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立煊出生在杭州桐安县的一个村子里,早年家里还不算穷,祖父年轻时做摩托车修理工,晚年终于攒够钱开了家二手摩托车行,但没几年就撒手西去,车行留给了游手好闲、热爱打牌的父亲。
父亲对做生意一窍不通,但骤然接了摊子和一笔遗产,狂喜之下开始摩拳擦掌。
那时徐立煊刚出生,他的母亲是位大家闺秀,被他父亲花花公子的外表蛊惑,下嫁过来,结婚没几个月就怀上了他。
女人一怀孕,男人的本性就暴露出来,他终日在外面喝酒打牌,回到家就吆五喝六,让大着肚子的妻子伺候他,甚至有一次母亲无法忍受地反驳了他几句,被父亲一脚踹到地上,拽着头发扇了两个耳光。
从那之后,母亲就对父亲彻底死心了,也无比后悔自己冲动嫁人的决定。
所以徐立煊是在父母关系破裂时出生的。
他出生后,母亲就换上了产后抑郁,母亲是个温柔娴静的女人,徐立煊记得幼时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依旧是惯常的柔和,睫毛低垂,可那柔和之下却夹着冷意——他是捆住她余生的枷锁,是她狼狈婚姻的铁证,那目光里交织的爱和恨,像一团解不开的死结。
母亲从不抱他,她在徐家像一缕孤零零的魂,跟谁都隔着一层结界,父亲更是这个家蔽日的阴云。
徐立煊童年很怕他回家,他认为那是世界上最恐怖、最可怕的人。
因为祖父的突然离世,让父亲过早有了一笔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遗产,在街头混混的圈层里一跃成为有钱的街头混混,他开始在兄弟面前摆阔充面,除了经营车行,他还开始赌钱。
他变得暴躁狂怒,没几年家里就一穷二白,连镇上的房子都保不住,搬回乡下。
他会在饭桌上毫无预兆地掀桌子,会对他们母子俩拳打脚踢,而母亲更多时候回以冷暴力,连带着徐立煊也被她隔绝在外。
幼年的徐立煊自己穿衣吃饭,读书上学,少年的骨骼抽拔生长,他在学校年年都是第一名,性格却安静疏离,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亲人,厌恶一切喧嚣热闹的人和事物。
直到他考上省内最好的传媒学校,在大一那年,遇到隔壁Z大的学生来他们学校交流演讲。
徐立煊当时在空荡的阶梯教室上自习,突然涌入一大波学生,他们迅速占领位置,交头接耳,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还有很多拿着录像设备进来调试的人。
徐立煊意识到这个教室应该是有什么活动,于是准备收拾东西走人。
他听到前面女生的交谈。
“据说这次演讲者是Z大校草呢!我见过照片,长得比咱们表演系的都好看。”
“见过长得好看的,还没见过长得好看的学霸,好期待。”
“你们肤不肤浅,我可是来听演讲的,我想听听领军行业对ai和生物科技这块的看法。”
学生时代普遍都有学历崇拜,如果说他的学校是省内最好的传媒院校,那Z大就是全国闻名、站在金字塔尖的顶级学府。
徐立煊并无兴趣,低着头继续收拾东西。
他记得那是一个夏末,蝉鸣的尾音渐渐沙哑,日光不再灼人,他在最后一排的位置,窗户半开,风里混着青草和桂花的淡香,卷着最后一丝燥热,吹在他的白衬衫上。
大阶梯教室响起尖叫和口哨声,他随之抬头,看到阔步走进教室的那个人。
那是他第一次见颂非。
颂非穿了一身西服正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前胸别着一个银蓝色月桂胸针做点缀,他脸上挂着蓬勃朝气的笑容,英俊得体,像某个欧洲贵族的皇室。
演讲主题是当代AI赋能与生物科技的结合应用,等徐立煊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又坐回位置上。
男生的口条很好,自信、强大、开朗,一点也不怯场,像从小见惯这种场面,PPT也准备得十分充分。徐立煊被各种小组作业包围,见惯了那些应付公事、前后逻辑不通、生拉硬套模版的PPT,而眼前这一份,排版简洁利落、专业性极强,每页的文字十分精炼,图片清晰直观,连配色都选得舒适和谐,可见演讲人的用心程度和专业。
徐立煊坐在最后一排,听完了整场演讲。
彼时他刚进入大学校园,脱离了枯燥乏味的高中生活和照本宣科的教条主义,本该像大多数人那样,以全新的积极心态拥抱大学丰富多姿的生活,但他像个燃透了的枯枝,表面看去尚算完整,内里却早已炭化。
他按部就班地学习、生活,对未来缺少想象,他半年回一次家,几乎从来不与家里打电话,每月打工挣的钱寄一半回去,除此之外,他参加校园活动,唯一目的是挣学分。他们系里的同学将来大部分会从事影视、主持、娱乐等行业,所以从大学期间就要包装宣传自己,把名头打出去,但他不需要,因为他对此毫无兴趣,唯一称得上爱好的就是文字。
他像个孤独又偏执的钢笔,说不出话的时候,就在纸上宣泄,所以他连情绪发泄也都是内敛的。
可他遇见了颂非。
颂非被阳光、掌声、爱意泡大,举手投足都是坦荡的自信,此后他不断回忆起讲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才明白有些人的出现,就是要打破你前二十年建立的牢笼,把你从那个笼子里拽出来,那是他灰暗的人生里,第一次想要主动靠近光。
后来,徐立煊遇到他的次数多了起来,他打工地点之一是家KTV,某次他去包厢送酒,里面是群大学生,他刚进去就看见被人群簇拥的颂非,似乎是什么活动结束后的庆功,男生被围在中央,起哄着要求唱歌。
这家ktv就在学校周边,徐立煊隔三差五就能遇见熟人,但他从没有过什么自卑情绪,可今天看到颂非的瞬间,他要庆幸这里光线暗淡。
颂非喝多了,抢过麦克风,清了清嗓子,一转身,碰倒了徐立煊端着的酒。
颂非愣了一下,帮他把杯子立起来,但倾倒的酒液顺着盘子往下流了一地,徐立煊的手变得湿漉漉的。
颂非说了抱歉,然后包厢的注意力再次转走,没人注意徐立煊,也没人注意他的那盘酒,徐立煊躲到阴影里,听他唱了首英文歌。
歌曲很好听,颂非发音很标准,歌声舒缓流畅,他像个偷偷潜入演唱会现场的粉丝,只希望对方唱的再长一点,再久一点。
但唱了一半颂非就主动切了,麦到另一个人手里。
徐立煊无声出去了。
还有一次在大二,徐立煊参加的活动变多,某次他去Z大,途径篮球场,突然一个篮球滚在他脚边,他顺着球看过去,就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少年,烈日当头,少年穿着清爽的运动衣,白皙带汗的皮肤在阳光底下发着光,朝他招手大喊,“兄弟,传个球!”
