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觉得我不诚实吗?
盯着屏幕这行字,徐立煊摩挲着手机。
【一个人不想说实话的原因是什么?是不够信任,还是想要隐瞒?】
【对面正在输入】
【……】
【也可能是因为害怕?因为失去的东西太多,随时都在患得患失,所以无法很坦诚吧。】
主卧,颂非侧躺在被窝里敲敲点点,屏幕亮起的一小块光源照亮他眼底,刚才手机震了一下,提示他之前玩的那个ai游戏另一个真人玩家已上线,邀请他回游。
他正心烦意乱地睡不着觉,就顺手点开游戏,没想到阴差阳错地对上症了。
他输入完这句话,对面ai不说话了,大概这个游戏经费投入太少,制作不是很精良,连ai的反应都慢半拍。
于是他看了看地图,向对面发出邀请,“我们去坐漂流船吧?”
【对面拒绝】
颂非脸黑了。
【x:你为什么觉得看不清我的心?】
颂非了然,原来还是要走剧情,于是他又慢慢坠回刚才的情绪里。
【kitty:你总是对我忽冷忽热,难以捉摸,我脑子笨,想不通。】
【x:不是理科生吗,这么笨?】
【kitty:爱情又没有公式可套,我这应该叫纯情。】
对面又卡了,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句:
【如果看不清,不如直接问我。】
颂非呆呆地盯着这句话。
张嘴说话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交流沟通是成本最低的解决办法,可为什么好像他天生不具备这个能力,无法主动开口,面对对方的询问,第一时间想的也是躲避沟通,仿佛开了这个口,就已经看到后面接踵而至的麻烦。
放在别人身上的敢爱敢恨,在他这里就是无数个折中和欲言又止。
或许他真的该做出一些改变了。
他没注意屏幕什么时候暗了下去,只是在黑暗中,一双眼睛若有所思。
徐立煊发现这个ai反应有些慢,半天都没回答他,他点了两下,竟直接被强制退出了,之后再点进去,显示网页错误。
他眉心微蹙,手指摸着微微发热的金属边缘,脑子里有些在意刚才的答案。
对面会听他的意见吗,人的性格或是ai的性格,真有那么容易改变吗。
他看见这个网页右上角带了制作团队的邮箱,传去一封邮件,报上了这个bug。
原以为会石沉大海,没想到仅过三分钟邮件就被回复。
格式混乱,不像官方团队,更像是朋友聊天。
【hi哥们儿,恭喜你中奖了,我们这个游戏呢只有恰好匹配到的队友是真人才会出现这种情况,你被卡退是因为对方下线了,不是bug啦,不过,游戏现在还在内测阶段,我能问下你是怎么发现它的吗?】
【朋友推荐。】
【巧了,你这个服真人很少,我刚才看了一下,你“前任”恰好是我拉来玩游戏的朋友,那祝你们游戏愉快,顺便,方便填份问卷吗?】
邮件下面附了一个链接。
徐立煊蹙眉,kitty竟是真人么。
反正睡不着觉,他把那份问卷填了。
邮件对面的人很健谈,又陆续说了很多,说他常年在国外,最近刚回国,准备相亲,是跟他的初恋,曾经错过的人。创办这个游戏的初衷有一部分原因就是那个人,他以为两人再没可能了,而且对方都结婚了,可没想到竟然又离婚了。
他说他想试试。
在这样孤寂的夜里,徐立煊不觉得这个人交浅言深,只是真诚地祝福了他。
翌日清晨,徐立煊是被捂醒的。
胸口被压得呼吸困难,他低头,发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当下心脏漏跳一拍,不是被吓得,而是无法相信,他盯着面前睡得正香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种感觉,是心动,是喜悦,仿佛时光倒退了很多年,退回那个他还是毛头小子的年纪,那个青涩、用冷静掩盖胆怯、用成熟伪装稚嫩的年纪。
毫无征兆的,他记起当年某次在酒吧玩真心话大冒险后的第二天,那天颂非问他说对自己心动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说他当时很坦诚。
颂非之后又追问了一句,“那你昨天怎么一直不看我,我一直在看你。”
曾听人说对视是不带情欲的吻,少年人总要靠目光、视线确定爱意,那是种下意识地寻找,大胆而直白。
徐立煊:“知道为什么吗?”
