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5
每日三餐,包括下午茶的时间都在给他的地图上标注好了。他关上窗,随便找了一件羊绒衫丢给詹姆斯,特意叮嘱:“我打算晚上穿,务必在晚餐前准备好。”
詹姆斯捧着衣服离开,蒋纾怀就在屋里准备起了晚上真正打算穿的衣服,挑挑拣拣,试来试去,选了一套绝不会出错的定制黑呢西装,底料有暗纹,乍一眼看不出来,灯光一晃,露了真容了,平添一分雅致。这套西装年初才到手,已经陪他征战过好几场商务活动了,没和人撞过衫,谁见了都得夸几句。
内搭的衬衣也很快选好了,袖子上的袖扣,袜子和皮鞋从款式到颜色全是配得上的,手表自然不能落下,胡渣也得刮一刮,蒋纾怀就这么在浴室和卧室来回折腾,不知不觉天竟黑了。
外面下起了毛毛雨。
蒋纾怀把室内地图记熟了,待到地图上标注出来的晚餐时间过了十多分钟了才走出去。
他慢条斯理地经过一楼一条两侧挂满油画的宽阔走廊时,遇到了詹姆斯,他也换了身衣服,黑西装,硬邦邦的白领子,皮鞋锃亮。詹姆斯的目光不易察觉地在蒋纾怀身上滚了一圈。
他那黑西装也是呢质的。两人的皮鞋款式一模一样。
詹姆斯先微笑,说了声:“失礼了。”从他身边绕了过去。他身后跟着两个推着银色餐车,餐厅服务生打扮的年轻女孩儿。
“我的衣服呢,弄好了吗?”蒋纾怀问他。
詹姆斯扭头和一个女孩儿说了几句什么,又对蒋纾怀微笑,往楼梯的方向去。
“请跟我来。”他说。
蒋纾怀跟着他回到了二楼自己的房间门前,詹姆斯打开了门边的一个暗格,暗格里横着一条挂衣杆,杆子下面有两层隔板。他的羊绒衫叠好了摆在其中一层隔板上。詹姆斯又对他微笑,说:“从里面也能打开,或许是因为这间客房很久没人住了,设施缺乏保养,开启时不太方便,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实在抱歉。”
詹姆斯的眼皮往下盖住小半颗眼珠,道:“晚餐马上就开始。”
蒋纾怀关上了暗格,甩手走开。
他不喜欢这间大房子的气味,不喜欢随处可见的印象派的花园,古典风格的金发天使,野兽派的张狂线条,他也不喜欢走廊的红色墙壁,让他想到火灾。
他走得很快,闷头进了餐厅。
餐厅里十分敞亮,吊灯,壁灯全都打开来了,长餐桌上还点上了蜡烛,餐桌的一头一尾摆着两套餐具。
蒋纾怀一进去,就有人为他引路,帮他拉开椅子,为他铺餐巾。他说不清他坐的是餐桌的头还是尾。在餐厅里服务他的人,还有那些靠墙站在餐厅两边的人都打扮得像餐馆的服务生。他们不声不响地,卫兵似的站着。
蒋纾怀问了声:“只有两个人用餐?”
餐厅的天花板上能看到一群在吹号角的天使。
他能听到自己问话的回音。餐厅服务生似的人们只是微笑。他们极有可能是詹姆斯的得意门生,这虚伪冰冷,公式化的笑和他的如出一辙。
蒋纾怀没再说话,拿出手机办公,庄园里的手机信号时有时无,非常飘忽,看信息看得很不顺,他不得不把手机举起来一些靠近窗户,想捕捉到信号。就在这时,他听到“噗”的一声。有人笑了一声。蒋纾怀环视四周,试图从每个人的表情上获取一些线索——有人在偷笑他。
很有可能是那个离他很近的金棕色头发的年轻男人,他的肩膀在他看他的时候极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也可能是那个鼻子很翘的卷发女孩儿,她时不时会抿一下嘴唇,可能是想掩盖笑意。
他抓着手机,不放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忽然,何有声从餐厅另一侧的门走了进来,穿着卫衣卫裤,脚踩拖鞋,看到蒋纾怀,愣了下才入座。
蒋纾怀问他:“原也呢?”
“他在房间里吃。”
蒋纾怀又问:“你们说好了?”
