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论证这个猜想,蒋纾怀大半夜敲开了迈克的家门。他要进那间乐器屋找东西。
迈克顶着个鸟窝头,穿着一件领口破了洞的T恤,套着一条格纹裤子,脚踩一双老北京布鞋——棉拖版,用微波炉热了一包爆米花,抱着吃着,问蒋纾怀:“夏洛克,你现在又要干吗啊,你在刨什么?”
“我是狗吗我刨东西?”
迈克头头是道:“是你那天告诉我,你这叫刨根问底。”
他打了个呵欠,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迈克。”蒋纾怀喊了他一声,他需要他帮忙:“我问你,你这里这些唱片有没有歌手是那种吉普赛人的感觉,头发里会编小珠子的。”
迈克举起右手,指了下:“右上角你找找。”
他开始看动画片。
“右上角这么大块地方!”蒋纾怀把他抓了过来,“一起找。“
“找什么啊?”
“找我刚才说的那种歌手!”蒋纾怀瞪着他,“你们没一个人把他的毛病当回事,都没想过去找找问题的根源!”
迈克一把接着一把抓爆米花塞进嘴里,问:“那找到问题的根源了之后就能怎么样了?”
“那就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了。”
“然后呢?”
“然后就能对症下药了啊!“
迈克点了点头:“对症下药,我听你说过很多次这个词。”他一瞥唱片柜,抽了一张黑胶碟出来,封面是一片沙漠,沙漠里站着一个印第安打扮的男人,“是这种风格吗?”
蒋纾怀瞄了眼:“不是,”他一张一张把那些唱片抽出来看,想了会儿,又问,“你这儿有没有什么雷鬼风的唱片?”
迈克往边上挪了两步,又抽了一张唱片出来,这次的封面上是一群人,抱着吉他,黑黑厚厚的卷发堆在他们的脑袋上,好像一座座小山。他把这张唱片展示给蒋纾怀看,道:“也就是说你知道他为什么生病之后,你就知道能给他吃什么药,然后他就会好了,是这样吗?”
迈克又说:“但是他的这种病是能靠什么药物根治的吗?”
蒋纾怀被问住了,迈克把唱片塞了回去,站在架子前继续吃爆米花,问了句:“他一个人在家吗?”
“他睡觉呢。”
“说不定他只是闭着眼睛。”迈克笑了一声,踮起脚抽出一张唱片,“那是这个?”
蒋纾怀一看,这唱片封面上是一个黑长发,头发里编辫子的男歌手,穿着一件领口很大的白衬衣,他根本没听说过这个歌手,连迈克看了都说:“这个人是谁?”
他翻过来看背后的曲目列表,蒋纾怀一个箭步过去抢了这唱片,指着封面上的男歌手问他:“你觉不觉得原也高中的时候的样子和这个人很像?”
“我高中也模仿迈克尔·杰克逊,这怎么了吗?“
蒋纾怀皱眉:“你们不是摇滚乐队吗?”
迈克嘿嘿一笑:“可是我叫迈克啊。”又塞了一大把爆米花进嘴里。
蒋纾怀翻了个白眼,拿了那不知名男歌手的唱片,问他:“你有耳机吗?“
迈克说:“你播吧,我奶奶耳背得厉害,而且她吃了安眠药,睡得特别香。”
“她失眠?”
“哎呀,谁没点这种小毛病呀。”迈克抽出黑胶碟,开始播唱片,音乐毫无预兆地开始了。这是非常舒缓的纯音乐。
迈克听着,跟着节拍摇摆起了身体。蒋纾怀问他:“你听过他现在写的歌吧?”
迈克耸肩摊手,不置可否,又吃了几口爆米花,他舔了下手指,把剩下半袋爆米花塞给蒋纾怀就出门去了。
“你去哪儿啊?”蒋纾怀喊了一声,根本喊不住。迈克消失在了外头的夜色里。
但他很快就回来了,两首曲子播完,他推着原也出现了。他笑呵呵地把原也往屋里搬。外头天冷,都柏林的春天尚在蛰伏,他站在门口边笑边往外喷白气。
“你干吗?他都睡了!”蒋纾怀过去给他撑着门。
“我也睡觉了啊,你不是还是把我叫起来了吗?”迈克说,“我进去喊他,他就睁开眼睛了。”
蒋纾怀一摸口袋,原也家的钥匙还在他那里:“你怎么进去的?“
“我有钥匙啊。”
“那你那天还按门铃?”
