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装男听了,挠了挠面具,指向二楼说:“那你应该去楼上吧?我听说那里……”
他没说下去,往二楼望去,半截面具没能遮住的嘴唇抿了起来。原也也往二楼望去,那里和一楼的布局完全不一样,放眼看去是一间间房间和一扇扇锁上的门。充斥在室内的红色灯光从布置在二楼天花板上的几根长条灯管洒向一楼。光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又像绸缎一样在空中舒展开身体。
从二楼传来鞭子抽打地面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一些不知是痛苦还是愉悦的惨叫声。西装男舔了舔嘴唇,拉着他往楼上走去,说:“要一起去看看吗?你去过吗?”
原也却抽出了手,说:“算了吧,我从小就怕痛。”
西装男又来牵他的右手,抓起来,抚摸划开他手掌的那条刀疤,抚摸他那颗圆圆的,新烫出来的伤口。
原也戴着的是遮住整张脸的面具,他在面具后苦笑:“你们穿西装的都那么喜欢当侦探的吗?”
他问西装男:“你喜欢福尔摩斯吗?你的英文名叫夏洛克?”
隔着面具,他完全看不到这个男人的脸。隔着暗暗的,红红的,不自然的光,他完全捕捉不到他眼睛里的任何情绪,判断不出他在想什么。他甚至不确定西装男听到了自己问出来的问题。这个西装男就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贴在裤缝边的手不时蜷缩一下,仍旧透露出一股难以抑制的紧张和兴奋。他的手指很短,指甲盖扁扁的,和蒋纾怀的手完全不一样。
蒋纾怀有一双十指修长的手,指甲总是修剪得很平整,指甲盖饱满,到处能看到弯弯的,传说中象征人身体健康的标志。抱住人的时候,他的指甲会掐进人的皮肤里,会让人痛,但不至于痛苦,他可能了解过经脉推拿之类的知识,总是在掐人的时候瞬间就让人的皮肤变烫,忍不住打舒服的哆嗦。他的那双手还很喜欢伸进别人的头发里,伸进他的头发里,一下又一下地摸他后脑勺上的伤疤。
好像要被那道疤揉搓开来一样。
他的手总能把他整个人都揉搓开来。揉开他的身体,揉开他的身体紧紧包住的内核。他太强势,根本拒绝不了,他在他面前会变得毫无防备,失去所有招架的能力,没有任何秘密,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
他能感觉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放松和自由。
原也吞了口唾沫,他想念这种感觉。
他再度打量这个西装男,握住了他的手,不去看他的手。他又和西装男说话:“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过我们可以不说话吗?”
就在这时,一楼传来一声女孩儿尖利的笑声,同时响起的还有快节奏的电子舞曲声。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包头包脸,完全看不出样子,脑袋上顶着个大耳机的DJ出现在了楼下打碟。人们从旋转的假树身边走开了,涌向这个DJ。西装男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底下又有人在尖叫,这次是个年轻男人。一楼的人们开始不管不顾地拥抱,接吻。场面突然变得混乱。西装男撇开原也,快步走了下去,迫不及待地加入了狂欢的人群。
舞曲的声音更响了,原也趴在栏杆上往楼下看,有人开始互相扯面具,有人干脆扯掉了面具,一楼的异类们表情扭曲,无拘无束地享受着属于他们的欢乐时光。二楼的人不甘示弱。他又听到了鞭笞声。他护住面具,不太想下楼,也不太想上楼,只好坐在了楼梯上。
不一会儿,他听到二楼传来开门的声音,扭头一看,一个穿着黑色漆皮长靴,戴着半截猫咪面具的女人出现在一扇打开的房门前。她还穿着白衬衣,灰色A字裙,黑丝袜,长头发披散下来,盖在白衬衣上。她点了一根烟,靠着门框,好像在看他。原也马上对女人摆了摆手,又说:“我怕痛。”
女人朝他走了过来,坐在了他边上。她没关门,原也瞅了瞅,女人把他的脸掰了过来,在他眼前摇晃一台手机:“做过测试吗?”
“啊?”
“你说你怕痛,是你觉得你怕痛,还是你真的怕痛。”女人抽着烟说话。原也笑出了声音,女人就点开了手机,找到一个叫“16型人格大题库”的app。
原也指着app说:“我做过这个,不用测了,我是……”
女人抓起他的右手就夸:“你的手真好看。”她摸着他的手问他:“你会弹吉他?”
“啊?”