各式各样的餐前面包上了桌,有人来给他们倒香槟。
何有声清了下嗓子,一口气喝了半杯香槟:“说好了。”
他的眼神躲躲闪闪的,抓起一颗圆滚滚的面包,起身对蒋纾怀赔了个笑,说:“我没什么胃口,先走了。”
蒋纾怀一挑眉,喊住他:“等一下。”
何有声真的站住了,蒋纾怀对他招了招手,何有声乖乖靠近。这时,蒋纾怀忍不住用眼角扫视周围,一些服务生打扮的人似是诧异,似是在交换眼色,无声地猜测着他的来头。
蒋纾怀将自己高高架起:“要是有什么细节还想商量,让原也直接来找我。”
何有声应下,攥着面包,耷拉下脑袋,灰溜溜地走了。
这顿单人晚餐吃了很久,整套菜单十分漫长,最后上茶的时候,詹姆斯领着一干厨师出来露了下脸。他的皮鞋擦得比先前更亮了。
几人寒暄客套了番,蒋纾怀问詹姆斯要了把雨伞,他道:“我去外面散步消食。”
雨比先前大了,雨珠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得响,詹姆斯还给了他一把手电筒,他还把WIFI密码告诉了他,这里的WIFI信号比电话信号强一些。他还想给他一把信号枪,说:“如果你迷路了,我们会来救你。”
蒋纾怀没要,穿着皮鞋也没走远,在附近找到一条最泥泞的小路踩了好一会儿泥巴就回去了。
他在屋里留下一串泥脚印,问来问去,绕来绕去在一间图书室里找到了詹姆斯,他换了件休闲的毛衣开衫,头发仍旧梳理得一丝不苟,正在一张书桌前喝威士忌,看书,戴上了眼镜。
蒋纾怀拍了下门,告诉他:“我明早会去打猎,是在附近那片森林对吧?我刚才散步的时候看到了。”
詹姆斯笑了笑:“没错,蒋先生,那么明天见。”
“你在喝什么?”蒋纾怀远远打量着放在桌上的那瓶威士忌,因为光线角度的关系,看不清酒标,只觉得这红色瓶身有些眼熟,就说:“Redbreast 27年?”
詹姆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哦,不,这只是一瓶只要10欧的便宜货。”
蒋纾怀笑了笑。要论假笑的功力,他驰骋演艺圈十几年,不遑多让。
他把那双沾满了泥巴的皮鞋扔在屋外的走廊上,把那套沾了雨,沾了泥点的西装丢在了它边上。
这天晚上,原也没来找他,何有声也没有出现。盛晓莲提交了一份拟邀院校合唱团的名单,里面就有石皓英待过的学校。她做了番调查,颇意外地和蒋纾怀报告:“蒋总,原来大神的哥哥以前在这个学校办的儿童合唱团待过,我这还有大合照呢。不过后来出了点事,这个儿童合唱团就没办下去了。”
蒋纾怀假模假样地问:“什么事?说清楚,有争议的学校我们不能用。”
盛晓莲发来石皓英相关事件的链接,道:“但是这个老师早就被处置了,去坐牢了,校方很配合,态度也很强硬,绝不姑息,绝不容忍,直接把他开了。”
她道:“之前他得癌死了,以前的学生帮他办告别式,还被人砸场了,可能那段时间您在度假,没看到热搜。”
她还说:“听说那个跳楼的小孩儿……他是在原也面前摔死的。“
蒋纾怀就回:“你问问原也那边的意向。”
他把那张在戏剧学校论坛挖到的打码照片又翻了出来。
那个袜子上带血的男孩儿看来真的是原也。
他猜得没错。他就知道自己不会猜错。
一个心智尚未成熟,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当时对死亡或许一无所知的富家小少爷突然看到自己的朋友在自己面前摔了个头破血流,这确实会导致一些严重的心理问题。
再结合他之前挖掘出来的信息,要是齐子期还是因为原也的关系认识了石皓英,他之后因为这个老师的丑闻,经历了奖学金被剥夺,留学无望,前途陷入一片黑暗,还被人污蔑奖学金是靠和老师的不正当关系得来的,最终不堪压力,选择轻生。换句话说,要不是原也,他可能不会死。
一个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消化因此产生的愧疚和自责,更别提一个孩子了。
怪不得他现在唱歌都得匿名。想必他内心还热爱音乐,但是正是他所热爱的音乐带来了死亡,带走了他的朋友。热爱和罪恶感纠缠在了一起,他既放不下音乐,也无法忘记溅在他身上的朋友的血。这就是原也的症结所在。
蒋纾怀推理到这里,只觉神清气爽,一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就睡着了,还久违地做了个梦。
他梦见好多面目模糊的孩子的尸体顺流而下,他梦到原也的尸体在河湾里漂流。而他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切。
第二天一大早被闹钟喊醒,蒋纾怀的精神好极了,换了衣服就去了附近的森林踩点,熟悉场地。
他不会用猎枪,对猎狗更缺乏经验,网上的视频,文章看了半天也都说得囫囵吞枣的,他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一大伙人一起去打猎还是分组进行——他在纪录片频道看到过,一些贵族之间会进行分组制的狩猎比赛。
假如他们分组行动,他绝不希望自己因为在森林里迷路而让人看了笑话。
根据地图,这片森林里有三条徒步步道,一条用蓝色木牌标记,一条用红色,还有一条用白色。红色的最长,能通到一片湖。蓝色的是个环形圈,白色的只有短短一截,就是从庄园走到主干道的一条小路。
蒋纾怀挑了用红色木牌标记的那条。
清晨雾浓,露重,春雨才歇,不少蘑菇顶着湿漉漉的脑袋,撑开伞盖。森林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竟有些像原也身上的味道。
蒋纾怀搓了搓鼻子,眼前闪过一个人影。他喊了一声:“原也?”