“这冲突吗?”迈克无法理解,“我可以打扰他,也可以不去打扰他啊。”
蒋纾怀既听不懂他要表达的意思,也不想费心思去琢磨,他和迈克根本想不到,也说不到一块儿去。他看了眼原也,他看上去确实不困,坐在轮椅上,眼睛亮亮的。迈克把他抱到了沙发上,两人坐在那里,靠在一起。
迈克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笑着往原也脸上喷烟。
蒋纾怀问道:“崔秦计这个中文也是他教你的?”
迈克大笑,叼着烟,又是那副无所谓,且无可奉告的随意姿态,他换了张迈克尔·杰克逊的唱片,跟着节奏唱歌,还要拉原也起来跳舞。他把烟塞进了原也嘴里,蒋纾怀伸手阻拦,他就咬着烟,抓着蒋纾怀跳舞。
他说:“我小时候是迈克尔·杰克逊模仿大赛冠军!”
他拍着蒋纾怀的肩:“放松一点,夏洛克,这个世界上不一定有莫里亚蒂。”
蒋纾怀撞开他的手,迈克笑着拿出手机,不播唱片了,音响连上手机。他开始播原也的歌。
“东窗事发“的歌。
他站在屋子中间抽烟,外面黑漆漆的,整条街上可能只有他们这里还有光。
蒋纾怀坐下了,他听到原也在唱一首很轻快的歌。歌词简单,和他在池塘边看到的动物,看到的花草树木有关。歌词里,阳光很好,风很轻柔,野餐餐垫是红白格纹的。他的爸爸,他的妈妈,他爱的人,都在他的身边。
他唱的时候,声音里是有笑意的。
蒋纾怀看了看原也,他的神情依旧木然,但脖子微微前倾着,像是对周围的一切心存好奇,正在观察着什么,正试图捕捉什么、抓住什么。
歌词里的那些美好的生活细节似乎在帮助他抓住回归正常生活的线索。
不可否认,他还没有找到他的问题的根源,但他确实在慢慢好转。
蒋纾怀忽然想,找到问题的根源,他的症结所在,他就真的能完全康复吗?
但他很快把这个想法扫了出去。完全康复的可能性对心理疾病来说是未知数,但是不找到症结,他连触碰这个未知数的可能都没有。
迈克这时说:“夏洛克,这个世界就是一场巨大的幻觉,痛苦的时候才能感觉到一点真实。”
蒋纾怀不同意:“你要在痛苦里找实感你自己找,没有人应该从痛苦中感知到生活,这不对。”
迈克意外:“原来你是个享乐主义啊!”
他笑着把烟递给蒋纾怀,蒋纾怀不抽烟,他就给他倒了杯酒,他也不喝酒。这些对身体无益,容易致人上瘾的东西他通通不碰。他不觉得人应该被这些东西操纵控制,丧失正常的身体机能。
迈克最后硬拽着他进了厨房,给他倒了杯橙汁,喝下去蒋纾怀就有些头晕了,模模糊糊睡过去之前,好像听到迈克又在对他说“放轻松。”
好像看到原也站了起来,走去换唱片,和迈克一起吞云吐雾,弹吉他,打鼓,弹电子琴。就没他不会的乐器。
他咬着烟哼歌。
蒋纾怀很想问一问他是不是装病,可他睡着了。他就这么怀着疑惑,平静地睡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看到通向迈克家后院的门敞开着,天色还是很黑。蒋纾怀爬起来问了声:“天还没亮啊?”
原也不在他边上了,迈克也不见了。他找了一圈,迈克的奶奶也不见了踪影。蒋纾怀着急忙慌地从前门出去的时候,和他们撞了个满怀。
迈克看着他,笑着问:“你醒啦?”
“我睡了多久?你奶奶起这么早?”蒋纾怀看着老妇人,客气地说早安。
迈克奶奶说:“饿了吧?“她拍了拍蒋纾怀的胳膊,拉着他进屋:“家里还有些饺子。”
蒋纾怀一看手机,他睡了十四个小时。
他抓了迈克去边上质问:“你给我下什么药了,害得我睡了这么久!”
迈克说:““就一点安眠药啊……”他搓了搓手,“但是,你难道就没可能自己睡这么久吗?“
“那我会错过多少事,多少会!”蒋纾怀翻微信,翻邮箱,往外走,“原也呢?你送他回去了?他一个人在家?”
他回头打了声招呼:“奶奶,不用给我下饺子了,我走了!下次吧!”
