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纾怀看着宣发提的几个方便操作的爆点,什么引战粉丝,比拼热度啦,什么和共演的小女孩儿炒亲子感啦,把她的片段和何有声小时候拍的影片拼拼凑凑剪个短视频全网推广啦,内容庞杂,况且何有声和原也亲近,他平时没少听他提起原也的事,原也爱户外运动,摔胳膊断腿,哪儿伤了磕了的事儿出过不少,因此,耳朵在捕捉到“我哥”“流血”这两个关键词后,他就不怎么关心何有声在说什么了,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嘴上敷衍回应:“是吗?不至于吧……”
忽然,一只手伸到了他鼻子下面,蒋纾怀一抬眼,何有声把他的手机抽走了。
蒋纾怀动动手指,示意他还回来。何有声一手拿着他的手机,一手托腮,眼神埋怨:“蒋总,你真的很冷血。”
蒋纾怀一笑,把手机拿了回来,说:“你无缘无故和我说你哥流鼻血,差点死掉的事就是为了测试我冷不冷血?”
何有声也笑了,两条胳膊搁在了桌上,胸口压在桌边,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盯着蒋纾怀,问他:“要是这个故事里差点死掉的人是我呢?”
“流血但是没死,还活得好好,时不时就出国潜水玩儿的人换成是你?”
何有声笑着直摇头:“你也太没同理心了。”他一挑眉:“还很爱讲大实话。”
蒋纾怀说:“首先,我不是演员,其次,我也不是明星。”
何有声冲他扮了个怪样子,蒋纾怀继续看方案,何有声继续看菜单,没多久,他再度开腔,接了之前的话茬:“我每次去海边,特别是来这里,就会想起那件事,所以每次他说要来,我就会跟过来,除非实在挤不出时间,我就会想,要是他真的在回去的飞机上死了,我也算在他死前见过他最后一面了。”
蒋纾怀还是说:“不至于吧?”他想起来之前看资料的时候看到过的内容:“他们爱潜水的不是都有个表算着时间的吗,时间没到就去坐飞机了?浮潜的话就不用担心这些吧?”
“他说那天表上显示时间是够了的。”何有声说,“他就爱往深海里面潜。”
蒋纾怀放下了手机,琢磨着问道:“他是不是经常干一些很危险的事情,让你有种危机感?这种感觉让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特别想亲近他,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会挂了,就不在了,你想珍惜这种相处的时间。”
何有声木讷地眨了两下眼睛,喝了一口香槟:“蒋总,我怎么觉得你像在做什么节目的备采?”
蒋纾怀扯了扯嘴角:“职业习惯。”他又问了句:“你哥录完Lucy的节目近期也没通告了吧?有没有兴趣去我们那里探一下你的班?”
蒋纾怀和何有声相处的这阵子发现,他们两兄弟虽然不常碰面,私下里联络十分频繁,一见了面就黏在一起。这种相处模式无疑会吸引一部分观众的注意,是个好炒作的噱头。暂且不论见了镜头,他们是不是还会那么亲密,不过对节目制作来说,多一个潜在的爆点有备无患。
何有声听了就笑:“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大公司不提倡办公室恋情了,你以为在互相了解,结果只是为工作铺路,”他又喝了一口香槟,摸着下巴:“蒋总,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利用我呢?”
蒋纾怀瞥了眼菜单,道:“别的演员都是通过选拔上的我们节目,这你不会不知道吧?“
何有声只得举高双手作投降状:“也是,最后谁利用谁还不知道呢?”
蒋纾怀说:“你哥是哪间公司来着?”
他低头翻微信联络人的当口,何有声的手又伸了过来,这回他人也站了起来,俯身靠近他,揽着他的脖子就来亲他。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被人这么亲了一大口,蒋纾怀还是头一遭。上学读书时的交往对象,碍于家庭学校的桎梏,大家都拘谨,牵个手都是在见不得光的电影院里,工作之后,实在是忙,根本没机会接触圈外人,谈得几乎都是圈内的,风气倒是放得开了,可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反而更拘束,人和人之间可以不问缘由的发生关系,可那关系必须在地下,躲避一切目光。他想,何有声大概也是仗着这里没人认识他们才敢这么做。蒋纾怀本就擅长处理突发状况,再者周围都是欧美客人,只有一两桌几个客人多看了他们几眼,只有一个黑发的男食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他便顺势揽了下何有声。何有声坐了回去,大呼:“看来天底下没什么故事能让蒋总惊讶,也没什么事情能让你无所适从!我服了,蒋总,《巅峰突围》你不考虑参加一下吗?”