人影停在步道外,那里是没有路的。那里是一片树丛。
“喂。”蒋纾怀又喊了一声,“何有声和你说了吗?”
他把手伸进那厚厚的雾里,拍了下那道人影的肩膀。雾散开了。那人影确实是原也。他抓着一只小篮子,手里拿着一本袖珍的,菌菇百科似的书。他看了看蒋纾怀,笑了笑,道:“起这么早?”
蒋纾怀不喜欢那些侍者虚伪的假笑,也不喜欢他傻里傻气,无忧无虑的——和迈克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一模一样的笑。
他皱起眉问他:“我喊你,你没听到?故意躲我?”
原也把菌菇百科塞进外套口袋里,拽了下蒋纾怀,手指压住嘴唇,指指头顶。
高大的,遮天蔽日的树冠间传来“咕”的一声。
一只不知道什么鸟从一棵不知道什么树的树梢飞走了。
“我以为是鸟叫。”原也松开了蒋纾怀,往前走,“我要是故意躲你的话,我就走开了啊。”
蒋纾怀道:“你耳朵有什么问题?你自己的名字听上去像鸟叫?”
原也又笑,抓了下头发。
蒋纾怀摆了下手,跟上他:“不和你废话了,先说最重要的事,大神封麦,删号,你有什么想法就现在说,我尽量在不涉及到乐东利益,不会把乐东卷入舆论漩涡的前提下满足。”
原也说:“小何都和我说了,就照你们说的办。”
蒋纾怀道:“他怎么和你说的。”
“对嘴假唱,然后删号封麦。”原也说,他低着头,走得很慢,见到菌菇时,走得更慢了。
“ 你都同意?删号也没意见?“
“没有。”
蒋纾怀一抓他的肩,看着他,将信将疑:“那些都是你的歌,那些都是喜欢你才关注你的粉丝,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心情?就为了为何有声圆谎,这些通通都可以不要?”
原也试探地看着他:“那蒋总的意思是……曝光这件事?我把大神的号拿回来,然后乐东出来澄清自己也不知情,上当受骗了?”
蒋纾怀一吸气,一咂嘴:“你和我抬杠是吧?”
原也抿起了嘴,又是很老实的任人训斥的样子了。
蒋纾怀不相信他这么轻易就会答应删号,就算他和何有声再亲,他真的能这么轻易放下他经营了好几年的账号?他可能不在乎钱,但是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他的那些歌?如果不在乎,那问题又来了,他当初又为什么要开这个账号?想唱歌找个荒郊野岭不也能唱?
他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蒋纾怀拿出了手机,调出他之前和何有声的对话录音,说:“我是为你鸣不平,你听听何有声对你到底是什么想法。”他道:“前天我就提醒过你了,你把他看这么重要,包庇他,纵容他,他……”
原也重新抬起脚,往前走,录音播着,他走着,一会儿蹲下看一看树根边的白色菌菇群,一会儿采一把蘑菇放进篮子里,再用土把那挖出来的坑埋好。
森林里有他们的脚步声,呼吸声,他们踩断树枝的声音,还有何有声胆怯的,如释重负的声音。
录音播完了,蒋纾怀问他:“还是都同意,都没意见是吧?那你当初开这个号就多余。”
他继续道:“我也不说什么为你好之类的话,我为你好干吗,我就是觉得你真心换他的假意,就算在这个到处都是尔虞我诈的圈子里也未免有些太罕见了,”他看着原也那张毫无情绪波动的脸,“你相信他真的是不小心按到的直播?他看到你这么多粉,以他之前的处境,他难道就不会心动?他当时都快没戏演了你知道吧?他当时多希望能摆脱他妈妈的控制。”
原也说:“那我算是帮到他了吧。”
他道:“家人之间互相帮一帮忙,也没什么。”
他是那么平和,完全无法被激怒。他是真的愿意为何有声付出他的所有。他们的关系似乎是坚不可摧的。世上真的存在这样的亲密关系?