迈克送他,慢悠悠地在他边上说话:“你给原也找了一个家庭医生吗?下午的时候有一个医生打了你好几个电话,我看是这里的号码就接了,说是一个叫苏珊娜的介绍的,他正好还有空位,原也需要先做身体检查,就是检查有没有身体病情,他可以介绍一些特别的,呃,不,专门的……专门的人给你,你们要约一下时间。”
“专科医生?”蒋纾怀调了通话记录,指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问:“哪个号码啊?这个?”
迈克又说:“你需要找家庭医生那早问我啊,我们和原也用的一个家庭医生,我已经联系了他了,要做什么检查都没问题啊,可以约时间。”
“你不早说!”蒋纾怀瞪着迈克:“你是一点都不想他好,是吧?”
迈克举手投降:“放轻松,放轻松,我知道他的身体没有问题,身体上来说,他是健康的,他每年都做体检。”
“家庭医生的电话呢?我知道了,我在网上看到过,一些心理医生需要先检查病人有没有器质性病变什么的,然后才能根据情况给他治疗……”蒋纾怀嘟嘟囔囔,“在你们这里看个病真是麻烦。”他又催迈克给他家庭医生的联系方式:“明天能约上专科检查吗?需要做哪些检查?”
迈克愣了下:“明天?但是小何说你们明天……”
“何有声到了?”
蒋纾怀大步流星回到原也家,径直进了一楼那间客房。
何有声确实到了,他在浴室里用毛巾擦头发,似乎刚洗完澡,看到蒋纾怀进来,笑着朝他挥手:“你醒啦?看你睡太沉了,就没叫你,迈克说你这几天特别忙。”
他冲浴室外头抬了抬下巴:“谢谢你帮忙照顾我哥啊,蒋总,没看出来你照顾人还挺细心的,想得挺周到的。”
原也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副纸牌翻着。靠近他的那侧床头柜上放着半块蛋糕和他的手机。
蒋纾怀走过去摸了摸原也的手,手是暖的,嘴角还有点奶油渍,只是还是不理人,床上的尿布垫子撤了。
“他能吃东西啦?能自己活动了?”蒋纾怀看着原也,问的是何有声。
何有声抓着一个盥洗袋子出来,说:“可以啊,迈克说,他之前连走路都走不了。”他过来伸手擦了下原也嘴角的奶油渍自己吃了。
“能说话吗?”
“好像还不行。”何有声的口吻轻松,“我和管家说好了,明天十点半司机来接我们去庄园,还是你想下午再去?”
蒋纾怀看他:“他病成这样还去?”
何有声道:“他会好的。”他捏了捏原也的脸,揉了揉他的头发,“是吧,哥?”
原也并没反应。蒋纾怀说:“他明天要去做身体检查。”
“他每年都做体检啊,不是啊,怎么突然……”何有声笑嘻嘻的,“他过两天应该就好啦,和之前……”
“你知不知道他的问题有多严重?”蒋纾怀打断了他,“是你这样捏几下他的脸就能好的了的吗?他会坐在厨房半天一动不动,一碰就倒,全身都发冷,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走不了路,坐也坐不起来,他和植物人最大的差别就是他睁着眼睛,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知道自己是个活死人。”
何有声被他这一串话吓了一跳,扯出一个笑,捂住原也的耳朵,轻着声音说:“他偶尔会这样的……”他的样子变得讨好,巴结,“这次真的麻烦蒋总了……”
蒋纾怀又是劈里啪啦一顿说:“他现在就应该去看医生,让专业的人介入,做专业的治疗,我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人间惨剧,什么痛苦的事情,但是不去直面这个问题,他只会越来越严重,最后就是个活死人,你希望他变成那样?我也不知道他爸妈到底怎么想的,你们就希望他变成那样?还是你们根本就知道问题所在,是你们不想面对。”
何有声的脸涨红了,似是羞愧,也是尴尬,声音更干了:“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他看了眼原也,拉着蒋纾怀往外走:“我们出去说吧……”
蒋纾怀甩开他的手,他本来就对何有声有火,看到他刚才那副悠哉游哉,对显而易见的问题视而不见,轻描淡写的态度,火根本压不住,他道:“你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不感兴趣,不想知道,没问题。你也不知道他就是大神吗?”
何有声一味笑,磕磕绊绊地说: “我真有些听不明白了。”他看着原也,“是我掉的马啊……那天直播我换了手机,我……”
蒋纾怀抓起原也的手机:“我都知道了。”
何有声又来拉蒋纾怀,蒋纾怀甩开他,他一抬眼,眼神坚决:“我们去外面说吧。”
两人走到了屋外,他便解释道:“我知道你现在有些生气,但是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哥也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他的眼神闪烁,问道:“这件事没有别的人知道了吧?”