蒋纾怀看了看他,何有声向后仰着望向了大海,露天风大,他抓了几下头发,迎风喝着香槟,心情似乎不赖。
听别人议论,掉马事件后,何有声性格大变,从一个他妈妈指哪儿打哪儿,不敢多说半句的妈宝变成了一个随心所欲,彻底放飞自我的角色。他和他妈是彻底决裂了,她牵线搭桥给他找声乐老师,他不见,攒了各大演出公司老总的饭局他拒绝露面,他妈还来《巅峰突围》的片场堵过他,说是积了好多电影剧本,不想发展歌手事业,那演员总还是想当的吧?
那天还是蒋纾怀接待的她,结果母子俩话没说上一句,何有声见了他妈,抓了片场的一辆自行车直朝着竖在场边的一堵泡沫墙冲了过去,吓得现场尖叫连连。他倒很开心,撞破了那堵墙,绕着片场骑车。骑了一圈又一圈。他妈傻了,对着蒋纾怀扑簌簌地掉眼泪,哭哭啼啼地控诉。
用她的原话说就是:“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变就变了呢?他怎么变成了这样的一个人呢?我又不是要害他!”
蒋纾怀暗自分析,何有声本身性格里就有些好玩闹,率性的成分,原本在圈里浑浑噩噩混了十几年,没有丝毫热度,没有丝毫话语权,掉马之后,人人都只是惊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演员竟然有这样的才华,没有对他产生任何负面影响,反而把他推向了流量巅峰,他一下子就有了展露真实性格的资本,有了不按常理出牌的底气了。
那种自由自在的灵光时不时还是会在他眼里闪现一下。
和他处久了,蒋纾怀有时感觉他像是在考验他的应变能力似的。他倒也乐得接受这样的挑战,毕竟除了在赌场玩俄罗斯转盘,最近也只有和何有声在一起时,才不时能让他体验到几次心跳加速的感觉。才能让他感觉到这世上尚有一些他没体验过的事。
何有声刚才贴过来那一下,不失为一次有趣的经历。
蒋纾怀问他:“你被节目上的什么吓到了?”
“那个小女孩儿啊,她从柜子里出来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
说到节目的事,蒋纾怀想起一件事来:“你的版权都在你这里是吧?”
“我的版权?”何有声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东窗事发的歌曲版权?”
蒋纾怀点头。何有声挠了挠脸颊:“在我这里吧……我看看我后台的协议什么的啊……你想好点什么了吗?”他叫了服务生过来,“饿死我了。”
服务生过来了,何有声点了一堆菜,看了看蒋纾怀,蒋纾怀加了一道烤章鱼腿。何有声道:“我问问我哥要不要吃个什么甜品,让他们给他送过去。“他在桌上发信息,发完,喝了一口香槟,说:“反正我的版权就是我自己可以唱,别人也可以翻唱什么的。”
蒋纾怀点了点头:“那我们拿你的歌,配合第一期的片段做个剪辑在几个平台上投放一下,炒一下热度。”
他说:“我记得你有个什么叫空房间还是小房间的歌,是吧?”
何有声晃动脑袋,喝香槟:“是……”他瞥了眼手机,“说是台风要来了。”
风确实更大了,但是海上不见一片阴云,太阳悬在半空,发出暖暖的橙色光芒。
何有声笑眯眯地看着蒋纾怀:“蒋总,我们现在算不算是互惠互利啊?”
蒋纾怀说:“不好吗?”他道:“很少有两个人能在事业上互相成就,而且在私下也很合拍。”
何有声笑着给他加香槟:“你这么说,我觉得我们听上去像什么完美伴侣一样。”
他在风中抓头发,问道:“是不是只要我还有热度,就不会被淘汰?”
蒋纾怀说:“一半一半吧,我们的淘汰机制很透明,三个评委的评判,加上随机在视频平台抽选进来的观众决定你的去留,应该说只要这些人对你还感兴趣,你就有机会不被淘汰。”
何有声说:“我会抓住这个机会的。”
前菜上桌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服务生给每桌都点上了蜡烛,但是蜡烛一下就被风吹灭了,月亮躲了起来,云层变得很厚,很重,沉甸甸地压在海面上。黑漆漆的天和远处黑漆漆的大海混为了一体。一道道白色的泡沫掀得老高,扑向海滩。越扑越近。
酒店员工们把海滩上的沙滩椅和遮阳伞全收了起来。
一些在户外用餐的客人主动搬进了室内去。蒋纾怀和何有声也换了桌子,那大胡子经理还过来和他们道歉了,初秋海岛天气多变,说是本来西走的台风可能要转向他们这里了。国内的洸洲、述市都可能遇上台风登陆。
有几桌客人开始抱怨自己的运气,他们有的来度蜜月的,有的来过生日的,可这风越大,海浪的走势越诡谲,何有声却越开心,吃完饭,他帮原也点了一份甜品,让服务生送去他的别墅后,就拉着蒋纾怀跑去了海边。
“跑”是真的跑,迎着风跑。蒋纾怀被风灌得够呛,不愿遭这个罪,往回去。何有声喊了他一声: “蒋总,怕死啊?”
