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酒店时已是中午,在前台分别办了入住,寄存了行李后,蒋纾怀叫上原也一块儿去了酒店的西餐厅吃午饭。他点了个公司三明治套餐,原也跟着他吃,也吃三明治,炸鸡三明治。服务生问两人:“现在午餐有特惠活动,加十元能换购甜品蛋糕,两位有需要的吗?”
蒋纾怀摆摆手,敲着桌子,偏过头,道:“我知道他们什么什么意思,问题是他们不知道我什么意思。”
他在和人打电话。
原也想了想,也摆手:“不用了,谢谢。”
服务生收走了菜单就走开了,蒋纾怀往沙发座上一靠,继续讲电话,但是似乎换了个说话对象了,他的话不多了,只是皱着眉头应声。
他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就没停过。三明治上桌,他也就是趁着说话的间隙咬上一口。听他的意思,他来灵湖大酒店还有个接人的任务,接的是一个王教授,加州学术背景,这几年回到中国南方定居,参与过不少好莱坞视效技术的研发,和卢卡斯影业的关系密切,在环型绿幕墙技术上有很大的发言权。蒋纾怀要接王教授一块儿去芳草大学的一个实验室考察一个叫“星幕”的项目,也是和后期特效制作有关的。
王教授眼下正在灵湖边上跑步,他们还得继续在餐厅坐一会儿。
蒋纾怀的三明治吃了一半似乎就对它丧失了兴趣,咖啡倒没停过,一直在喝,一直在续。原也早就吃完了自己的那份套餐,他坐在蒋纾怀对面,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就咬着吸管,喝着牛奶,看着他。他最近在戒咖啡和茶,这是心理医生给他的建议,他每周都会上交一份最近饮茶或咖啡的纪录给医生看。
蒋纾怀忽然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低头打字。他不打电话了,开始鼓捣手机。
原也拿起他剩下的三明治吃了起来。
没一会儿,王教授来了,穿的是夏威夷风情的短袖和短裤,脑袋上架了副墨镜,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人却很精神,不胖也不瘦,大步过来,看到蒋纾怀就伸出了手。蒋纾怀也冲他笑,站起来就和他握手拥抱,寒暄客套。什么“好久不见”,什么“今天配速多少啊?”,什么“住得还习不习惯?”
原也也赶紧起身,赶紧把嘴里的三明治往下咽。蒋纾怀一个嫌弃的眼神扫过来,指了下窗边的一个位置,打发他去了边上。他和王教授坐下了,继续聊天。原也就移到了窗边去,窗外能看到酒店围出来的一片人工湖泊,已经是下午了,阳光最灿烂的时候,湖面上皱起褶褶金波。
服务生把他的牛奶和没吃完的三明治拿了过来,原也吃完了剩下的三明治,看蒋纾怀和王教授有说有笑地攀谈着,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就趴在了桌上玩消消乐。可玩了没一会儿,他就呵欠连连,眼皮沉重,便放下了手机,趴着看着蒋纾怀。阳光晒在他身上,实在太惬意了。这时候,一份黑森林蛋糕送到了他这桌,同时,他收到了蒋纾怀的微信:现在是上班时间,要午睡就别干了。
原也忙挺直了腰杆,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坐了起来。可蛋糕才吃了两口,蒋纾怀的信息又来了:走了。
原也匆忙站起来,跑到了蒋纾怀和王教授前面去,摸出了裤兜里的车钥匙。这次租的是辆电车,不用的时候就停在酒店指定的停车点充电,他去开了车到酒店门口接上了蒋纾怀和王教授,蒋纾怀不时瞅他一眼,神色越来越凝重,原也低头整理衣服,往镜子里一看,他嘴边上还有点奶油的痕迹。他忙使劲擦了擦。
他送了蒋纾怀和王教授去芳草大学的灵湖分部,车子停进室外的停车场,蒋纾怀没让他着,他也不敢打盹,也不敢再玩游戏,一玩就困,就瞪着眼睛在车上播重金属音乐听。
蒋纾怀的微信没多久又来了:成德楼6楼实验室,现在上来,有人在楼下接你。
他就下了车,找到成德楼,那教学楼的电梯门口站着个年轻的女孩儿,看到他就朝他挥手,看到他走近了,愣了一下:“你是……蒋总的司机?”