“我蒋纾怀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把我当傻子还是让人以为我和你联手炒作,故意玩弄粉丝感情,好引发舆论海啸?”
“那……那现在不也没出什么岔子嘛,”何有声笑了笑,“我哥直播之前都会发消息给我的,然后……我这边也挺好,和李导他们,特别顺利,我觉得蒋总你真的很有眼光,”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蒋纾怀的眼色,声音越来越轻,“还是我们一起出个声明,就说……就说……”
蒋纾怀道:“是你的主意是吧?是你让他把这个身份给你用,从我这里骗机会,和我谈条件,把我当个傻子逗是吧?”
何有声低下头,沉默了。
“说话。”
何有声还低着头,说:“是我不小心点到了直播,然后多豆这个系统它的弹窗设计得特别不人性化……”
“弹窗那么容易点到?我点开的时候我怎么没点到?”蒋纾怀道。
这时,屋里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两人同时望过去,何有声去开了门,原来是床头柜上的蛋糕和手机掉到了地上。原也想捡,身体似乎因为缺乏柔韧性,怎么也够不着。他咳嗽起来。
何有声进去简单收拾了下,帮原也顺了顺气,说:“我去倒杯水给他。”
他快步出去,一看就是有意躲避。蒋纾怀放了他一马,他已经从何有声的话里得到了他在寻找的一个答案。顶替大神的身份,就是何有声的主意。他走到了原也边上,他还在咳。
这个一味包庇纵容何有声的共犯。
蒋纾怀推了下原也:“真好了?他一来你就好了是吧?特效药啊?”
弄了半天,他这几天人前人后端茶送水都是无用功,他这套对原也就是没用。蒋纾怀实在想不通,这个人是怎么能做到没生病的时候和他对着干,生了病还能和他作对。
他捏着原也的下巴迫使他看着他:“能听到我说话了是吧?”
“我告诉过你了,你不说,我就让他面对。不过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肯定是他的主意。”
原也张着嘴喘气,那眼里竟又闪过求救似的光。蒋纾怀看了就来气:“还想用病骗人同情是吧?你这么爱装可怜,爱扮惨,但是你不用扮啊……”他眯起眼睛,把他按了回去,”你相不相信何有声为了继续拥有大神这个身份,他根本不会管你的死活,你的朋友不拿你当回事,你这个很亲的弟弟纯粹在利用你,我就让你知道你到底真的有多可怜。”
他去了厨房找何有声。他开了手机录音。
何有声在厨房里干站着,咬着指甲,他真的慌了。蒋纾怀进去了他也没反应,他喊了他医声他的肩膀猛地一竖,看向了他。他怯生生地问他:“那蒋总……你是不会曝光这件事的吧?曝光了好像对我们都没什么好处……”
“你威胁我?”
“我没有……我只是在想就是这件事……事已至此,就是……”他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现在怕了?怕被热度反噬?怕塌房了?你承认的时候怎么不怕?因为你觉得他绝对不会说出去,你吃定他,你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是吧?”
“不是的……”何有声摸着玻璃水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谁混圈子不想火?不想红?不想红你混圈子干吗?最想火的就是童星,你有考试读大学,找份正经工作的机会,你放弃了,你还是选择当演员,真的是因为你只会演戏?”
“我文化课成绩确实不太好……”
“你家里会让你没饭吃?你爸的家具生意不也做得挺好的吗?”
何有声无言以对,手抓着案台,指尖通红。
蒋纾怀道:“一个方向,你和你哥好好商量,我们做个直播形式的音综,你上台,我给他找个房间,他在里面唱,对嘴总会演吧?之后大神就此封麦,你自己的这一段意外的旅程结束了,以后专心演员事业。”
何有声如释重负,露出笑容:“那好办啊,这好办啊,我以为蒋总是要把我驱逐出娱乐圈,彻底封杀。”
“当然想过,也想过捧你哥,但是我和他实在不对付,他整天病来病去的,怎么做节目?”蒋纾怀道:“到时候把你哥的多豆号删了。”
他有理有据:“我都能靠那些蛋糕和背景推出真的是他在直播,网上一个个都是福尔摩斯,说不定哪天就给你们断案了,直播切片那些视频我也会去协调下架。”
何有声又有些畏畏缩缩了:“那他所有的歌岂不是……”
“他要是真想唱歌,真喜欢唱歌,真在乎他的这些粉丝,他会随随便便把这个号给别人,让别人冒名顶替?”
