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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春(PART9)III

作者:ranana 当前章节:91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1:47

蒋纾怀瞥见走廊上的一面半身镜,走过去对镜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手冰冷,不甘示弱地表示:“你该看看你哥的脸色,一定更差。”

何有声问道:“他被你说的双胞胎杀手那天去他家的经过吓死了?”

蒋纾怀一挑眉,望向他:“你在这里等他?”

何有声喝酒,笑意更浓:“不能是等你吗?”

蒋纾怀品出点言外之意来了,再一打量何有声,从他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先前的慌乱了。他这会儿也感觉手暖和些了,便从镜子前走开了,说:“我现在面子这么大?又是给我烤蘑菇派,又是专程在这里等我。”他说:“还不知道你还喝威士忌。”

何有声笑了一声,缩头缩脑地搓起了胳膊:“本来我想去睡了,可是也不知道怎么了,大概是听了你说的那个案子,我就老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他喝了一小口酒,左顾右盼,“酒壮怂人胆啊,你不觉得这地方阴气很重吗?我每次来这里,就觉得做什么都不顺。”

“那你还来?”

“那我哥爱来啊,我以前也没别的事可做,我们两个娱乐圈大闲人……”何有声倚着门框眨了下眼睛,“不过,我以后只会越来越忙,估计也没时间陪他来这里了,而且这个季节,还是去海岛躺平晒太阳舒服啊。”他瞅着蒋纾怀:“我一直想去马达加斯加或者大溪地,蒋总,你去过吗?”

蒋纾怀接住了他探询的视线,和他对视着:“大溪地去过了,马达加斯加还没有。”他颔首,“你说得没错,这个季节来欧洲受什么罪啊,就该去晒太阳享受。”

他边说话边朝何有声靠近着。他自认察言观色的本领一流,能感知到危险,能从何有声下午那一连串的言行举止里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焦虑不安,能从他晚上反常的举动中推测出他对他的杀意;而他也能感知到机遇,他从何有声此时此刻的神态和言语里就很清晰地捕捉到了他正在向他抛出橄榄枝。他对他不再怀有敌意,他也不再彷徨,眼神变得分外的果决。

蒋纾怀尚不确定在他和原也单独交谈的时候,何有声经历了什么天人交战,以至于对他的态度和他自身的情绪都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可以确定的是,何有声对原也来说无可替代,可反过来,也许并不成立。

这倒不难理解,原也对何有声的感情完全是出自一种病态的寄托。他不正常。可何有声终归是个正常人——他可太正常了,对名,对利,对实现自我价值有着正常人的需求。蒋纾怀虽然看不起何有声靠旁门左道风生水起,可也不得不承认,本质上,他和他是一类人。他们都是靠自己才拥有了现在的一切。

不像原也,生下来就含着银汤匙,终日活在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里,只关心爱不爱,情不情的。

所以,就算他和原也之间因为十几年的羁绊产生了一种畸形的、深厚的情感关联,就算他们之间真的是什么罕见的真爱又怎么样,“东窗事发”的这个帐号牵扯出来太多突发事件了,嫉妒,怀疑,不确定,等等其他的情绪掺杂了进来,何有声的顾虑只会越来越多,两人之间的隔阂只会越来越深。他又是有野心的人,现在处于事业上升期,非得满足一些情感方面,乃至是身体方面的需求的话,选谁不比选一个名义上的哥哥更安全?他现在应该比谁都清楚,纸终究包不住火。

蒋纾怀的脑子转得很快,一下已经想到了很远的未来。

他和何有声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在一起,他们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目标可以说是一致的,他们对世俗的成功都有一种渴望,他们绝对可以互相为对方创造很多价值,互相成就。他们谁都不需要原也。谁没几个臭钱?买城堡还不是问一声就能买了,他也能和老外侃侃而谈,他也懂得一年四季要去哪里度假,要看魔术又有什么难的,要被逗乐又有什么难的?他认识的那些魔术师,那些脱口秀演员只会比原也更厉害,更好笑。原也会的魔术充其量只是靠道具就能完成的低级表演罢了,他就只能给人提供一些低级的乐趣。他的身体柔韧,主动投入时,嘴巴里会发出一种他从没在别人嘴里听到过的声音,很轻,很缓,绵延不断,就好像突然有一条小溪潺潺地在人身上流淌,水流会把人弄得很痒。