原也点了点头。女孩儿刷了门卡,领他进了电梯,狐疑地偷偷瞥他。
原也笑着打出一个笑脸表情,说:我现在没办法说话,声带受伤恢复期,不好意思。
“哦,哦,没事没事,只是觉得你长得有点像……”
原也点了点头,才手机上打字想说几句玩笑话的时候,那电梯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电梯里的灯光闪烁,电梯停下了,楼层数字停在了“3",一动不动。原也心里一咯噔,把所有按钮都按了个遍。
女孩儿老神在在地安抚他:“没事,电梯故障了而已。”
她按了求救铃,双手插在裤兜里,似是见怪不怪:“等一下应该就会有人来救援了,我们这幢楼上上下下的人挺多的。”
原也吞了口唾沫,手机没信号,要打电梯上的急救电话也打不出去。
女孩儿又看了看他,说:“真的没事,别担心。”她靠在了电梯里玩起了俄罗斯方块,道:“我们试验准备投放给未来影视城的新设备,等一会儿你就进去体验体验,给我们一些反馈意见。”
说到这里,她一瞅原也:“你没有幽闭恐惧症吧?”
她的眼神变得紧张了,靠近了他,拍了他一下,声音紧绷了起来:“你……没事吧?”
原也摇了摇头,擦了擦额头,他出了不少汗。他很怕被困在电梯里出不去。他打字:真的很快就会有人来?
女孩儿连连点头:“对,对,没事的,我们这儿的电梯就是这样……维修也看不出什么大问题,就是有时候会卡在楼层中间。”
原也又去按了几下求救铃,这个时候,电梯里的灯又开始闪烁了,他好像听到机器再次运作发出的嗡嗡响声,楼层数字变了。变成了“4”。接着又到了“5”。原也松了口气,女孩儿又来和他确认:“你真的没有幽闭恐惧症?”
她道:“如果是幽闭恐惧症的话,那我们就调整下参数……刚才你们蒋总说你就是有些恐高,还有些恐水……”
说话间,电梯到了六楼了,电梯门打开,原也一大步先跨了出去,女孩儿跟着出来,领着他进了间实验室。那实验室非常宽敞,挑高也很高,室内没有窗户,灯光明亮,一群人正围着一块黑色的地毯商讨着什么。他没看到蒋纾怀和王教授。这实验室仿佛美术馆里的某间装置艺术展览室。
女孩儿带着原也往地毯那里走去,说道:“刚才3号梯又故障了。”
众人七嘴八舌:“又是3号梯?”
“早晚被它玩死。”
“你们听过那个3号梯中邪的故事吗?”
女孩儿示意原也去地毯中间站着,原也一走过去,室内的光就熄灭了。他听到风声,他看到自己站在一片悬崖边,脚下是一大片透明玻璃,玻璃下面就是悬崖,就是海浪拍打着礁石。忽然,玻璃碎裂开来,风声烈烈,树木飞速地略过他眼前。他好像在下坠。他在往那海里坠。原也往后退了一小步。
有人喊了“停”。
灯光亮了起来,女孩儿拉着原也去了边上坐下,递给他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一份问卷。
第一题就是:“您觉得刚才的效果逼真吗?如果1分是非常虚假,10分是非常逼真,您会为刚才的体验打多少分呢?”
后面的七个问题也差不多都是围绕着视觉体验来的,原也托腮,认真地填好问卷,那女孩儿就把他带出去了,蒋纾怀就站在外面的走廊上。
原也过去问他:要走了吗?
