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清和律师事务所。
前台Yvonne正在补妆,快递小哥把包裹放桌上,说要林韫声本人亲自签收,别人代收不行。
Yvonne说:“那我拆开看看。”
快递小哥也不让,说只能本人签收完了亲自拆箱。
只因林韫声收到过恐吓包裹,所以事务所上下都涨了心眼,凡是这种寄件人鬼鬼祟祟,来历不明的快递,一律检查无误了再转交给林韫声。
Yvonne态度强硬,要么拆开看,要么你拿走。
快递小哥:“这可是贵重物品,保价三十万呢!”
Yvonne吓得口红都掉了,说什么玩意这么贵,邮的金条啊?
正好林韫声从里面出来,签字,捧起箱子轻飘飘的,Yvonne还开玩笑说不是炸药包。
林韫声把快递拿到办公室才拆箱,巴掌大的小盒子,里面装着一枚制作精美的雪花胸针。
只看一眼便知价格不菲,拿在手里细细观察,看见刻在暗处的logo,是意大利著名工作室匠心独造的,每一款都是上流人士争抢的绝版。
林韫声拍张照片,发给谢屿辰。
谢屿辰:[谁送的?]
林韫声措手不及,忙问:[不是你送的?]
谢屿辰:[不是。]
谢屿辰:[但我猜到是谁了。]
林韫声把胸针原封不动的装好:[别卖关子。]
谢屿辰:[泰总,我二叔。]
林韫声大吃一惊,疑惑不解:[他为什么送我这个?]
别看胸针小小一枚,却是价值百万的顶奢。
谢屿辰的回复相当随意:[长辈送晚辈的见面礼,你喜欢就收下,不喜欢就退回,或是扔了。]
林韫声:“……”
那天之后,谢屿辰单独给谢卫泰去了电话,只说了两句话。
他的神态散漫,玩世不恭的说第一句:“二叔,你的长相遗传我爷爷,严肃起来显得特别凶神恶煞,你没吓着我家林律吧?”
谢卫泰心说他折腾一回,好像是自己受惊吓更多吧?
谢屿辰懒洋洋的说第二句:“韫声说没事,但是我不信。”
两天后,谢卫泰去意大利出公差,途经珠宝工作室时灵机一动,于是重金拍下这枚雪花胸针作为赔礼,托航空快递送到清和律师事务所。
*
林韫声何等巧思,已经把过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区区一百来万的首饰对谢卫泰而言不算什么,千万级的跑车豪宅也是送得起的,小小礼物,不足挂齿。
林韫声想过退回,但谢卫泰非但不会收,反而会因为赔罪礼没送出去而寝食难安耿耿于怀,以后还得送礼物,没完没了。
林韫声按下语音输入:“替我谢谢泰总。”
谢屿辰:[我明天晚上落地京港。]
谢屿辰总共出差不到一周,却感觉过了好久。
谢屿辰:[想我了吗?]
林韫声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了,还要他跟谢屿辰说些腻歪腻歪的话,实在有些难为情。
况且林韫声本身也不是那种性格外放,善于把甜言蜜语挂在嘴边的人。
从前秋枫也这么黏糊,林韫声要么回答嗯,要么发个微笑或是摸摸头的表情包。
不止一次被秋枫抱怨过太冷淡。
林韫声反思一下自己,是否真的很扫兴。
于是他把“无趣又敷衍”的系统笑脸删掉,回了个:[有一点。]
对着什么人说什么话。
像谢屿辰这种家伙,你回复“想了”的威力远不及“有一点”三个字。
谢屿辰立即发来语音:“宝贝儿,你真的好会钓。”
低沉的嗓音宛如大提琴,暗藏克制的沙哑,从话筒里传来,牵动心魂。
林韫声忍笑,故作无辜的语气:“我钓了吗?”
愿者上钩。
次日正午,林韫声又接到谢屿辰的电话,他本能要问你在机场吗?就听谢屿辰说:“往楼下看。”
林韫声拉开百叶窗,只见谢屿辰站在林肯车前,一手倚着车门,一手攥着手机朝他侃笑。
林韫声大吃一惊:“不是晚上回来吗?”
