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的电话一接起来,何有声就听到一把压着嗓子,神秘兮兮的声音:“你今晚就住原也那里吧。”
说话的人确实是凯文,只是听着像在哪儿做贼似的。
电话那头猛地传来一声尖叫,凯文的声音更低了:“星光这里全是东窗事发的粉,酒店都说来他们这里蹲明星的多了去了,可都没见过这阵仗,里三层外三层的,后门我也看了,没法儿进,真没法子,我和欧阳他们都说好了,明天一大早剧组专车去接你进片场。”
星光是何有声这阵子拍戏住的酒店,离原也这儿大约四十多分钟的车程,就在他这回拍片的喜洲影视城边上。何有声道:“行,那我不回去了,”他还道,“对了,乐东的蒋纾怀找我,我和他聊聊去。”
凯文一时激动:“现在?你们约了哪儿?我现在过来,一起聊啊!他找你上音综啊?小何,你说咱们这个演唱会是不是能规划起来了?”
何有声沉默了,就听凯文那里有人喊了声:“这是小何的经纪人!”
电话就这么挂断了,再打过去也没人接,倒是“何女士”来电了,何有声按的电梯恰好到了,他没进去,拿着手机进了边上的安全通道,一边下楼去一边听着“何女士”在耳边的千叮万嘱:“今晚别回来了!!”她又一口气说了许多:“莫骏琪的项目可以谈,小林找你,你先让他打个十通电话再接,就说你开了静音,没听到,荣成,灵心的就随他们去吧,蒋纾怀的节目,只能去他自己开的,什么小花小草工作室的都别接,飞行嘉宾不行,常驻搭钱旻,可以根据节目性质考虑看看,不过要接也绝对不能和他们乐东最近推的那个田妨妨炒CP啊,”她顿了会儿,再开腔时嗓门大了不少,“大家都冷静一点啊,冷静一点,小何今晚不在这里,外面蚊子多,天气也热,大家先喝点水,来,来,都有,还有驱蚊喷雾,来,来,都拿着啊,我是小何的妈妈,大家听我说……”
何有声挂了电话。他也走到一楼了,从安全通道里出来,一看酒店大堂里空荡荡的,放心地穿过去,这就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外。车窗缓缓放了下来,蒋纾怀坐在驾驶座上。他朝他挥了下手。
何有声上了他的车。
他和蒋纾怀见过几次,也搭上过几句话,可从没两人一辆车单独谈过事。蒋纾怀是圈里大名鼎鼎的综艺节目制作人,卫视出生,但凡出手就是爆款,三年前被乐东娱乐挖角,开始做线上综艺,出品的节目延续了他在卫视时的高人气和话题度,不知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在他主导的项目里占一个位置。他呢,半个小时之前还只是一个童星出道,不温不火的男演员,一非流量,二没爆款,三缺话题度,别说上蒋纾怀的节目了,就连去他名下那些工作室攒的综艺局当一回飞行嘉宾都没他的份。何有声记得,他每回遇到蒋纾怀,他不是在看手机,就是说几句场面话,点点头,应应声,就算面对着面,他的目光也从不会在他身上有过多的停留。娱乐圈里,要么背靠大树,要么拼人气,像蒋纾怀这种级别的节目制作人不把他放在眼里也是人之常情,何有声早已习惯,况且他对综艺节目的兴趣一直不大,他总是认为演员上多了综艺,在影视团队面前就会丧失可塑性,在观众面前就会丧失神秘感,因此对于参与综艺一直很抗拒。只是这回蒋纾怀这么主动找上门,而且上回在推介会上看到他们那档演员综艺的介绍,无台本演出,国际A类电影节获奖级别的跟拍团队配置,还拟邀名导,影帝当评审,他当时就有些心动。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过这样的配置了。可硬着头皮和蒋纾怀尬聊了半个多小时,蒋总的号码是拿到了,可也没有下文。这回蒋纾怀的号码一在他的手机上出现,他的心思不免又活络了。
蒋纾怀的车上正播歌,“东窗事发”的爆款《清松林》。他先开口,问他:“你在喜洲那里拍戏,住灵湖?”
“不是,我哥住这里,我跟组住星光,我哥今天一大早来了,我今天通告结束了就来看看他,进了组之后都没见过他。”
“你哥?”
“原也啊,他明天开始在灵湖录你们那个《勇敢者的挑战》啊。”
“哦,他啊。”蒋纾怀看了眼车上的导航,问何有声,“你明天几点的通告?”