蒋纾怀点了点头,进了实验室和大家打招呼:“那晚上我们在星辰庄园见了啊。”
星辰庄园是灵湖附近的一家私房餐馆,一天就做一桌,国宴大厨亲自掌勺,原也跟着江友来吃过一次,离这个大学分部倒是不远。可蒋纾怀马上就给他下了任务:“去未来影视城。”
这是他此次灵湖之行的主要目的,和当地政府合作的一个专注科幻电影拍摄的影视城的项目,同时也会开放给大众,据说对标的是环球影城。原也在手机地图上搜了搜,虽说影视城建在灵湖,不过已经接近临市地界了,需要开一段高速路才能到。
蒋纾怀按了电梯,3号梯率先有反应,开始往上来。原也拽了拽他,指了指楼梯,打字告诉他:这个电梯经常故障,我们刚才上来的时候还遇到了,差点以为要被困住了。
蒋纾怀道:“那不正合你意?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原也低着头抓了把脸,飞快打出一行字给他看:你也太记仇了吧?
蒋纾怀不无嘲讽:“人命对你来说就不是什么事是吧?人命关天没听过?”
原也又开始打字:我那时候就觉得能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死掉也算善终了。
蒋纾怀看了看他,没再说话。果真是3号梯先到了,他走了进去,原也跟着,电梯往下去的时候,他去握住了蒋纾怀的手,蒋纾怀抽出了手,电梯到了3楼了。原也的心猛地一跳,那电梯果真又摇晃了起来。蒋纾怀反手抓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撑着电梯里的扶手,没好气地说:“乌鸦嘴!”
原也要去按求救铃,可电梯没有停下,继续下行。他们有惊无险地到了2楼,又到了1楼。
电梯门打开来,蒋纾怀甩着手大步走了出去,原也快步跟上。蒋纾怀对他道:“我是不会和你死在一起的,你最好死心。”
原也点头,又摇头,使劲摆手,着急说:“不死了,不死。”
可他听到自己只是在发出“嘶嘶”“嘶嘶”的声音,他说不出他要说的话。他想说,他已经死过一次,好像没有带氧气瓶去潜水,一直往下,只觉得越来越冷,感觉被人抱住却还是冷,冷得他开始后悔,冷得他怀念起他生命里那些为数不多的,让他感觉到温暖的拥抱。
妈妈的拥抱,爸爸的拥抱,何有声的拥抱,蒋纾怀的拥抱……
他抱住他的时候最特别,他会想要把他揉进身体里一样摁住他。
他还想说,他听说过人的灵魂被一分为二的故事,说人们寻找伴侣其实是在寻找自己精神上的另外一半。他对自己的精神世界没有太多的了解,每一次往精神世界探索只让他觉得痛苦,他只了解自己的身体的诉求。
他想说,或许在他出生的时候,他的身体被人分成了两半,一半是他,另外一半就是蒋纾怀,他不知道的时候还好,他就和自己这一半的身体就那么在世上游荡,时常蓬头垢面,时常狼狈不堪,可当他找到了他,和他短暂地合为过一体后,他就再也忘不了他了。他只能不断地想念他这个另外一半,他不断地想要再次和他合为一体。就算他浑身都很脏,可他的另外一半就是这么包容他,他们无法被分割,无法被剥离。他爱那种感觉。
他就是有这么多话想和他说。可蒋纾怀又开始打电话了,不耐烦地让他走开。他就只好走在他后头跟着他。可蒋纾怀不光说电话,还在抽空回微信信息,他那么忙,哪有空看他打出来的那么多字呢,就算看了,也是匆匆忙忙扫一眼。他必须让他一眼就能明白,就能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原也绞尽脑汁,在手机上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直到蒋纾怀坐上车,他才精简出一句最能表达他此刻心意的话。他坐在驾驶座上,把字体调得最大,拧着身子把手机递到了蒋纾怀面前。
我现在还可以喜欢你吗?
蒋纾怀说:“随你便,我就是个给你发工资的,我哪管得了这么多?”
他取下了耳机,在车上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