何有声咬住了嘴唇。
“纸肯定是包不住火的,往后出了事情,没有人有这么大能量帮你圆。”蒋纾怀又说:“要是只是想抒发情绪写写歌,何必放到网上,还不是想被人追捧?”
何有声没接话,过了会儿,他擦了把脸,道:“就照你说的办吧……”
“我会去和他说的。”
他倒了一杯水离开,蒋纾怀暂停了录音,跟过去看了一眼,原也房间的门关上了,走近了也听不到任何动静。他敲了下门,说:“明天他必须去检查身体。“
何有声应了一声,蒋纾怀便去二楼找了个房间睡下了。这一觉睡得踏实,可醒了后在楼下看到原也时他又一阵心烦。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是能走能跑,能说能动。他和何有声在厨房泡咖啡,何有声看到蒋纾怀,做贼心虚似的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蒋纾怀看着原也:“你又好了?”
原也说:“体检我之后会去做的。”他说,“小何都和我说了。”
他又说:“司机已经在路上了,”他笑了笑,“我也需要一些新鲜空气。”
蒋纾怀盯着他:“真没事了?”
原也转了一圈:“那……我们一起去庄园,蒋总你再观察我几天?”
蒋纾怀要掏手机给他听昨天的录音,何有声进来说:“司机到了。”
蒋纾怀拿了一杯咖啡:“行吧,来都来了。”
他喝了一大口,烫得要命,一看安静地喝着咖啡,没事人似的原也,忍着吞下。他心里对他的病因还是有疑惑,也还想审一审原也。便跟着他们出发了。
来了两个司机,两辆车接他们,原也和何有声一辆车,蒋纾怀自己一个人坐。他在车上处理积攒了好几天的零碎事务,时间过得飞快,一抬头,车子已经驶入了乡野,这里倒能看到些许春意了。
到了庄园古堡门口,门外站着男男女女一大群人,司机给他开门,专人来帮他提行李,还有专人来给他带路——这是一个脸瘦长,人和竹竿一样的约莫四十多岁,名叫詹姆斯的白人男性。他穿着一身黑色制服,见面就递给蒋纾怀两张地图,一张是室内地图,标明了各个房间的名字和用途,一张是附近的徒步地图,都是中英文双语注释。
詹姆斯的脖子好像永远不会垂低下来似的。
蒋纾怀的房间位于二楼东南角,送行李的人离开后,詹姆斯问他:“明天早上需要为蒋先生准备哪些装备?”
“装备?”
“明早将有一场狩猎,这是惯例,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请您出示一下您的证件。“
“证件?”
詹姆斯礼貌地回复:“合法持枪证件。”
蒋纾怀哪有这东西,看着他,也抬起了下巴:“他们没和我说要打猎,我没有带。”
“哦,是嘛。”詹姆斯微笑,“那蒋先生会参加吗?”
他的笑容实在很虚假,那两道目光实在高高在上,蒋纾怀道:“我会去。”他指使他,“我会整理一些要干洗的衣服,你去外面等我叫你进来。”
詹姆斯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蒋纾怀当然没有立即整理行李,他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间客房不算大,浴室做过翻新,用的是眼下时髦的卫浴配置,卧室的木头床很高,似乎是古董,天花板也很高,那上面画着许多仙衣飘飘,头带花冠,体态丰腴的女人。她们身后是浅蓝色的天空。
墙壁漆成了藏青色,镶在墙上的窗户上鎏了金,窗台上一点灰尘都没有。
透过窗户,能看到一个带喷泉池的花园,远处还有一个用树围起来的迷宫。蒋纾怀想搜一下它在英文里的叫法,这才发现手机没信号。
他听到一声狗吠,低头再看,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那喷泉花园里,一大群狗围着他摇晃尾巴,这些狗的毛发油光发亮。它们应该是猎犬。
何有声往一片树林的方向走去。原也一边逗狗,也一边往那片树林的方向走。他们两人都换上了灯芯绒领子,油蜡质地的夹克,一个人穿绿色,一个人穿棕色的。他们离他越来越远。
蒋纾怀推开窗户喊了一声:“何有声!”
何有声抬头望向二楼这里,他的视线一旦和蒋纾怀接触,仍旧慌乱,紧张。
蒋纾怀安心地说:“我睡会儿,晚饭见。”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