“早上七点半,不过今晚不回星光了,星光好像来了不少人。”
蒋纾怀道:“放心,我带你去的地方绝对清静。”
何有声道:“吃完宵夜,我打个滴滴回来就行了。”
蒋纾怀客气地说:“就在附近,也不喝酒,我送你回来。”
何有声道:“我和原也是重组家庭,他妈带着他,我爸带着我,他们再婚十几年了吧,好几年前我的一个私生在网上曝光过这事,也没什么水花,估计我们都不怎么红吧。”
“不会吧,他的价位在综艺咖里算高的了。”
何有声笑了:“他观众缘好,他……”他摸了摸鼻子,道,“他从小就喜欢逗别人笑,在这方面特别有天赋。”
“听上去你们关系挺好的,那他知道你……”蒋抒怀看了何有声一眼,脸上带着微笑:“你这隐藏得也太好了。”
何有声摆了下手,说:“真不是故意掉马的,刚换了手机,以前用苹果,现在改用安卓了,操作不太一样,一不小心就露馅儿了。”
“反正也不是丑闻,”蒋纾怀道,“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接,我觉得对现在的你来说应该是件好事。”
何有声笑着道:“我也不太会说场面话,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蒋总最近又在筹备音综?据我所知,最近您自己盯着的项目也就演员大逃杀,无台本挑战那个吧?”
蒋纾怀道:“你对音综有兴趣?我们之前和多豆合作的那档音综还找过你呢,私信都不知道发了多少过去。”他道,“第二季也确实一直在推进。”
这身份是借来的,要真让他上音综那不分分钟露馅?再说了,和原也借这个身份本来也就是为了多一个和蒋纾怀这样的从前他高攀不起的大人物谈判,获取影视资源的筹码,何有声马上道:“照乐东的这个进度,到第二季的时候我这掉马的热度估计都退了。”
他偷偷和原也打听:蒋纾怀之前有个音综找过你?
不对,不是找你,是找过大神?
原也回得很快:可能吧,不记得了。
过了会儿,他发过来几张截图,全是一个ID挂着企业认证标志的叫“乐东_张天美”的人在多豆私信“东窗事发”的信息。乐东确实联系了“东窗事发”很多次,每次还都带上了报价。
何有声刷着看了几个报价,回了句:大神,你咋不接啊,你接了都能让原老板来继承你的家产了。
原也回了个戴墨镜,得意洋洋的表情,写道:给老猴子一个为儿子打天下的机会。
何有声正挑表情包要回他,蒋纾怀出声了:“我们公司好多你的粉丝。”
开始播下一首歌了,还是“东窗事发”的歌,这首何有声也听过,只是记不得名字了,是首情歌,唱给睡在身边的恋人的,很像原也坐在他身边,在他半梦半醒时给他读剧本的时候的音色。他经常要原也在睡前读剧本给他听。尤其在遇到那些台词很多,剧本很厚的电影的时候。他喜欢这样记台词,这样进入故事。只有这样,台词里发生的事,剧本里上演的剧情才会进入他的梦里,他会梦到那些情节,他会感觉到自己和自己所扮演的人物是一体的。
何有声道:“我觉得吧,打铁还是要趁热。”
他已经很久没接到有很多台词,很多剧情的角色了。
蒋纾怀道:“不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吗?”
何有声道:“蒋总那个演员大逃杀的选拔都结束了吗?”
蒋纾怀道:“这就是你一直不露脸的原因?”
何有声又笑,他看着和原也的聊天界面,默默地打字:对了,哥,你为什么一直不露脸啊?
蒋纾怀这时又说:“无心插柳柳成荫,但是还是做演员让你比较有成就感?”
何有声看了看他,车子开上了一段盘山公路,没有路灯了,只靠着大灯照着前面的路。路不窄,但也不宽,两边都是山,歌声停下了。
何有声再一看手机,没信号了。他又默默地删掉了那行字,放下了手机,道:“可以这么说吧。”
蒋纾怀问他:“你们是在喜洲拍戏吧?”
“对,就在2号棚。”
“明天你的通告结束了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去喜洲我们乐东的办事处找我,这几天我都在。”
他停了车,往前一指,荒山野岭的,竟然有一间小平房,门口挂着个“面”字旗,红色旗帜迎风招展。
蒋纾怀道:“之前堪景的时候发现的地方。”
两人下了车,何有声一看时间,已近凌晨一点:“这是还没关门?”
“才开店。”蒋纾怀道:“附近是灵湖国家公园,正门在灵湖大道上,但是这里有条道,能逃票,一些爬野山追日出的两三点的时候过来吃一碗面,开始爬山。”
面店敞开了大门做生意,摆了三张桌子,几把塑料椅子。不过店里眼下只有一个穿白衣服,系围裙的老人在擀面。蒋纾怀说:“第一波爬山的人大概还有一个小时才到。”他领着何有声进去,“和你打包票,我们两个人要吃顿宵夜,方圆三十公里之内都找不到比这里更清静的地方了。”
他说:“老板是聋的,不听歌。”
何有声无奈地一笑,找了个位置坐下。
蒋纾怀到了老人面前,冲何有声指了下挂在墙上的菜单:“都吃?”
