什么都可以。”
我点了点头,继续和他走了一会儿,这时候身后忽然隐隐约约有人在喊我和张丞凯的名字。
我们都听见了,一起回过头去,看见冬夜里有辆电动车缓缓地朝我们开来。
“乐乐!小凯!”袁向月喊道,“等一下!”
“阿姨!”我连忙跑了过去,袁向月把车停在路边,却没下车。
她笑道:“还好赶上了。”
袁向月拉了拉我的手,又拍了拍张丞凯的手臂,我们两人都愣在原地,不知道袁向月要做什么,如同做错事情的孩子一样说不出话来。
她神色平静,看着我俩的眼睛里藏着一种怜惜与温柔,说话间,她从电动车的车篓里拎了个保温桶给我,道:“你爷爷要送给你的,我们还没吃过,你爷爷先盛出来的……你爸爸刚要动筷子,被你爷爷骂了。”
“我爷爷……”我张了张嘴巴,想说的话像是胶水一般黏住了喉咙,只能不断重复道,“我爷爷……”
“你爷爷说——‘这是我做的饭!我要给乐乐吃!陶天佑你管不着!’”袁向月忽然沉声学了几句。
我愣了愣,随后和张丞凯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是我爷爷会说的话。”
袁向月笑了笑,又问道:“考完试了是不是?现在你俩准备去哪儿?”
“考完试了。”张丞凯道,“我们今晚打算去詹子帆的工作室,那边没人……其他的过几天再说。”
“你俩有待的地方就好。爷爷天天念叨,我跟他说乐乐和小凯这么大了,自己能把自己照顾好的。”袁向月道,“之前没和你们联系上,主要是你爸跟炸药桶似的一点就炸,难得现在好一点了……他说什么,你当他放屁,别往心里去。”
我实在是百感交集,小声道:“谢谢阿姨。”
袁向月对我笑了笑,又看向张丞凯,安静了一会儿道:“小凯,最近怎么样?看你憔悴了许多,要照顾好你自己。你舅舅他们……”
“我会的,谢谢月姨。”张丞凯说,“我舅舅他们已经知道了,我跟他们全部都说了,他们不管我的。”
袁向月沉默地点了点头:“那行,我先回去了,你俩好好的。”
她调转车头,即将告别的时候又回过头对我笑道:“别生陶天佑的气,他老了,他一个人带大你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