徐立煊愣在原地,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把球抛给了他。
偶遇的次数变多,徐立煊对他了解得也越来越多,他开始以为自己这种情绪是羡慕,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截然不同灵魂的想靠近,但后来他发现这不是羡慕,是心动。
高中时他读狄更斯的远大前程,那段名句,“我爱她是违背常理,是妨碍前程,是失去自制,是破灭希望,是断送幸福。”
爱上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徐立煊也生出飞蛾扑火的勇气,他品味着单恋的痛苦,哪怕前面是万劫不复。
在一起之后,他给颂非写过很多封情书,但他永远不会写两人正式认识前,他的这些难以示人的思绪。
不会写他遇到颂非的无数个瞬间,直到最后一次,梦中的男生站到他面前,笑中带怯地叫他煊哥,问他,“同学,小组活动可以跟我一起吗?”
……
葬礼结束后的一周,颂守建把湖州房子卖了,搬回杭州的别墅,颂非休养身体、帮着他爸搬家,终于在月底出关,决定参加学校的援藏支教项目。
这个项目每年都有,属于评职称的快速进阶通道 ,但条件又太过恶劣,很多拖家带口的就不愿意参加,颂非之前也是因为家庭原因从未考虑过,但今年不一样,何况他现在急需一个远离尘世的圣地来调养心灵,彻底修复一下身体的创伤。
身边的人全都知道了他离婚的消息,媒体也大肆报道过一阵,但徐立煊突然转型幕后,主动退出名利场,让他们那个圈子里想看热闹等着幸灾乐祸的人扑了个空,热度也就渐渐褪去了。
颂非支教的学校是林芝市八一镇的一所小学,他教孩子们语文数学英语,还有科学和思想品德,颂非当时听完就笑了,跟接待他们的领导说:“您不如说我不教什么。”
领导是个老实巴交的藏族男人,行政事物处理多了身上多了汉族的圆滑,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们这里条件不好,不怕你们笑话,往年你们来都是一个人顶八个人用,不过孩子们很乖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生活上有什么需要的你们就开口,我一定尽力满足。”
这次他们学校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个女老师一起来,分配的宿舍都不是单间,颂非跟本地一个藏族老师住一间。
那老师看着跟他年纪差不多,打扮十分酷,身材高挑,头发挑染了几缕,左耳带着绿松石耳钉,裤腰别着一个银质的八卦牌,坠着藏蓝色流苏,据说家住拉萨本地,在这边工作已经有好几年了。
颂非当时正收拾行李,他突然进来了,颂非正要打个招呼,那人一本正经地对他说:“明天周末,去林芝喝酒。”
颂非傻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反应过来后摇头,“不了,我还……”
他前两个月身体很差,戒酒了一段时间,何况明天他应该要熟悉一下这边环境……
那人又说:“是男人,就去喝酒。”
他的瞳孔带着点灰和蓝,看上去十分神秘,口音是介于普通话和藏族语调之间一种奇异却不难听的特殊调调,盯着他,等待回答。
这神情令颂非想起高原上的牦牛,神秘,不知是质朴还是危险,因为不知道如果拒绝,它会甩甩尾巴跑掉还是冲上来顶你一下。
颂非点了点头。
当晚他们就去了林芝的一家酒吧。
颂非意识到,这应该是他特殊的欢迎仪式。
男人叫达桑,跟酒吧的人很熟,里面放着民谣,有驻唱歌手在唱歌,人不多,一进去就一股藏香味儿。
颂非也没客气,酒上来后就跟达桑干了,反而把达桑吓一跳。
颂非问:“你结婚了吗?”
达桑摇头。
颂非:“我结了,但是刚离。”
达桑有些惊讶,点头,给他倒酒。
“那你谈过恋爱吗?”问完这句,颂非就觉得自己问错话了,达桑长得很帅气,是很招女生喜欢的那种相貌,怎么可能没谈过恋爱。
果然达桑没说话,默认了。
“你说两个人误会解开,该指责的指责了,该骂的骂了,好像什么都圆满了,没有遗憾,是不是就该彻底分开了?”颂非在这个突然的地点,对着突然的人,顺理成章地说了一段突然的话。
这些话在他心里反刍了太久,没人能说,在杭州,他装太久了,装无所谓,装理智,装成熟,装离婚是个小问题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能处理好。
来到这边,大概因为室友像牦牛,所以他终于允许自己做个傻逼,不他妈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