原也也不是他见过最漂亮,最美的人,他只是一个会毫不吝啬分享自己身体的人。他知道怎么样能把人的意识完全抽空,把人放逐到一片虚幻的缚住人手脚的,又好像随时能从那儿飞上云端的地方。

蒋纾怀清了下嗓子,他是一个拥有高级审美的人,他不需要这些,这方面的快乐他在何有声身上也得到过,这有什么难的,只要满足一些条件,身体就会给出反应。他是一个生活在一个优胜劣汰的世界上的常胜将军,只有赢才是最重要的。他的胜负欲再次压倒了一切,他总觉得在会客室里被原也占了上风。他迈过不去这道坎,他必须扳回一局。眼下机会不就来了吗?何有声对他示好,他只要抓住机会把他从原也身边拉开,他就能赢。

于是,他对何有声说:“那档选秀不是我提的,有人越级做了个提案,想拉你炒作,我已经否了,你不用去,让你登台出丑对我没有任何好处,这点道理你不会想不明白吧?”

于是,他问何有声:“我改了明晚的飞机,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他露出微笑:“还是你想留在这个闹鬼的地方多打几只野兔,多采些蘑菇?”

他道:“你要是想下厨做东西给我吃,回去之后机会多的是,我的新家快装修好了,我让人弄了一整套进口的厨具,要去看看吗?”

何有声默默听着,目光往后晃去,喊了一声:“哥。”

蒋纾怀回头瞄了眼,原也从会客室里出来了,朝何有声挥了下手臂,笑着朝他走过去。他变脸倒很快,又套上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快乐皮囊。

蒋纾怀先原也一步到了何有声身边,搂着他的腰和他耳语:“你看他脸色是不是更差。”他拿走了何有声手里的酒杯,抿了一小口,品了品,耸了下肩:“不是可乐。”

何有声大笑:“你早说啊,你要喝可乐我倒给你啊。”他也和蒋纾怀耳语:“对啊,真的好像见了鬼。”

原也走到他们跟前了,问何有声:“还没睡啊?”他摸了把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很好笑吗?”

蒋纾怀指着不远处的半身镜说:“你自己去照一下不就知道了。”

原也就扭头看那面镜子,蒋纾怀这时道:“我正打算和有声说昨晚我们在湖边遇到的事情。”

何有声惊讶:“昨晚你们一起去湖边了?情人湖?”

原也转了过来,急匆匆抢了话头,说:“就是我在湖边散步的时候……”

蒋纾怀打断他,道:“他在湖边见了鬼,就跑来找我一起去湖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找我去。”

原也道:“蒋总阳气重。”他笑了笑,“我就是想看看我遇到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何有声道:“那……到底是人还是鬼?”

原也说:“反正什么也没看到,我们就分开了,对吧,蒋总?”

蒋纾怀没接他的话茬,也不看他。他看着何有声,说:“刚才我和他复盘了下杀人犯去他家那天的事情,他和我说他那时候虽然失去意识,但是隐隐约约好像看到有一条黑乎乎的影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觉得很恐怖。他说他昨晚在情人湖边散步的时候也看到了那个影子,然后今天睡着睡着又看到了,他晚上突然跑过来就是为追着那个鬼影一样的东西过来的。”

原也没吭声,何有声用双手握住酒杯,打了个激灵:“我就说这里阴气重啊!”

蒋纾怀点了点头:“你是不是吃晚饭的时候也看到了什么,吓了一跳,才把盘子摔了的?”

何有声瞅着他,也点头,又抿了抿嘴唇,问:“蒋总,你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吗?”

