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有声从片场赶到医院的时候,原也早已经从急诊转进了住院部的一间单人间。高傅正坐在他的病房前打游戏,说是原也大概这几天行程太紧凑,太累了,进了病房没多久,前一秒还在和他说话呢,后一秒就睡着了,喊也喊不醒。
何韵找来了医生仔细询问原也的伤势,伤得确实不重,什么检查都做过了,没大碍,就是脚踝扭伤了。
何有声就问起高傅刚才现场的情况,怎么乐东的人会突然掺和进原也在录的这个整人节目里来了。
高傅道:“乐东那个刘总说是从以前蒋总的一个废弃企划案里发现原也小时候参加过合唱团,然后昨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通了下气,我觉得这个合作机会还不错,”他顿了顿,笑着继续说,“原也虽然今天办这个退圈见面会,但是他也不是说明天就不干了,对吧,他还有节目没录完,身上的代言,我们也还在运作,就地铁三号线那不才换上新的合作款跑鞋的广告嘛,刘总他们的节目播的时候他也还没正式退下来呢,他前几天还在和我犯愁说合作款销量要是不好怎么办……”
何韵听到这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直接打断了他:“行了吧,你这说的好像小原要蹭选秀节目热度似的,还不是你们公司舍不得这一口肉?”
她打量了高傅一番,依旧没给他好脸色:“小高,你呀,得亏遇上的是小原,好说话,好脾气,得亏他们一家子都好说话,都是体面人,原总就算要跳起来揍人,揍得也不是你啊,是吧。”
高傅干笑:“姐,那谁叫原也是大神的哥哥呢,那大神可是这两年来最出风头,最传奇的流量了,您说是吧?”
何韵的眼珠骨碌碌地在他身上打转:“那照你这么说,小原出意外,冤有头债有主,还得怪我们有声咯?得怪我和他爸离了,他爸和小江自由恋爱,走到了一起,重组了家庭咯?”
高傅还是笑,不停朝何韵作揖,手机里突然传出喊打喊杀的声音。
何韵不依不饶地:“得亏这次没出什么大事,你们经纪人在现场就是要起到一个保护艺人的作用不是吗,你这双眼睛你分分钟都不能离开你的艺人,你看他一直往后退的时候就该冲出去拉住他,他脑袋后面又没长眼睛。”
高傅把手机揣进了裤兜,点着头说:“是,姐教训的是,是我疏忽了。”
何有声拽了下何韵:“你不是要去上瑜伽课嘛?这都几点了。”
何韵甩开了他的手,道:“我要走了啊,这不就走了嘛,我又没找记者摆拍发通稿,我还赖在这里干吗。”
说完,她冲何有声甩过来一个“警醒点”的眼色,真就走了。她一走,高傅往后一仰,跷起了二郎腿,坐得放松了许多,说:“刘总不愧是蒋总手下出来的,鲜花蛋糕,慰问通稿,一样没赖下,我看新闻我都看得有些恍惚了,都不知道今夕是何夕了。”
“刘总才走?”何有声无奈地笑了笑,刘明仁发的通稿他在来的路上也刷到了,什么乐东负责人第一时间率团队前来探访慰问,什么艺人的安全一直是乐东制作综艺节目永远不会忘记的重中之重。
高傅一拍裤腿,说:“咳!待了不到五分钟就走啦。”
何有声说:“那有点青出于蓝了,五分钟不到,通稿已经满网飞了。”
高傅笑了,何有声瞅着他,看他不像要走的意思,心生疑问:“那你这是,我这家属来了,你这……”他指了指原也的病房,“这……也不用陪夜吧?”
提起这茬,高傅一瞬有些紧张,靠近了何有声,道:“这陪夜那也不用不上我啊,我正等原也的妈妈呢,”高傅吞了口唾沫,盯着何有声,声音都绷紧了,“她说有事情要当面和我谈。”
“什么事情?”