“我遇到过一个很会弹吉他的歌手,他的手和你的手摸上去很像。”女人摊开原也的手,温柔地摩挲着他的指腹:“这里的皮厚厚的,摸上去很……”
“像茧?”
“不是,很老实。”女人说,“他喜欢我掐住他的脖子往他脸上吐口水。”
原也彻底被逗乐了,女人把手机塞给他:“这可不是一般的人格测试题,这是一套做了之后你就知道你该不该上二楼,该去哪个房间的题。”
原也指着楼下举着酒杯乱窜的毛腿杜名君:“你们老板开发的吧?”
女人还抓着他的手,又问他:“你也是什么创作歌手吗?”
原也抽出了手:“你不会在八卦周刊当秘书吧?”他问她:“你说的是谁啊?有名吗?我一定听过他的歌吗?”
“臭小子!不要转移话题!”女人又去抓了他的手,抓起来就咬了一大口。
这一口咬力不小,原也真的很怕痛,推开了女人,捂住手就说:“我不是!我什么都不是!真的很痛!”
女人大笑,凑在他耳边和他说:“我喜欢你的声音,你叫起来一定很好听。”
“饶了我吧!”原也起身要走,女人说:“你还没做测试呢!”她把手机亮出来,在他面前摇晃。
这个大题库跳出来第一道题目了。这APP还有配乐的,竟然是萨克斯风,原也啼笑皆非,坐了下来,仔细看题。
1.提到“爱”,你想到什么?
A,幸福。
B,死亡。
C,爱。
D,失去。
E,无解。
这几个选项都配有类似塔罗牌的图片,原也选了“死亡”,配图是一片墓园。
女人在边上咂了咂舌头,拿走了手机,说:“你不用做了。”
“一道题就能知道我的人格?”原也指指二楼,不无惊奇。
女人指了指天花板:“你该去三楼露台。”
“从三楼跳下去也死不了啊……”原也捧住脸说。
“谁让你跳楼了啊!”女人敲了一下他的面具,还是很用力。她的力气可真大。
“你要真想死,你也不会来这里了,你就去死了啊。”
“你来这里,你不就是想试试活,想看看怎么能继续活下去吗?人要穿衣服脱衣服,所有人都要穿上人的皮囊,脱下人的皮囊,人必须要有这样的时刻。”
“你应该去大喊大叫。”
二楼忽而传来一声凄惨的呜咽。一个戴着半截乌龟面具的男人用脸在地上蹭着,从女人走出来的那间房间爬了出来。男人身上沾了些红红的东西,像血。女人站起来了,大步过去,把惨叫的男人踢进了房间:“还没死呢?”
她关上了门。
原也爬上了三楼。那里就只是一个露台,能望到附近弯弯绕绕的巷弄,还能望见远处的高楼大厦,高楼灯火通明,巷子里只有零星几点萤火般的亮光在闪烁。路灯下偶尔闪过几个脚步虚浮,大约喝醉了的人。
原也看了一圈,露台上没有人。他把门关好,点了根烟。他试着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却发不出很大的声音。从小他家里就没有说话很大声的人,大人们就算起了争执也绝对不会破口大骂,闹得脸红脖子粗。哪怕他父亲老原这个爆脾气的异类,把他逼急了他就是直接跳起来揍人了。他倒听说过老原曾经在石皓英的办公室一边揍他,一边大喊大叫着要杀了他。他到现在都无法想象那个场景,他能想到的就只有父亲看着他,默默掉下眼泪,父亲躲在书房不停打自己的脑袋,母亲抱住他,安慰他,父亲一直哭,一直哭。在那之前,他从没见过父亲那么难过,那么伤心,那么自责。
后来有一次,他跟着母亲去探何有声的班,那天是他的生日,他们打算接了何有声一起去某间饭店庆祝。那天何有声和男女主演一起拍一场雨中戏,天气晴朗,剧组找了辆消防车在室外洒水,从下午三点拍到傍晚五点,导演不是对男主角的台词不满意,就是对女主角的服装和走位不满意,他对何有声没有任何意见。何有声一直淋雨,一直被要求跟着重演。到了导演第八次喊“卡”,指出画面里出现了一只不该出现的野猫的时候,在场边陪着的何韵发作了,指着制片主任的鼻子破口大骂:“不拿别的演员当人是吧?不演了!推近景!我们不演了!”
“反正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天都黑了!都不连戏了还拍什么拍!”
