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很快上齐,颂非还没忘记他是被叫来陪酒的,平时他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酒局上更是如鱼得水,今天却一反常态。
直到同事撞了他一下,“徐总敬你酒呢,快举杯啊。”
颂非沉默地看向徐立煊,后者端着酒盅冲向他,目光专注,神情很温柔。
颂非拿起杯子,下一刻,竟见徐立煊站了起来。
全桌人都看向他俩,目光惊疑不定,
不过在这之后,徐立煊就没有什么反常行为,席间聊的也都跟项目有关,间或穿插几个高层喝大了吹的牛皮,徐立煊只听不说,偶尔发表意见,众人就一窝蜂地开始吹捧。
颂非终于受不了这个气氛,起身去了卫生间。
从隔间出来后,他对着水池冲水,抬眼时,镜子里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他在高原待了半年,肤色深了几度,衬得眼窝愈发深邃,眉峰利落,眼尾微扬,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但颂非知道并不是这样。
他用手捧着水往脸上冲了几把,耳边全是哗啦啦的水流声,所以并没有听到身后有人靠近,抬头时,一滴水从睫毛上滚落,紧接着镜子里的人出现在视线里。
他身体顿时僵了。
徐立煊先开口,“好久不见。”
颂非笑了笑,转过身体,语气中带着几分随意,“半年多。升官了啊,恭喜。”
徐立煊:“听说你去了西藏支教?晒黑了。”
颂非吸了口气,“对,那边紫外线又强又缺氧,比不上新西兰环境舒适。”
徐立煊看着他,片刻后笑了。
颂非被他笑得瘆得慌,搞不明白这人想干什么,“你要尿吗,尿吧,我先走了。”
他绕过对方,直接回了包厢。
徐立煊没有阻拦他。
莫名其妙,简直是莫名其妙。
颂非回到包厢,没一会儿徐立煊也回来了,饭桌上的人见他俩前后脚回来,纷纷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颂非脑袋比出去之前还乱了,他端起茶水喝,同事碰了碰他,语气惊讶,“我靠,徐总是你前夫。”
噗——
颂非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真的能喷水。
同事赶紧给他抵上纸巾,颂非一边咳嗽一边擦嘴,“谁给你说的?!”
同事赶紧让他小点声,“我发微信问的,我说这桌子上氛围这么怪呢,徐总那边的人是不是都清楚这事?哥,你有这关系不早说呢!”
颂非呛水的动静不小,徐立煊也看了过来,不知有没有听到他们对话,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颂非想攥死这个杯子的心都有了。
之后同事明显放松下来,大概觉得项目稳了,时不时地看手机,颂非瞄了一眼,发现他竟然在搜徐立煊的百度百科。
颂非:“……”
散场后,两方人一起出去,他学校这边来了四个人,结果出了味庄大门,就像约好了一样跟他说拜拜,上了车一阵风一样消失了。
颂非心想明天酒醒了一定要打电话过去骂领导,此时插着风衣口袋站在路边,夏夜晚风卷着桂花香味,他叫了代驾正在排队,这会儿高峰期,还没人接单,徐立煊那边的人也纷纷告辞,路边就剩下他们两个。
颂非若无其事地等着,心里祈祷这人千万别靠近过来。
然后徐立煊过来了,站到他身边,没有开口。
路灯将两人在街边的身影拉长,他们明明没有挨到一起,但影子却仿佛相互依偎,衣袖相触,看起来很亲密,像这半年多时间里从未分开过一样。
“据说一会儿要下雨,代驾应该不好接。”徐立煊说。
“我不赶时间。”
徐立煊说:“坐我的车回去?”
颂非笑了两下,想说没必要了吧,就见酒店经理跑来,身后跟着两个门童,经理说:“徐先生,需要帮您把车开回去吗?”
徐先生,徐总,颂非心里琢磨着这个词,在路灯下一边踢着石头,一边嘴里嘟囔了两句。
徐立煊看了他一眼,对经理道:“麻烦了。”
他把钥匙递给门童,又向颂非瞥来一眼,意思是上车吗?
颂非最后还是上了那辆车。
熟悉的卡宴,熟悉的气味,连倒车镜下挂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白色拼豆都没变,跟那颗施华洛世奇的白色雪花挂在一起。
是有一年情人节,徐立煊专门跟同事换了班,去湖滨的专柜店给他选了礼物,订了餐厅,结果颂非那晚临时加班,一直到九点都没能从学校脱身。
徐立煊就在专柜的贵宾室等他,一杯杯喝着咖啡,安静地坐在那儿,不看手机,也不跟人交流,神情闲适而平静,好像全世界除了等颂非这件事,没有别的事。
颂非在手机上一直说对不起,徐立煊安抚他,说让他不要管自己,先把学校工作处理好。
徐立煊十点从贵宾室离开,打包了饭菜去学校接他,颂非在车上饱食一顿,不甘心一个美好的情人节就这样被工作打乱,于是两人又跑到湖滨。
夜近十二点,他们在寒风中沿着西湖散步,湖边的残荷带着湿意,在风里发抖,徐立煊把颂非抱到怀里紧紧搂着,“不冷吗,非要来这里?”