“我听她的意思是,不想我们今天拍的内容播出来,她平时吧,原也录啥,她从来不掺和不过问,我就觉得挺奇怪的,她刚才还在电话里问我怎么拿到的那段合唱视频,这我哪知道啊,我就提前看了眼视频内容,就乐东他们和我通气的时候……”高傅越说越发疑惑,“那视频也就是个小孩儿合唱的视频啊……而且吧,原也第一时间也问我,能不能不把今天拍的,跟拍的也好,整人节目偷拍的部分也好,反正都别播,”高傅搓着膝盖,“你说奇怪吧?平时录什么他都没所谓,扮丑,被整,他从来没说过什么,怎么这次人还躺在地上呢,看到我第一句话就是让我别播今天采的东西?我这陪着看医生,做检查的,也没机会好好问问他,他就睡了,小何,你和你哥亲,你给我分析分析?”
何有声心里倒是有个答案,原也谨慎,不愿意和任何与唱歌有关的事产生关联,以免被人发现关于“大神”的真相。他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高傅:“可能是因为今天是退圈粉丝会,出了意外,不算一个比较圆满的收尾?”
“是吧……可能是吧……”高傅还是愁眉不展,想不通的样子,“所以他和他妈妈都是这样的想法?”
至于江友为什么也不想今天被拍的内容播出来,何有声想了想,最大的可能就是江友已经知道了其实原也才是“大神”,对于他们两兄弟的这一通操作,她看破不说破,也觉得原也唱歌的视频一经公布恐怕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联想。
他正琢磨这事呢,江友赶到了。她本来在外地出差,搭了最早一班飞机赶来的。她看到高傅就问:“刘总那边确定不会播了是吗?”
高傅犹犹豫豫,没办法给一个明确的答复,只是嘟哝:“这个刘总跑得也太快了……”
江友倒没为难他:“没事儿,我理解他们做节目的心情,想要话题,完全可以理解,我自己联系他,和他说吧。”
高傅这时瞥了何有声一眼:“小何和乐东的蒋总熟啊,不然,托蒋总问问?”
何有声才要接话,江友就笑了:“没事儿,这事情我来处理吧,我就是觉得我们佑佑都要退圈了,没必要把这种让人看了担心的内容放出来,也给粉丝留下一个比较好的印象嘛。”
高傅又看了看何有声,何有声陪了个笑,难道真的让他胡诌说中了?
高傅又道:“我也再问问刘总,和他们好好说说!这也不能为了节目流量就啥都往外播是吧!”
江友应着声,开始低头在手机上发信息,似乎是在联系能和刘明仁说得上话的人。高傅显然很想走了,又碍于江友的出现,不好意思就这么离开了,何有声一时也没什么想说的,他默默地观察着江友,她看上去不仅着急,眼尾细密的纹路间透露出一股慌乱。他还是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这样的情绪,在他的印象里,这个继母从没为了什么事急过眼,总是很沉得住气,就算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她也总是能平静,镇定地想到解决的办法。她是那个劝大家不要着急,不要慌张的人。只要有她在,何有声就觉得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她和他的母亲何韵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眼下,江友的反应那么得反常,以至于她刚才那番为了要让原也留给粉丝一个“比较好的印象”才试图阻止拍摄内容播出的说辞听上去是那么得缺乏说服力。
莫非她真的是想帮他们掩盖“大神”的真相?
三个人各怀心事,都沉默着,气氛一时尴尬,高傅忽然抛出来了一句:“说起来,我之前一直就想问了,原也的小名为啥叫佑佑啊?有什么讲究吗?”