下楼迎上谢屿辰,谢屿辰看腕表说:“午餐时间,走吧。”
林韫声正好没约,被谢屿辰“塞”进车里,动作有些粗鲁和蛮横,是压抑太久的副作用。
车门一关,林韫声就被谢屿辰按在座椅上亲。
大白天的,胡闹要适度。
在这种事情上林韫声还是很保守,很讲究公序良俗的。
林韫声只给谢屿辰十几秒时间的甜头。
要调情回家去调情,大街上不可以。
虽然车窗镀膜外面看不见。
“不够。”谢屿辰不满,居高临下的目光里盛着一半强势一半撒娇。
林韫声忍俊不禁,但也没有让步:“饿了。”
两个字竟超乎寻常的管用,谢屿辰立即放过他,驱车前往附近的餐厅。
林韫声真饿了,早上就吃一根油条半杯豆浆,整个上午都在法庭上斗智斗勇。他专注的补充能量,每样菜都品尝,却见谢屿辰没动筷,一直盯着他看。
“怎么不吃?”
谢屿辰像一只餍足的猫舔了舔嘴唇:“我已经在车里吃个半饱了。”
林韫声:“……”
饭后,回到车里,谢屿辰问他吃饱了吗?
林韫声点头,不仅很饱,甚至有点撑。
谢屿辰伸手过去,已经习惯的林韫声以为他要给自己系安全带,就没动,结果谢屿辰虚晃一招,掌心落在林韫声的脸上。
男人的手很大很暖,贴在脸上像一个暖宝宝,他的手几乎能覆盖住林韫声整张侧脸,小拇指甚至搭在颈动脉上,清楚的感知到脉搏一下一下强而有力的跳动。
谢屿辰的怪癖,最最喜欢林韫声的颈动脉。
当初被酒吧外第一次触碰时,就被莫名其妙的激发怪癖,从此欲罢不能,每次亲吻都要摸一摸动脉传递的起伏力量,必须咬上一口才过瘾。
谢屿辰忽地凑近,没有下嘴,轻轻嗅着林韫声颈处传来的淡雅古龙水香味:“我还饿着一半肚子,林律得帮我填一填吧?”
谢屿辰看着近在咫尺的白皙脖颈,修长漂亮,那喉结更是性感的惹人犯罪。
林韫声正要开口说话,就被谢吸血鬼啃了。
“你……”林韫声又好气又好笑。
谢屿辰下嘴力度掌握的极其巧妙,既有些疼又有些痒。
他咬出浅浅的两排牙印,只不过林韫声肤色冷白,致使这两排牙印愈发触目鲜明,如同种下的玫瑰,娇艳夺目。
林韫声用手摸了摸,知道肯定留印子了:“属狗的?”
仿佛被标记了一样,谢屿辰露出满意餍足的笑容。
拜他所赐,林韫声捂着脖子回的办公室,还被田盈关心慰问师父您咋啦?
林韫声说睡落枕。
在他火速找到高领衣服换上后,田盈那小丫头拿着麝香壮骨膏进来了。
林韫声:“……谢谢。”
*
谢屿辰这次啃的很用力,印子两天了还没消下去。
林韫声无奈只得一直穿高领衣服。
谢老狗,就是故意的!
上午开会,结束时田盈还惦记着师父有伤,问他落枕好了吗?
林韫声第一下没反应过来,差点反问我什么时候落枕了。幸好林律师思维敏捷,应对自如。
边向阳狐疑的看他,睡落枕,脖子,高领T恤。
有了这三个关键词,再加上林韫声行动间随着衣领晃动,露出里面不易被人察觉的红印……
边向阳脑子里炸开“卧槽”。
散会时,边向阳笑着拍拍林韫声的肩膀:“都是成年人啦,有啥不好意思的。”
边向阳:“不过这也是,得劝劝你家谢总别这么孟朗,毕竟你得上班见客户,还得上庭见法官,带着一身草莓……咳咳。”
边向阳说不下去了,笑的停不下来。
林韫声让他滚。
边向阳边滚边笑。
中午林韫声约了客户,没法跟谢屿辰吃饭了,晚上谢屿辰有酒局,林韫声也一口气忙到八点钟。
回家,刚走出电梯就看见一个始料未及的人站在家门口。
林韫声的神色迅速降至冰点。
“韫声,这么晚才下班啊?”林天籁笑容悻悻的。
林韫声:“你来干什么?”