蒋纾怀要回答,又被原也抢了先,他道:“蒋总一来,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蒋总说湖边冷得要死,无聊得要死,就先走了,然后我也回去木屋了。”

何有声听到这里,拍了下蒋纾怀的胳膊,冲他抬了抬下巴,眼睛弯弯地说起了玩笑话:“蒋总,我哥这么一个大帅哥,半夜和你情人湖边散步,怎么会无聊啊?光是看着他就不无聊了好不好!真是煞风景!”

蒋纾怀不以为然:“还行吧,那我身边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原也挠了下后脑勺,冲着他们傻笑,活似迈克。他又开始模仿别人,他要是露出自己的真面目,笑时要么满不在乎,冷淡得要命,要么孩子气,天真得要命。蒋纾怀看不下去了,别过了脸,走进图书室里,找到一瓶威士忌,添了些酒,闷了一口,暗暗自问:何有声见过他那样的笑容吗?

他应该可以接受他的孩子气,但是他能接受他的满不在乎吗?他能接受他那种不近人情的冷漠吗?

就在这时,何有声问了句:“真的是这样的吗?”

掷地有声。蒋纾怀咂摸出些不同寻常的滋味来了,扭头看他,他正和原也面对面站着。原也正缓缓地眨动眼睛。他说:“就是这样啊。”

何有声说:“你知道你什么都可以和我说的,对吧?”

蒋纾怀马上插嘴:“你不会以为我和他发生了点什么吧?”他轻笑,“我看上他了,还是他看上我了,三更半夜跑湖边去幽会去了?还是我们商量了什么阴谋诡计要把你拽下马?”

原也立即高声否认:“怎么可能?!”他夸张地比划着:“我和蒋总根本不是一路人啊,哎,我什么事你不知道啊!”他大笑着揽住了何有声,“我就是个不思进取,就想找个清闲的活儿混口饭吃的!结果现在工作越来越多,压力越来越大,我也有些受不了了,不然也不会动不动就病倒,我打算这季度的事情忙完就不干了,就回去给我爸打工了,他也上了年纪了,我也不能老是这么啃老啊。”

蒋纾怀火上浇油:“是吗?退圈的事你规划多久了,总不至于是临时起意吧,这事儿有声就不知道吧?”

他还觉得不够刺激这两兄弟的:“那你小时候参加过合唱团的事,有声也不知道吧。”他道,“那你以后真成大少爷啦?那以后都得是和政商名流混了吧?”

原也笑着摇头:“我也不喜欢那种场合,应该就是在公司里帮帮忙。”他看何有声,“这事儿我还没和我妈说呢,回头我们一起和她说。”

何有声道:“真要退圈啊?”他笑了笑,“咱妈一定很开心,她总是怕你赶通告,作息不规律太累。”

“退了之后就好好调理下身体。”原也说,“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双胞胎妹妹为什么杀人,但她杀了人,肯定是她不对的,但是她竟然会想要帮我找医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就想,我是不是应该好好正视一下这件事。”

何有声一言不发地听着,他忽然闻了下自己的手腕,又拉开衣领闻了闻衣服里面,他对原也笑了笑,蹭着他转了一圈:“哥!还是你身上好闻。”他语调轻快:“那以后就没人和我交换八卦啦!”

他一瞅蒋纾怀:“蒋总一看就不是个爱八卦的人!”

他也走进图书室里来了,一屁股在一张长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几本书翻了翻,又丢开,望了眼跟着进来的原也:“你和那个南希真的没什么吧?”