他望向何有声,何有声耸肩摊手。这问题还真问倒他了,他只知道原也的小名叫这个。佑护的佑,这小名他平时也不用,就一直听大人这么喊他。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江友放下了手机,抓着皮包坐下了,说:“他小时候,我们每天都带他出去散步,从我们家走出来的路,靠右是大马路,会有车进过,有一天,他爸爸教他说,一个人走在别人右边是佑,走在别人左边是佐,他说,那他要一直走在爸爸和妈妈的右边,这样能在大汽车的边上保护我们。”
江友望着原也的病房:“他不想任何人受伤……他从下就这样……”
她的神情一时恍惚,眨了下眼睛,低下了头,又看起了手机。
高傅道:“那他老是这么磕磕碰碰的,我真的,姐,我真的我老说他,我都快跟唐僧似的了,就天天和他说,别老是往外跑,别老是去很危险的地方,别老是去爬野山,尤其是下过雨的时候……他嘴上说好好好,管不住他的腿啊!”
“小高,你也不容易。”江友看了看他。
“但是他要这么不干了吧,我倒也有些不舍得……”高傅弯下腰,手撑着脸,看着江友说:“他事情最少,最好带,我和他也处得来,带他最舒服。”
江友笑了笑:“以后再来家里吃饭啊,婷婷的预产期什么时候啊?你们什么时候去香港啊?”
高傅道:“快了,下周就走了,租房子的事情还得谢谢原老板了。”
他又接了几句话茬,看了看时间,才起身离开。
时间确实不早了,高傅走了没多久,一个护士就来催他们回去了,说是早就过了探视时间了,而且病人已经休息了,家属没必要再陪着了。
何有声就去和护士说:“咱妈还没见到我哥呢……护士姐姐,能不能麻烦通融通融,再多半个小时,行吗?”
江友摆了下手,和护士说:“没事儿,不用半个小时,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她起身说,“我进去看一眼就走。”
说归这么说,可她走到了病房附近了,却迟迟不进去,她那一向挺拔优雅的体态也在此时不见了踪迹,脖子往前倾着,肩往后缩着,不知在发什么愁。
何有声过去揽了下她:“妈,我和护士说过了,他就爱上蹿下跳,他住院这几天得好好监督他用轮椅!”
江友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温和地说:“他就是这样……”
“像只小猴子!”
江友叹了一声,似是无奈:“真希望他永远都是一只快乐的小猴子……”
何有声说:“小猴子睡大头觉呢。”
他道:“我找蒋总说说吧。”
江友忙道:“没事儿,没必要惊动蒋总,我知道刘明仁是他手下出来的,两个人现在不对付,一是和他也不熟悉,麻烦他不好意思,二是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结果……”她又笑了笑,捏了下何有声的肩:“没事的,你们俩这个妈怎么说也在圈子里有点人脉,对吧?”
她转移了话题:“你妈妈呢?送你过来就走了?”
“她赶着去上什么课呢,又是瑜伽又是普拉提的,我也没看她瘦多少啊。”
江友摇着头说:“谁说我们这个年纪的妇女上瑜伽课,学普拉提就是为了减肥的啊?”她道:“你啊,对我们啊,一无所知。”
何有声吐了吐舌头,江友就要进病房,何有声忽然拉住了她,道:“妈……能问个事儿吗?”
“怎么啦?”
“你听过……大神的歌吗?”
江友道:“大神的时代已经结束啦小何,可不能太贪恋得到过的荣光呀。”她张开手臂将何有声揽在身前,搓着他的胳膊,道,“向前看吧!”
何有声扭头看她,又问:“妈,我哥小时候是不是特别喜欢唱歌啊?”