颂非:“为什么?”
徐立煊:“因为我不敢。”
他忘记当时颂非的反应,两人自那之后真正在一起。
这么多年过去,那种胆怯竟又卷土重来,徐立煊的手僵在他肩膀上面,要落不落。
颂非这时动了动,他睁开眼,下一刻抬起头,两双视线交错,颂非先笑了,“你醒了。”
他又很自然地躺回他胸口,突然一副想起来什么的模样,故作尴尬地抬起头,讪笑地看他,“不好意思,我睡迷糊了,不知道怎么半夜跑过来了。”
徐立煊不动声色地注视,颂非眨了眨眼睛,看他不说话,自己撑在另一人胸口的姿势也有些不得体,于是爬起来,作出一副轻松随意的样子,“早上吃点什么?”
徐立煊不说话,颂非心里直跳,觉得自己演技十分拙劣,在对方这种视线下已经无所遁形。
他是语言上的矮子,却是行动上的巨人,让他直接开口跟对方坦白很难,但如果让他做一些事,做一些让徐立煊开心的事,他想他是可以做到的。
再试一次吧,给对方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这世上大概没有婚姻是一帆风顺的,中途翻了船,他可以想办法纠正,他愿意纠正。
于是一整个早晨他都在隐晦地讨好徐立煊,释放出和好的信号。
他做了早饭,趁对方洗漱时将他惯用的杯子仔细烫了三遍,咖啡冲的是他最爱喝的冷萃,摆盘时旁边还放了几颗蓝莓和薄荷叶。
吃鸡蛋的时候,他将那颗溏心的划开,蛋液留到烤好的吐司上,颂非贴心地推过去,“你的。”
徐立煊礼貌道谢,不动声色地吃饭,不知颂非打得什么算盘。
直到他出门上班前,进了趟卫生间,刚站到马桶前,颂非就推开门进来,徐立煊一惊,看他。
颂非脸色发红,眼睛要看不看地往下瞟,他说:“昨、昨天晚上你说我夹得疼,我想看看你有没有事?”
徐立煊觉得颂非疯了。
他最后几乎是夺门而出,开车去台里的路上他一路踩油门,一连超了好几辆车之后,他看着前方宽阔前程,笑了。
台里最近新加的女主持是上面调下来的,因为徐立煊递了辞呈。
但这么大的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上面还没完全批复,最近都在劝他,翻来覆去无非是这个工作又好又稳定,曝光率、知名度、钱,哪样都是顶级的,别人求祖宗都求不来的工作,他说不要就不要了,何况这么多年观众也早都熟悉了,这时候撒手不干,这叫不负责任。
徐立煊不是没有动摇,他报名的ICIJ全名国际调查记者同盟,获批后需要先参与ICIJ项目,得到肯定后才能成功加入。
可这项目大多是在国外开展,主要是揭黑,包括各种跨国腐败、金融犯罪或暗网交易,周期长、安全性低,之前他笃定和颂非的复婚之路早已断得干净,才毫不犹豫报了这趟浑水,可谁知道……
“我觉得你还是再想想,”此时已经录制结束,苏芸端了杯咖啡坐到他旁边,撑着下巴,指甲哒哒敲着,“那边听说很危险,今年的报名者可能要去奥克兰那边深入当地毛利人集团,他们行动党和保守派在打架,你过去可能会被卷进硬冲突里,被长矛刺了也说不定,当地警局都不管的。”
苏芸就是最近跟他搭班的女主持,出了名的美女主持人,以前一直在地方台,最近才调到省台,不过她跟徐立煊是大学校友,之前就认识。
苏芸话音刚落,手机铃就在包里炸开——是她男朋友,说车已经停在外面等她了,让她赶紧的。
“傻逼,催什么催。”苏芸脸色变了,似乎对她男朋友很不耐烦,她看了徐立煊一眼,抓起包,“那我先走了。”
徐立煊看了眼外面天色,拿起衣服,“下雨了,我跟你一起出去。”
苏芸和她男朋友的事在台里不是秘密,她男朋友背景比她大,当时苏芸也是没办法,结果现在被这个男人吃死了。