原也跟着进来:“你都问第二遍啦,完全不认识,要是我和她认识,有什么,肯定和你说过啊。”

何有声道:“你也不会和谁上过床都和我汇报吧?我是你弟,又不是你男朋友。”

原也坐到了何有声边上,笑着道:“我男朋友都不一定知道我那么多事情。”他说,“再说了,我们是兄弟,我们俩那是一辈子的事情啊。”

蒋纾怀找了个杯子,倒了半杯威士忌,拿过去给何有声:“这还真不好说,亲生的,双胞胎,都能一个把另外一个杀了。”

原也说:“她的动机还不清楚吧,这样八卦别人不太好吧。”他用胳膊肘顶了顶何有声,挤眉弄眼的做怪样子:“还说蒋总不八卦呢。”

蒋纾怀就道:“动机怎么不清楚呢?不是摆明了嘛,妹妹在大家眼里一直是一个被姐姐照顾的对象,姐姐一直对她很包容很好,可是,有时候照顾人的一方其实也在暗中吸取被照顾的一方的生命力,妹妹应该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其实不是这种亲密姐妹关系中获利的一方,可所有人都以为她得到了很多很多好处,长年累月,那种被人误解的不满,不开心,积攒得越来越多,就动了手。”他看着原也:“就和植物界里面一种共生关系一样啊,你整天跑树林,对植物的共生寄生关系应该很清楚。”

原也摇头,干笑:“我不知道你说的这种事情。”

何有声笑着捏了下原也的脸:“你从一开始就站在了食物链的顶端,你被照顾得这么好,所以你对这种寄生啊什么的事情一点数也没有。”

原也愣了下,怔怔地颤了颤。他是不是想起了齐子期,想起了齐捷和他说过的话?因为他的家境,他父母对他无限的关爱,他和齐子期走上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而他的很大一部分痛苦就源自这他无法摆脱的家庭环境造成的阶级差异。蒋纾怀不免幸灾乐祸,从自己一直溺爱着的弟弟嘴里听到类似的点评,恐怕比任何人的控诉更能戳到他的痛处。

原也很快收拾了情绪,说:“不是的。”他一把握住了何有声的手,却再说不出别的什么话。

何有声看着蒋纾怀,问他:“所以……植物界存在这样的寄生关系?”

蒋纾怀巴不得他这么问,含沙射影的故事他还不是信手拈来:“我知道有一种树,寄生的藤蔓扎根在它身上后,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倚靠,可以吸取营养的东西,实际上,那棵树因为生理缺陷,无法自己进行光合作用,无法长期靠自己生存下去,它就靠偷偷地,悄悄地吸取藤蔓的营养苟延残喘。虽然它不需要太多,它只需要活着就够了,但它其实一直在利用藤蔓,而藤蔓却以为自己在杀死寄生的树,我觉得这对藤蔓来说,未免太不公平了,它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

何有声若有所思地说:“藤蔓自以为是,却是被骗了,那棵树伪装得也太好了吧……”

“是不是很吓人?你以为自己是既得利益者,实际上呢,你……”

原也又抢了白:“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共生关系,就算有,蒋总,按照你的说法,藤蔓一旦离开树,树也会死的。”

“那你能否认树是在利用藤蔓活下去吗?”蒋纾怀以一种近乎观赏的姿态看着原也渐渐攥紧的拳头。他那副傻里傻气的皮囊就快穿不下去了,他似乎在强忍着冲过来掐住他脖子让他闭嘴的冲动。蒋纾怀倒很想让何有声也见识见识这个总是对他很温柔的哥哥那残忍冷酷的一面。一旦何有声意识到原也拥有这样的底色,他可能会心安里得地接受,也可能会很惊恐地想,十几年来自己怎么从来没意识到原也还有这样一面,原也藏得太深了,他真的对原也一无所知。动物远离未知,自保的本能会被激发出来。他会逃得远远的。

原也又对何有声笑,轻描淡写地说:“不喝了吧,不早了,我送你上楼?”

蒋纾怀偷笑了声,看来他不敢冒险,所以他还在尽力维持他那温柔和善的人设。

原也还对蒋纾怀说:“蒋总也早点睡吧。”

蒋纾怀就问何有声:“你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你要不要明天和我一起走,你在这里还有别的什么事吗?和詹姆斯学英文?”