“不挑食。”
蒋纾怀就和老人要了两碗牛肉面。他坐到了何有声对面去,何有声从筷筒里抽了两双筷子,递给蒋纾怀一双,道:“可以用掉马的事情做话题,不过我不会在节目上唱歌。”
蒋纾怀接了筷子,问道:“那也不会在其他节目上唱歌?”
何有声立即保证:“我不会上其他节目。”
蒋纾怀点了点头:“明白。”
何有声还道:“我哥有潜水证,自由潜水挺厉害的,水性很好,人也很好说话,不太懂得拒绝人,但是人下了水,很多事情都不能控制,尤其是做节目的时候,很多时候很多人都只想着做效果,但是安全不应该排在节目效果后面,蒋总,您说对吧?”
蒋纾怀没立即回答,何有声原以为他要发表些不同意见,但很快他就露出了笑容:“明白。”他还笑着朝何有声伸出了手,“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何有声暗暗咋舌,没想到“东窗事发”的面子这么大,他提的这两件事,蒋纾怀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都答应了。他也伸了手,和蒋纾怀握了握手。两碗牛肉面在这时上了桌,都撒了香菜和葱,何有声问老板要了个小碗,挑葱和香菜。蒋纾怀和老板比手画脚:“重新做一碗吧。”他和何有声道歉:“是我疏忽了,忘了问一声。”
何有声冲老板摇头:“没事儿,不麻烦了,挑出来就行了,”他低着头,说:“我哥爱吃这些,平时都是挑出来给他吃。”
蒋纾怀说了句:“你不吃的话,那叫一碗没有葱和香菜的不就行了?”
“可是他爱吃啊。”
蒋纾怀没再多说什么。何有声之前就饿了,蛋糕里的桃肉也吃不饱,热面条一进嘴就吃得停不下来,呼哧呼哧吃完这碗牛肉面,蒋纾怀开车送他回了酒店。进了门口的铁门,还得往前开一段才能到酒店正门,开到半路,何有声看放下车窗喊了一声:“哥!”
蒋纾怀停了车,看到路边一棵发紫光的树边上站了个人,高高瘦瘦的。他道:“原也?他来接你?”
原也也看到他们了,朝他们这里走了过来,冲他们挥手示意。他穿了一身睡衣,脚上踩的似乎是酒店的拖鞋。他走到了何有声那一侧的窗外,弯腰看他们。
何有声道:“你干吗呢?不是让你先睡吗,我再开一间房就行了。”
原也说:“我找东西。“他摸出房卡递给何有声,“没空房了。”
“你东西丢了?”蒋纾怀道:“让酒店一起找吧,什么东西?手机?”
原也笑了笑:“不是,手机还在,没事,我就是到处转转。”
何有声就和他说了晚安,示意蒋纾怀开车。蒋纾怀一时好奇:“他到底丢什么了?”
何有声在手机上问了原也,很快得到了答案,他说:“他找发绿光的树。”
“什么树?”这下,蒋纾怀是觉得有些奇怪了。
“他说,树是绿的,可晚上只有发蓝光,发紫色的光,红色的光的树,就没有一棵绿的树。”
何有声又道:“他晚上不睡觉的。”
蒋纾怀没再接话茬,他对原也的事一点也不感兴趣,他大半夜的不睡觉,专程跑灵湖一趟,可不是为了了解一个综艺咖的失眠问题。他瞥了呵欠连连的何有声一眼,这一趟也算是没白跑。“东窗事发”在“多豆”爆红之后,乐东不知道私信过他多少次,每次都是石沉大海,就算找多豆的高层也都联系不上他,和好几个音乐圈的业内打听,也没人说得出这个ID背后到底是何方神圣。刚才热搜一刷新,他看到“何有声”的名字也没反应过来这是哪号人物,后来在手机上一搜,竟然搜到了他的手机号,就马上打了电话给他。本来是为着给自己的一档音综铺路,可何有声明显对演员大逃杀的兴趣比较大,这样的流量怪物,就算他开口要给单独开一档节目,蒋纾怀都会答应,更别说他要上现成的节目了。一个影视“糊咖”真身却是原创“大神”,可他偏偏不要这个“大神”的身份,想用自己的演技证明自己,光是衍生话题蒋纾怀都能想出一箩筐了。何有声一下车,蒋纾怀就拉了几个微信群组找人开会。开出酒店的时候,他又瞥见了原也。这时,他似乎已经不再找什么发绿光的树了,他坐在一条长凳上,不知在干什么。他似乎朝他挥了下手。蒋纾怀没多看他一眼,驱车离开。
原也在楼下坐了会儿就回房间了,何有声已经睡下了,听到动静,含含糊糊地说了声:“我手机上,粉色高亮的部分……”
原也就拿了他的手机,打开来就是一个文档。他坐到了何有声边上,他开了一盏阅读灯。何有声靠着他,呼吸声平缓。屋里屋外都很安静。
原也轻声念粉色高亮部分的内容。
他很快就念完了,就靠在床头坐着。直到天慢慢地亮起来,他才有了睡意。他在外头热闹起来的时候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