蒋纾怀也平和了,声音也冷静了。他收起手机,说:“在床上互相帮忙,也没什么对吧?”
他冷笑:“你想让他红,没问题,我也可以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继续做他的大神,我们风光大葬大神的ID,他越来越红,然后他身边显微镜一样看他的人就会越来越多,大神的事情我可以帮忙瞒住,我们可以一起度过这个难关,但是你们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你觉得能瞒多久?”
他说:“你们爱去的那个海岛有个意大利男的,他可太八卦了。”
原也默不作声,两只手都塞进了口袋里。
蒋纾怀追着说:“早知道你和他睡一觉就能从半死不活到现在活蹦乱跳,那我还费这么大劲干吗?就等着他过来,让你们睡一觉不就好了。”
原也看了看他,说:“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会想办法的。”
“你想什么办法?”蒋纾怀道,“告诉大家你睡自己弟弟?没有血缘关系那你们也是乱路,受害人有罪论你听说过吗?你以为他会好过?到时候你变成过街老鼠,他变成阴沟里的老鼠,你难道就一点都没想过你爸妈的感受?他们会怎么想?还是他们早就知道了,他们默许你们兄弟……”
原也停下了脚步,看着蒋纾怀。
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冷峻和决然。
蒋纾怀的声音更高了,态度强硬:“上次滑雪的时候,也是他把你睡好的吧。“他虚晃一枪,“我都听到了,我有录音。”
他倒要看看还能从他脸上看多多少平时从没见过的情绪。
那些或许才是他的真面目。他根本就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双目虚无的神,他也不是一个傻头傻脑的搞笑咖。他现在就要撕下他的这所有伪装。
原也很真诚地问他:“可以删掉吗?”
先前的冷峻融化了些,他变得温和。他在示弱。这应该也是伪装。
树林里还是只有他们的呼吸声,他们的说话声。树冠在触不可及的高处,天空也是,这个住在天花板很高的城堡里的富家子现在正在低声下气地恳求他。蒋纾怀只觉得身心舒畅,早上来散这个步真是散对了。
他就知道他永远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蒋纾怀还是很享受他呈现出来的弱势的:“现在是你们有把柄在我手上,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讨价还价?”
原也说:“那我这里有什么是你想要的……”他又抓头发,“你应该不缺钱,我想不出来……”
蒋纾怀哼了声:“我又不是什么八卦记者,你怕什么?就是想提醒你,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以后注意着点。”
这次,换他先往前走了。
他不咸不淡地又开了口:“我还知道你为什么动不动就抑郁了,你放心,这事我也不会和别人说的,齐子期是死在你面前的,对吧?”他回头找原也,看到他慢吞吞地跟在自己身后,笑了下:“他妈妈还一直联系你,对吧,她的情绪不太稳定,你还是把她删了吧,别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少受点刺激,找个心理医生看看,该吃药吃药,该怎么就怎么,你好了之后也不用靠睡何有声来治自己了。”
他还在说话:“我知道了,你们是相互利用,他把自己卖给你,你给他大神的身份,”他摸起下巴,“我也睡过啊,我没感觉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啊。”
突然,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变得快了,一回头,额上一痛,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睛时,感觉额头上湿湿的,人躺在地上,模模糊糊看到原也跪在他边上,拿着他的手机在按。
蒋纾怀咬牙爬起来,扑过去把手机抢了过来:“你疯了?你这是杀人!!你想杀了我??”他卡住原也的脖子:“你找录音是吧?我没有!我他妈骗你的!我现在就报警!你这是杀人未遂!!”
“你为了一个根本不关心你,只是在利用你的人你杀人!”
原也没有挣扎,脸憋得通红,他根本不反抗。蒋纾怀回过劲来了,松开了手,原也就像被他按在房车墙上,按在度假屋的沙发上时那样,不作任何反抗。
他不抗拒死亡。但他抗拒和他的接触。他看上去服了软,但他能动手杀人。
他永远都无法预测到他会做什么,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那种被未知控制的感觉让蒋纾怀浑身战栗。蒋纾怀扯开了他的皮带:“我怎么可能被你杀了!你算什么东西……”
他抓着他的下巴,扭曲了他的脸:“和我抬杠?和我讨价还价?你有什么资格?”
他把他往泥里按,詹姆斯也会给他一把信号枪吗?让他在遇险的时候求救?现在谁会来救他?那些傲慢的,高高在上的侍者知道他们的古堡主人被人按在地上的时候又会诧异了吗?又会对他刮目相看了吗?