那是原也第一次听到、看到有人这样说话,指天指地,跺脚瞪眼。他一时有些慌张,傻傻地拉着母亲的手,问母亲:“妈妈,何阿姨还好吧?”
母亲笑着说:“你何阿姨真挺有活力的。”
母亲过去劝架,拉上导演,制片主任和何韵坐在一块儿聊上了。
最后大家笑着收场。
大人们在说话的时候,原也陪着何有声。准确地说,是那时候还很瘦小,还没上高中的何有声躲在他这个哥哥的身后,垂头丧气,小声埋怨:“真丢人。”
他的脸涨得通红,耳朵根都红了。他使劲地缩在他的影子里。
原也变出一包巧克力豆子给他,他不要,他冲他做鬼脸,他也还是不开心,始终抬不起头来,还不开心地推开他,说:“大家都在看呢,原也,你别弄我了!烦死了!”
原也环视四周,剧组的人们都歇了下来,有的在忙,有的闲下来做着自己的事,并没有人在看他们这里。
他不想看才变成他弟弟没多久的何有声不开心。他不是第一次当哥哥了,他和齐子期认识的时候,母亲就和他说,佑佑你比子期大三个月,那你就是他的哥哥啦,哥哥要好好照顾好弟弟呀。
哥哥就应该照顾好弟弟,就应该保护好弟弟。他希望这一次,他的这个弟弟能够天天都开心,没有任何烦恼,没有任何忧愁,能够被他保护得好好的。
原也想了想,跑去消防车那里,找了块泥地,跑进去摔了个四脚朝天。他发出好大一声惨叫,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他手忙脚乱爬起来,不停擦身上和手上的泥巴。有人指着他笑:“小孩儿,别乱玩儿!”
何有声悄悄地看了看他,慢吞吞地朝他走过来,拿出纸巾擦他的脸:“干吗在现场乱玩啊!真是的!”他拉着原也和剧组的叔叔阿姨们道歉,叔叔阿姨们都笑,都说“没事儿”。
母亲也忙不迭和大家说抱歉,也来擦他的脸,检查他膝盖上蹭破的口子。那天生日吃晚饭,他顶着一脸的泥巴去的饭店。老原看到了,指着他大笑:“真成小猴子啦!”
他摸了一把他衣服上的泥巴,抹到自己脸上,指指他,又指指自己:“小猴子,老猴子!”
何富有见到了,着急地打电话让人送了一套干净衣服过来。何有声在饭桌上绘声绘色地复述原也玩现场的消防水管结果摔了一跤的经历。原也就陪笑,何韵说:“感觉小原有做谐星的潜质。”
何有声嚷嚷起来:“哥,你以后要是混圈,我罩着你!”
他笑得那么开心。大家在饭桌上都笑得那么开心。
那他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一点皮,弄得满身的泥巴又怎么样呢?
他后来把这件事写成了一首歌,很多人把它当成一首关于单方面付出的苦情歌。
他到现在还是没办法喊出来,或是很大声的和别人说话。他最大声的一次应该就是之前在爱尔兰的时候要蒋纾怀让开的时候。但是现在想起来,他那时候声音虽然大,却缺乏威慑力,砸在蒋纾怀这样的人身上,他根本不会拿他当回事。
夏天的夜晚,热风徐徐,原也开始出汗,心跳似乎也变快了,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几个小时前的富华酒店的男厕,他躲在那间隔间里,听到的就是这样飞快的心跳声。他又觉得他该喊一喊,可他还是什么都喊不出来,他倒是想到了一段旋律,最近一阵子,有一段旋律经常在他脑海里打转,他在手机里录过几次音频,每一次稍微有些不同,但大体上都很接近,某种程度上来说,很接近杂乱无章的心跳声。
他拿出手机想听一听,屏幕一亮,高傅来消息了。
高傅问他:乐东那个前瞻会怎么样?好好感谢乐东那几个制片了吗?
原也回复:感谢了。
高傅又发:没想到合作了这么多个平台,你和乐东竟然感情最深,退之前还特意要去一下,上次潜水出了事,我还以为你不想和他们接触了呢。
原也说:富华的蛋糕好吃的。
高傅发了个白眼表情,说:见到蒋纾怀了?他对你还是那么不客气?
原也摸了摸鼻子,慢吞吞地打字:没见到,不过也多亏了那次意外,涨了不少粉。
高傅回:现在知道卖惨有用了吧?
高傅说:明早十一点我去你家接你去剧场。
原也回了个笑脸。找到手机里最近录下来的那些音频,删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