“没事,就是想你了。”林天籁顿了顿,“明天是你妈妈的生日。”
林韫声攥拳。
林天籁嗓子嘶哑:“也是忌日。”
他艰难吐出这四个字,好像被连捅四刀。
林韫声冷冷看着他,一点都不同情。
难怪林董事长有空来京港。
每年母亲的忌日,他都无心工作,白天的时候独身一人前往跟母亲有记忆的地方,一天时间飞四五个城市,故地重游。
到了晚上就喝酒,彻夜难眠想着母亲的身影,有时还会出现幻觉,行尸走肉一般。
林韫声没什么话可说,绕过林天籁,开门回家,关门。
他用不着操心林董事长,想舒坦就回慕莎酒店的顶级套房住,想自虐那就在走廊继续罚站吧。
次日天明,细雨绵绵。
林韫声的妈妈生在春雨润如酥的季节,当年林天籁追求她时,还作了一首应景的酸诗,把年轻的方沁女士感动的稀里哗啦。
每到这一天,林韫声的心情是压抑而沉重的。
边向阳早早地让他休息在家,有时给自己打电话。
林韫声本想睡懒觉,可生物钟还是准时叫醒他,他先走到玄关冲猫眼往外看,林天籁已经走了。
林韫声查看门外监控,昨晚他回屋之后,林天籁又在外面站了半个小时才走。
谢屿辰打来电话,林韫声才说一个“喂”字,就被谢屿辰听出声音不对劲来:“你怎么了?”
林韫声本不想说,可一听到谢屿辰的声音,心里不由自主的一软:“我妈今天过生日。”
谢屿辰:“你在家吗?”
“嗯。”
“十分钟。”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谢屿辰出现在门外。
他的头发被细雨打的微微潮湿,身上穿着笔挺的商务西装,很明显是从公司赶过来的。
雨水的潮湿浸染了琥珀色的眼瞳,格外明亮,柔和,浸着暖光。
林韫声想问他是不是妨碍你工作了的话没了声音。
就让京港的GDP谦让谦让他,让税务局的账目少几个点。
因为在这一刻,他想霸占着谢屿辰。
“想出去逛逛吗,我陪你。”
林韫声摇头。
“去飙车?”
林韫声也没兴致。
谢屿辰抱着他,一吻落在他的额头:“那就在家看电视。”
林韫声工作繁忙,确实积累了好多影视剧没看。
和谢屿辰在沙发上坐好,找了几部口碑极好的电影,再点一桌外卖,窗外春雨绵柔,润物细无声。
林韫声靠在谢屿辰怀里睡着了。
直到被一通电话吵醒。
是林天籁的秘书打来的。
林韫声还是接听了,秘书语气焦急的求他赶紧去慕莎酒店一趟。
“去吗?”谢屿辰问林韫声,随时当司机。
不到十分钟,林韫声赶到位于市中心的慕莎酒店,京港地区总店。
酒店经理亲自迎接,一边擦汗一边领路:“少爷您可算来了,董事长他……”
房间里并不乱,就是茶几翻倒,烟灰缸里的烟蒂撒的到处都是。
地上堆满酒瓶子,有红的有啤的还有白的,有倒着的也有立着的,混合的酒液打湿了地毯。
林天籁躺在地上如同一滩烂泥,仰面朝上望着天花板,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小沁,小沁……”
林韫声冷眼旁观。
每年差不多都这样。
酒店经理和秘书手足无措,问林韫声该怎么办才好。
林天籁突然回神,迷迷瞪瞪的看向林韫声,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出来:“韫声,韫声你来了?爸爸对不起你,都是爸爸作孽害死了你的妈妈,爸爸真该死呜呜呜呜……”
林韫声背过身去,朝秘书说:“送医院去。”
喝成这个鬼样子,当然得往医院送。
折腾半宿,次日凌晨,脸色惨白的林天籁在住院处病房苏醒。
他第一眼看见熟悉的病房环境,知道自己又酒精中毒被送医了,昨晚喝到神志不清,记忆全失,因此看到病房里的林韫声时,整个人吓得惊坐起来。
林天籁就算断片了,也能猜到是林韫声把他弄医院来的。
心里一时又酸又软又自残形愧:“给你添麻烦了。”
“知道就好。”林韫声冷声冷调的回答,“以后别再寻死腻活的。”
林天籁苦笑一声。
揉了把脸,注意到屋里还有外人。
明傲矜贵,气宇不凡。
林天籁问:“这位是……”
“谢屿辰。”谢屿辰放下交叠的长腿,朝初次见面的林董事长露出社交性微笑。
林天籁宿醉过后反应迟钝,想了好几秒才恍然惊悟:“优悦集团的谢屿辰?”