天空是那么高,高得完全看不到。
蒋纾怀啐了一口:“你们这些富家子就是娇生惯养,觉得全世界都得听你们的,想杀人就杀人是吧?”他还是觉得不解气,周围的锈味更重了,他对原也说:“何有声冒名顶替就要承受后果,你睡他的时候爽了,你也要承担后果。”
原也挣了下。
就是不能和他提何有声。蒋纾怀偏要提,偏要说,偏要刺激他。那种征服的冲动一波又一波地刺激着他,他根本停不下来,他捂住原也的嘴:“不然我们签合同,把他不是东窗事发,不是大神这件事写进合同里,规定我……我要是违约了,告诉了别人,我就不得好死,你愿意吗?找律师啊,找人公证啊,多几个人知道他何有声爱慕虚荣,连自己哥哥都骗。”
原也很想说话,蒋纾怀偏不让:“给你机会的时候你不说,现在想说话了,我不想听了!”他撑起身子,低头一看,拍了下他:“只有睡他的时候你才爽是吧?你这个变态,真恶……”
还有一个字没说出口,原也忽然使劲推开了他,翻身坐到了他身上。蒋纾怀没想到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力气这么大,愣了一瞬,试图压制,但原也先摁住了他。他应该也有些力竭了,喘得厉害,可这个时候蒋纾怀的脑袋却开始犯晕,真有些使不上劲了。
“什么叫爽?”原也问他。
他抓着蒋纾怀的手摁在下面。
“这样就叫爽了吗?”
他看着他:“我确实不是东西,我是一个被年纪和我爸一样大的男人搞,我就能爽翻……我是一个……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他是我弟弟,我应该照顾他,我应该比他懂事,比他更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可是我也觉得爽。特别爽。我算什么东西,我根本不是个东西,我就配被你这样一个唯利是图,趋炎附势的人渣墙见。”
“你说什么呢,谁强……”蒋纾怀挣扎着要去捂他的嘴。
“敢做不敢认?”原也紧紧扼住他的手腕,压着他,“我一点都没有爽到,你觉得那不算墙见是吧?不算墙见,那你得到我的允许了吗?”
他的脖子往后一仰,深吸了口气,又低下头看着他:“那起码得像这样吧?”
蒋纾怀想推开他,他猛地颤抖了下,又靠近了蒋纾怀一些,他的脸上又是泥,又是汗,一双眼睛和树林里的黑泥眼色一样深,一样潮湿:“我就是这样的东西,神经不听大脑控制,身体不受大脑控制。”
他张开双手,撑在蒋纾怀脸边,说:“我和我妈说,今天和石老师在一起好开心啊,我们做了很好玩的事情。因为我真的觉得很开心,我真的从那件事里得到了快乐,但是这不对,我应该觉得他恶心,唾弃他,可是我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的那种飞起来的,好像能飞上天的感觉。我觉得我自己恶心。
“我看到齐子期在我面前摔死,他妈妈问我,为什么你要告诉你家大人,我们子期那么优秀,我们子期没有被做那种事情,现在你一说,好了,他的未来没了,你家有钱,你爸爸妈妈有权有势,你还可以继续过你的好日子。
“她说的是对的。
“我妈用关系抹掉了我在案子里的存在,我爸很自责,他送我出国,找医生,换环境,他尽力给我最好的,最安全的环境,他们把我保护了起来。保护得很好,不会有比他们再好的父亲和母亲了。他们那么爱我,我也爱他们。”
蒋纾怀的心砰砰直跳,他没想到原也会和盘托出他追寻了这么久的真相。如此轻易,如此直白。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几乎让他觉得很痛:“你和我说这些干吗,博同情?”
原也的眼睛明亮,干净,声音平稳:“因为你没有同理心,你不会同情任何人,别人的故事在你眼里只是工具,别人的同情只会让我觉得难受,因为我根本不值得同情,所以我可以和你说这些。”
他紧紧抓着地上的泥: “这个世界上我只在乎我爸,我妈,还有何有声,我不想让他们伤心,难过,痛苦,自责,悔恨……我可以为了他们不自杀,继续努力地活下去,我也可以为了他们做这件事以外的任何事。”
他的眼神呈现出一种坦诚的底色,非常冰冷。
他站起来,走开了。
蒋纾怀穿好衣服,却久久无法移动,直到一声枪声在他耳边响起。
这一枪射穿了他脚边的几片草叶。他走过去拨开那些草叶看了看,一只野兔躺倒在地,肚子上中了一枪。它的身体剧烈起伏着。它睁着它大大的,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求救。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