他笑着:“你每年也出国不少次,英文好像不怎么好,还是得学一学,以后出国去电影节的机会多的是,你哥英文这么好,也不教教你。”

他板起脸数落起了原也:“我们真不是一路的,换成我,早就教他了,多一点会话技能,也能多和一些人沟通,多了解一些世界,这个世界很大的。”他看着何有声,“你不会只想活在这一亩三分地,去哪儿都让你哥给你当翻译吧?”

原也笑着打岔:“找我当翻译我不收钱,免费的。”

何有声也笑,突然说:“哥,你说万一何老板和咱妈离婚了呢?那我们还是兄弟吗?”

“那我也不会收给你当翻译的钱啊!”原也说。

蒋纾怀道:“那我也觉得他不会因为你不是他弟弟了,就对你不像现在这么好了,这说变脸就变脸,原也,你不会只是因为有声是你弟弟,才对他这么好的吧?家庭观念这么重?”

原也说:“当然不是。”

“那太好了,有种人就爱利用亲密关系满足自己的变态感情需求,就和恋通癖只喜欢小孩儿一样。”蒋纾怀得意洋洋地说完,再看原也,他抬起手捂住了嘴,似乎想吐。

蒋纾怀转身去倒酒,他的手晃了一下,几滴酒液沿着酒杯淌到了桌上,他想,这就是把无人知晓的过去告诉别人的下场。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过去就会被当成武器攻击自己,伤害自己。他现在手上一堆的武器,原也摊上一个何有声,那真是满身的破绽。这一次,他会赢。

他听到原也又开始说话:“他们都多大岁数了,还折腾呢?”

他才转过去。

何有声这时轻轻抚着原也的背:“哥,你没事吧?”很是关切,“喝酒的是我,怎么想吐的是你啊……”

原也摆摆手,仰靠在了沙发上:“可能是感冒药的关系,胃不太舒服。”

“我去给你倒杯水。”何有声要起身,却被原也死死拉住:“没事,现在好了,缓过来了。”

他们两兄弟又像平时一样挨着坐着了,一只玻璃酒杯隔开了他们的腿。何有声说:“离婚就是折腾?处不下去了,不离婚才是折腾。”他道,“我看我妈那样也挺好,一个人过,想吃点肉了就点一盘肉吃吃,点到为止,对大家都好。”何有声笑着看了看原也,又看了看蒋纾怀:“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话听上去挺自私的?”

他说:“我就是被这样的观念灌输着长大的。”

“这有什么,这很正常,这怎么就算自私了?”蒋纾怀道:“这不是常态吗?”他抿了口酒:“人一旦付出感情就会有期待,假如得到的反馈和自己的期待不对等,要么自怨自艾,要么忿忿不平,到头来受伤的还是自己。人活一世,还是别亏待了自己,其他什么都是假的。”

何有声靠向了沙发另一边,一只脚踩在了沙发上,一只手环抱住了膝盖,说:“我不是不小心按到的。”他低着头,喝了口酒,捏着酒杯的手垂了下来,舌头有些大了:“我觉得这件事还是要告诉你们……”

“按下开始直播的那瞬间,我以为我是不小心,可是现在我想得很清楚了,我就是鬼迷心窍了,”他摇摇晃晃地看着原也,“我看到那个帐号有那么多粉丝,我很羡慕,我知道,只要我问你要这个帐号,你不会不给。”

他有些哽咽:“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以前我什么事情都仰仗我妈,现在什么事情都依赖你……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寄生虫。”

原也笑着伸手拍他的肩,还开玩笑:“胡说什么呢,你这算什么寄生虫啊,你也不住我们家地下室啊!”

“你别打岔。”何有声哐一声在茶几上放下酒杯,面露不悦,“你听我说完,我觉得这件事,今天必须说清楚,我不想再糊弄下去了,不想再糊弄你,也糊弄我自己。”

“我没有姐姐漂亮,没有姐姐聪明,我也没有你那样的才华,我又想红,我该怎么办?我只能这样做。”

他看向了蒋纾怀,道:“我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那一次,我好像有了选择的机会。”

他的脸色异常的红润,似乎是鼓足了勇气,借着酒劲才敢说出这番话。

这时,原也把手伸进口袋,变了朵玫瑰花出来塞给何有声,揽过他的肩膀说:“能被人依赖,被人需要,我觉得很好!”