颂非冻得鼻尖通红,清水鼻涕都要留下来,却是越冷越兴奋,四下寂静无人,只有路边亮着昏暗的灯,远处开阔的湖面,低矮的山,天是压下来的茵蓝色,他喜欢这种世界末日般的感觉,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以前看村上春树的书,里面的主角在半夜三更跟妻子饿得醒来,他们喝啤酒,聊天,随后荒谬地拿起枪出门抢面包吃。当车行驶在上世纪日本的街道,路边商店都落下黑漆漆的卷门,安静得只能听见狗叫声,而两个第二天要上早班的新婚夫妻,在这个晚上背着枪出来打劫。
颂非当下对这种氛围产生奇异般的迷恋,荒诞,但有人陪你,安静,却不孤寂,而是一种壁垒,隔开自己与全世界。
那个壁垒里有颂非自己,还可以容纳一个人。
结婚后他问过徐立煊愿不愿意陪他去抢面包,这个愿望在今天终于实现。
“下雪了。”颂非兴奋地叫道。
忽然有冰凉小点落在颈间,徐立煊抬手一接,六角冰晶在掌心瞬间化成水——真的下雪了。
颂非仰头笑出声,睫毛上落了细碎的雪粒子,他觉得此刻有比抢面包更令他幸福的事出现了,就是徐立煊不仅在雪天跟他来了无人的西湖,而且西湖还下了雪。
雪越下越大,徐立煊把他按在集贤亭的柱子上用力亲吻,颂非恍然觉得回到了大学时期,他们像两个出来偷情的学生,他能感觉到徐立煊的兴奋,大概也觉得这种环境下格外刺激。
亭子角落有个摄像头,颂非越过徐立煊肩膀,盯着那个摄像头,意乱情迷间,他一边被徐立煊胡乱抚摸身体,一边抽出注意力看摄像头,仿佛那背后一定有双眼睛,他抱紧徐立煊,说不清是防备还是炫耀。
直到徐立煊气喘吁吁地问他,“为什么睁着眼?”
颂非赶紧闭上,重新搂上他脖子。
之后两人进入商场大楼,去地下车库,路过施华洛世奇专柜,颂非一眼就看到了那片雪花形状的钻石。
徐立煊付了钱,那颗钻石并不适合他们俩任何一人当项链,于是就被挂在车内当装饰,第二年情人节,他们又去手工店做了个雪花拼豆,一起挂在了车上。
这两个东西仿佛是某种印记,是甜蜜记忆的封存。
颂非余光注意到徐立煊视线于他落在一处,他慢慢移开视线,转向窗外。
酒精后知后觉漫上来,隔音良好的车厢内,一时间连彼此呼吸也听不到。
谁都没说话,车一路开到颂非新家的楼下。
颂非心里提醒自己打起精神,他开门下车,容光焕发地笑道:“谢谢,那我就不请你上去喝茶了。”
徐立煊眼睛往上一抬,扫量这座公寓,道:“那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颂非脸上仍挂着笑,怀疑自己酒没醒,倾了倾耳朵,“嗯?”
徐立煊同样推门下车,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严肃道:“有点口渴,不介意我上楼喝杯水吧?”
颂非:“……”
进了电梯,刷卡,颂非终于觉得尴尬了,然而更尴尬的还在后面。
电梯门关闭的瞬间,一只手伸了进来,不标准的汉语响起,“等一下!”
达桑带着达珍跑进来,两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达桑见到颂非也愣了一下,随后看向电梯里的另外一人,他不常看内地的电视,所以并不认识徐立煊,只以为是同楼的邻居。
他冲徐立煊点了下头,就旁若无人地对颂非说:“这么早回来了?还以为你们得吃到十点多。”
达珍扑上去搂住他,大声道:“非非,你推荐的店很好吃,下次我们一起去吃行不行?”
达桑揉了把她脑袋,插着兜靠在墙上。
颂非差点忘了他家里还住着别人,他笑道:“好,明天就可以去啊。”
他看了达桑一眼,又看向徐立煊,介绍道:“这是我在林芝支教的同事,达桑,这是电视台领导,徐……徐立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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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徐立煊:?何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