苏芸愣了愣,刚想说“不用”,徐立煊已经率先推开门出去。
夜晚的演播厅楼下人不多,远处树影婆娑,两人撑伞快步走向停车场,还有几步远时车里就跑出来一个男人,指着苏芸鼻子要骂,结果看清徐立煊的脸,又连忙赔笑道歉,徐立煊冷着脸说了几句,男人几乎要发抖了,最后才放他们离开。
没人注意到远处的树影里,相机无声按下快门。
这几天的生活,颂非觉得好得不真实,徐立煊搬回了主卧,两人每晚都在一张床上睡觉,虽然交流不算多,但他能感觉到对方态度的变化,这种向好的信号让他幸福。
甚至想起林长梅的病,他感到的不再是深渊般的黑洞,而是深渊之下,始终有一双手在托着他,让他不至于陷入。
这天在学校,他接到林长梅电话,那边小心翼翼,“非非,妈妈前两天跟你说的相亲,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妈,你别操心了,”颂非一个头两个大,他放缓语气,道:“让我自己处理吧,好吗?”
现在他跟徐立煊的事还没定,他不想告诉林长梅,而且就算说了,以林长梅的性格,估计还要去找徐立煊再问,那就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
林长梅恹恹的,“你自己处理,你自己单身一辈子吗?你现在这个年纪,妈妈本来计划你该有孩子了,结果呢。不过离婚也没什么,总归是朝着更好的选择去了,你听我说,妈给你介绍的人,不是你不熟悉的,就是你之前那个同学,以前总往家里跑那个,陈砚,你还记得吗?”
“陈砚?”颂非拧起眉头,陈砚就是前段时间给他发游戏内测码的那个同学,“他不是一直在国外吗?不是,妈,你怎么联系上的啊,你跟人家说人家同意吗?我都多少年没跟他见过面了。”
“他回国了,还是他联系的我,我们两家以前住那么近,他联系问候一下也是应该的,不过他跟我打听了半天你的事,我才知道原来那么多人都知道你离婚的消息了,就我不知道。”
“……”
“当年我就觉得这孩子对你挺真心的,即便分开这么久,我也一直觉得他心里有你,他这么多年都没结婚,在国外发展科技公司,混得风生水起,听说你离婚了,特意辞了工作跑回来,就想跟你处处看,非非,这么多年还对你念念不忘的人,多难得啊?不过他也说了怕你心里过不去,还没准备好,我说就是老同学见个面吃个饭,你们俩都不要想那么多,好不好?”
“我不去,我根本就没打算跟他有什么发展,见面不是让人家误会吗?”
“人家也不一定打算跟你有什么发展啊,你们俩是发小,他现在回国了你接个风洗个尘总没问题吧?”林长梅能说会道,最后直接拍板决定,不给颂非拒绝的机会,“我已经跟他说你同意了,这周六你们一起吃个饭,就这么定了,他估计这两天就会联系你了。”
挂下电话,颂守建在一旁报纸翻得哗哗响,呼哧呼哧的。
林长梅捏着眉毛闭着眼,“有话就说,弄什么动静。”
颂守建憋了半天,“我看你是真不拿立煊当儿子。”
林长梅不吭声了。
半晌她说:“他出轨,欺负你亲儿子。”
“我不信,你都没自己问过他,而且非非也帮着他说话,我看着不全像是为了骗你演戏。”
“……我害怕,我不想让颂非冒一点风险,立煊工作环境跟他差太多了,那个圈子是个大染缸,里面什么人都有,白的进去,就不知道是什么颜色出来了,咱们这几年对他们不上心,其实,其实可能并没有多了解立煊,”林长梅说着也有些情绪激动,最后她说:“你放心吧,我死之前,我给颂非安顿好了,我给立煊,也得安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