蒋纾怀还是往回走:“谁不怕啊?”
何有声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边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咳!我也怕!”
两人就互相揽着往别墅走去。何有声嚷嚷着说话:“下回演遇上台风的电影,我可记住这种感觉了!”
他道:“我们这些演员真不是东西!有人在台风里受灾受难,我们却只想着怎么在演戏的时候用到他们的痛苦!”
蒋纾怀说:“不至于。”
他平心静气地说道:“干一行爱一行,你把他们的痛苦演活了,说不定观众看了会给他们捐点钱。”
野风呼啸,他懒得和风比拼嗓门,何有声似乎没有听见他说的话。半晌,他才道:“说的好像真有这么部电影要找我演似的!”
“不是收了好多本子吗?”蒋纾怀问。
这会儿他们离海滩有段距离了,走进花园区域了,有一些树挡着风了,两人才又对上话。
何有声道:“挑了几个,打算慢慢看。”
“慢慢来吧。”蒋纾怀说。
何有声道:“也不能太慢,说不定哪天大家就对我失去兴趣了呢!”
“那不会,你的粉丝不是一直还在涨吗,也发了新歌,反响也很好。”蒋纾怀一时好奇,“你都什么时候写歌啊?”
何有声笑了笑:“存货来的。”他三两步跑到了别墅屋檐下,刷门卡开了门,躲进了屋里。
别墅里的窗户玻璃都是双层的,隔音降噪效果奇佳,平时关上后连海浪声都不怎么听得到,现下大风过境,门窗紧闭,待在屋里也不觉得吵。手机和电视也都还有信号,何有声就在卧室看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接着《绿芥刑警》,看得很认真。
蒋纾怀作陪,《绿芥刑警》快看完时,助理盛晓莲打了个电话过来,询问他岛上的情况。她道:“蒋总,你们那里好多航班都取消了,要不先把16号和海浪,多品商城他们的那两个会改一改期吧?”
何有声还在看电影,蒋纾怀就去了客厅打电话。透过客厅的落地窗能望见海,海滩上一片昏暗,布置在附近花园中的装饰灯异常得明亮。
亮光辐射到海滩上,那里似乎坐着一个人。
蒋纾怀问盛晓莲:“是不是今晚出岛的航班都取消了?”他道:“Lucy他们下一期在洸洲的海岛录是吗?什么时候录?”
盛晓莲被问住了,挂了电话后没多久发了条信息过来:洸洲岛刮台风,户外的景被吹垮了,延期了,已经通知艺人那边了,蒋总有什么指示吗?
Lucy的微信也来了:“蒋总,我们这里没事,就是几个景有些损耗,台风明天就走了,进度绝对赶得上,到时候让后期加几天班就行了。”
蒋纾怀要回信,手机信号却断了,窗外一黯,景观灯的电也断了。
蒋纾怀靠近了落地窗,往先前看到人影的地方盯着又观望了会儿,什么也看不到了。过了会儿,隐约好像有个人往别墅区这里走了过来。蒋纾怀关了客厅的灯,看清楚了一些,确实有个人在朝别墅群这里过来。这人背着氧气罐,一身连体贴身的潜水服褪到腰间,是个男的,经过他们门前了,脸也清晰了。是原也。他的别墅就在他们对面,隔了一条花园小径。
蒋纾怀开门出去,一股强风拍在他身上,他一懵,霎那间好像有无数野兽在他耳边乱嚎。他不得不扯开嗓门说话:“你的航班改到什么时候了?”
“后天。”原也走进了他们门前的院子里,说,“说是台风明天应该就走了。“他道,“初秋就是这样,常有的事。”
蒋纾怀不大乐意了:“知道可能遇上台风你还来?节目不是还没录完吗?”
原也挠挠脸,赔笑。
蒋纾怀道:“直飞洸洲?”
“直飞。”
蒋纾怀这才发现原也的头发比他之前见到他时长了不少,已经能在脑后扎成一团小髻了。这让他身上善于活跃气氛的谐星气质没有那么强了,看上去竟然像什么浪漫爱情电影里的男主角。
他的肌肉线条非常漂亮。
蒋纾怀指了指他的头发:“最后一期就这么录吧。”
原也摸了摸头,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
大风不停抽打着蒋纾怀的脸,他懒得多解释:“别动你的头发!”就回进屋里关上了门。后半夜就开始下雨了,雨势又急又大,天亮之后还没有要停的意思,何有声实在无聊,知道原也滞留海岛之后,就叫了他过来打牌。
原也随叫随到,何有声去开门迎的他,蒋纾怀在客厅布置牌桌,听到他们进了屋,抬头一看,原也昨晚的那头长发不见了,古铜的肤色配上一脑袋看上去就十分扎手的刺毛短发,活像个新兵。蒋纾怀脱口而出:“不是让你别动你的头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