他笑着看何有声:“我觉得很幸福啊!”

他又开始傻笑。这一回,何有声没有被他逗乐,没有跟着他笑,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对他说了真心话,可原也的反应一如既往,还在“糊弄”。何有声确实有些恼了:“这就是你的回应,是吗?你就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吗?你不会对我生气,你不在乎自己那么多粉丝,不在乎自己创作出来的东西变成了别人的东西。”

何有声叹了一声,看了看原也,有些难受:“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你什么都懂,你那么讨人喜欢,你什么都有。”他指着自己:“我也很想体验一下这种什么都有的感觉。”

他说:“所以,我不是不小心,不是无意拿走了你的身份。”

原也笑了笑:“知道啦,知道啦,你刚才已经说过一遍啦。”他要拉何有声起来:“洗个澡睡觉吧,走吧,我陪你上楼。”

何有声却摇头,拉也拉不起来,他又拿起酒杯喝酒,说:“什么都不在乎的人,真的会在乎别人吗?”

原也又去拽他,看得出来,他很想带何有声离开,兴许是想和他“好好聊聊”吧,他这么敏锐,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何有声?

他迫切地想要做什么挽留他,但是他却没办法做任何事,他不能拥抱他,不能亲吻他,不能一遍遍地向他坦白自己多在乎他,多爱他,多需要他,多离不开他,永远不会离开他。因为有一个外人,一个不属于他和他这密不可分的另一半的存在在这里。即便蒋纾怀知道他们之间的秘密,但是何有声会怎么想?何有声难道不会在意在外人面前暴露他们畸形的关系吗?

而且,何有声会这么轻易地遗忘那藤蔓和树的故事吗?

蒋纾怀享受地看着原也脸上饱受折磨的痛苦表情。

小时候,大人们让他跪拜神佛他就得跪拜,那么高大的一个神,他完全无法反抗。

后来寺庙失火,他怀着胜利的心情捡走了掉在地上的佛像的脑袋。那佛像被烧得焦黑,完全看不出从前那俊美的,睥睨万物的样子了。他一脚把它踢下了河。

蒋纾怀喝着威士忌。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庙是他放火烧的。

何有声又说话:“不,你不知道,我知道把别人的成功据为己有是不对的,但是我觉得我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他看着蒋纾怀,“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蒋纾怀,你能懂吧?”

蒋纾怀没想到话题会拐到他这里来,他刚才以为何有声只是喝多了才袒露了心声,可这一刻,他懂了,何有声说的不是醉话,他清醒得很,他清醒地知道一旦他和原也单独在一起了,他可能就没有勇气说这些了,他可能又会在那种复杂的关系中沉沦,他内心知道那样不对,那样对他毫无益处,他不想再那样继续下去了,他必须和这种关系进行切割。他下了狠心。但他的内心还不足够强大,他需要有人承认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正确性,需要有人肯定他,支持他。

蒋纾怀倒有些欣赏他的这股狠劲了。就算那是一段不正常的畸形关系,即便有别人的支持,可也没有谁能对一段十几年的关系说断就断,说离开就离开一个对自己无限包容的人。何有声的功利性或许比他想得还要强。

他向来不讨厌功利的人,他们更容易相处,更容易看透,和他们在一起时,他如鱼得水。

蒋纾怀看着何有声,说:“你做了一个很正确的选择。”

何有声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和原也说:“我决定明天和蒋总一起回去。”

蒋纾怀瞥见原也低着头,不知所措地在收拾那朵玫瑰花道具,嘴里一个劲说着:“好,好的。”

他激动不已,一口闷掉了杯中酒,这一次,真的是他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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