谢屿辰:“京港跟我同名同姓的不多吧。”
林天籁肃然起敬,早就听说京港谢氏大少爷博学多才,手腕雷霆,小小年纪已是一方巨鳄。
然而除此之外更让林天籁关切的是,林韫声和谢屿辰频频上热搜的绯闻。
林天籁觉得身为父亲,理应问清楚林韫声这件事。但他这个父亲立场尴尬,无数次想开口又不敢说,一直拖到现在。
这么巧跟谢屿辰打照面了,林天籁不敢问林韫声,但敢问谢屿辰。
“谢总。”林天籁叫人。
谢屿辰起身走到林韫声边上,好像是觉得他头发长了,后面有些戳衣领,于是用手指拨弄几下衣领。
林天籁后面的话瞬间卡在咽喉里。
林韫声看向谢屿辰,谢屿辰弯起桃花眼,笑容明灿,比醇厚的葡萄酒还醉人。
他跟秋枫交往三年,他爸都不知道。
他们的父子关系,导致林韫声压根不会主动跟父亲出柜。而林天籁也根本没往儿子是Gay那方面想,所以两次接触秋枫,都以为秋枫只是林韫声要好的朋友,就像边向阳似的,铁哥们儿。
林韫声转头看清林天籁脸上震惊的表情。
这样也好,无需多言,用一个牙印足以证明。
林韫声叫上谢屿辰:“走吧。”
林天籁:“韫声!”
林韫声止步,瞥他一眼:“年年如此,你这样折腾自己,还给别人添麻烦,有意义吗?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林天籁无颜以对,双手遮脸道:“我早就想跟你妈妈去的,可我舍不得你,舍不得我跟小沁唯一的儿子。”
林韫声的心里翻江倒海似的难受,堵得慌,喘不过气。
那是方沁死后第一年的忌日,林天籁喝的伶仃大醉,出现了幻觉,他追逐着空中的虚影嘶声力竭的叫着“小沁我错了,别离开我”。
他终于抓住了虚影,仿佛挽回了全世界,笑的像个天真可怜的孩子。
他握着方沁的“手”抚摸在自己脸上,说:小沁,我该去找你的,可是咱们的儿子怎么办?他才八岁,不能先没了妈妈再没了爸爸。你等着我,等韫声长大成人了,娶妻生子了,我就去陪你。
林韫声迈步就走:“别再一厢情愿了,我妈不想你去找她,你也有点自知之明,别去骚扰她。”
你就老老实实活着吧!
走出医院,林韫声大喘口气。
余光里多了瓶杏仁露,谢屿辰递来的。
林韫声接过来猛灌半瓶,呛得咳嗽起来,肺部都扯的生疼。
谢屿辰一下一下拍他后背,给他顺气。
林韫声缓过来点儿,嗓子哑的不成样子:“屿辰。”
“我在。”
“我是不是挺冷血无情的?”
秋枫曾痛斥过他残忍,不近人情,铁石心肠。
他的妈妈是惨死了,可爸爸已经改过自新,痛苦了这么多年,无时无刻不再忏悔,可他却对亲生爸爸另眼相待,无动于衷。
谢屿辰:“你要是冷血无情,早就原谅你爸爸了。”
林韫声一愣,看向他。
谢屿辰揽过林韫声的肩膀,用力护在怀里:“如果是我母亲,我会比你更极端。”