江友推着他往前走。他又说:“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他参加过合唱团的事情,你们也没说起过……”
江友笑了两声:“他做事就是三分钟热度,合唱团也没参加多久就不去了。”
“唱歌也是吗?他会弹钢琴,会吉他,还和迈克他们组过乐队。”
“是啊,就是三分钟热度啊,你看现在他也不弄这些了。”
何有声低下头,停在了病房门前,轮到他犯愁了:“我有时候觉得我一点都不了解我哥。”
江友道:“我也不了解他啊,我是他妈妈,可是我有时候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你说跑综艺跑得好好的,又不跑了,又要去继承家业了。”她道,“有时候我们不需要完全了解一个人的,我们尊重他做的选择,爱他,就够了。”
何有声说:“可是我连他为什么叫这个小名,我都不知道……”
“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江友拉着他,推开了病房门,走了进去。屋里开了灯,原也正躺在病床上,侧着身子,卷着被子,闭着眼睛。
大约是被开门的声音惊动了,原也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江友喊了他一声,他却没回应,也不看他们,就那么坐在床上,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好像才哭过。
他这副样子让何有声想起一件事来。
那是他第一次跟原也去爱尔兰的时候发生的事。他第一次拿猎枪打猎,打着了一只兔子,高兴得要命,跟着詹姆斯去树林里捡兔子,那只兔子当时还没断气,腹部中弹了,睁着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詹姆斯递了把匕首给他。他们得杀了它。
他慌了,也怕了,他不敢看那只兔子那双黑漆漆的,仍旧湿润的眼睛。是原也从他手里拿过了那把匕首,去杀了那只兔子。
就好像最近一次他们在爱尔兰时,他把那把匕首从他手中拿走,去杀了大黑一样。
他永远不会让他为难。即便他杀兔子的时候眼睛红了,像要掉眼泪。
原也是他知道的最善良的人,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伤害任何生物。
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他下了这么多次杀手。杀了奄奄一息的兔子,杀了和他最亲近的猎犬,杀死了另一个,或许更接近真实的“原也”的存在。
何有声站在一旁,江友在和原也说话,但是原也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何有声的心一跳,他见过太多次他陷入这种对外界毫无反应的状态了。他的抑郁症又发作了。他马上也跟着呼唤原也,还开了句玩笑:“现在练成睁着眼睛睡觉的本领啦?”
江友似乎也觉察出不对劲了,握住了原也的手揉搓:“佑佑……”
这个时候,原也的眼皮动了一下看向了他们。他眼里没什么光,但是他“活”了过来。何有声松了一口气。可母子俩还没说上话,江友接了个电话就急急忙忙出去了,病房里就剩下他们兄弟俩了。何有声问了声:“哥,你刚才做梦啦?”
原也笑着搭腔:“怎么这么问?我脸上写字啦?”
何有声抽了几张纸巾擦他的脸:“你哭啦。”他问他,“你梦到什么啦?”
他脸上明显有泪痕。
原也就说:“做了个噩梦,梦到我摔下舞台摔死了,看到你们都来参加我的葬礼,急死我了,我想我还没死呢。”
何有声听不得他说这个,心惊肉跳地喝止了:“说点吉利的吧!”
原也拽过他,眼神软软的,还很抱歉,说:“我也很多很多年没看到过那个合唱团视频了,不是我给乐东的。”
何有声听懂了他的画外音。他是在告诉他,他还是安全的,他从没想过出卖他。可一旦听懂了他的意思,何有声却有些抵触他的温柔了,要不是原也说起,他根本没有往这个方面想,他就是来探病的,他就是担心他来看看他的,他在剧组看到消息的时候,恨不得马上赶到医院,怎么在原也面前,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心急如焚的何有声,他看到的其实是一个来兴师问罪的何有声吗?
什么时候他在原也眼里成了这样一个人了?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原也再感觉不到他对他的关心,只觉得他靠近他是为了稳住自己“大神”的身份?
原也又很过意不去地说:“我和高傅还有乐东那个刘总说过了,他们也答应我,不会把任何关于我唱歌的内容播出去的。”
何有声气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些呢!唉!我听高傅都说啦!”
他直接说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一个人吗?你都摔下舞台啦,你就觉得我在惦记这个事情??我告诉你!我还真没想过这个!这个脑筋它一次都没在我脑子里闪过去过!”
原也开始做怪相,想逗他开心,何有声还是很生气,不住地说:“你说你是不是平时就老这么恶意揣测我啊,老把我想得这么惟利是图啊,我又不是蒋纾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